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厌 恶 及 其 他

[ 法 ] 让 - 保 罗 · 萨 特 著

郑 永 慧 译




小 引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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厌 恶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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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

让 一 保 罗 · 萨 特 (1905—1980) 是 法 国 著 名 的 存 在 主

义 哲 学 家 , 法 国 存 在 主 义 文 学 的 创 始 人 。1905 年 他 出 生

于 巴 黎 的 一 个 中 产 阶 级 家 庭 。 十 九 岁 进 入 巴 黎 高 等 师 范

学 院 攻 读 哲 学 。 二 十 四 岁 通 过 中 学 教 师 就 业 考 试 , 后 在

巴 黎 等 地 任 中 学 哲 学 教 师 多 年 。1933 至 1934 年 在 柏 林

法 兰 西 学 院 哲 学 系 学 习 , 受 胡 塞 尔 教 授 和 克 尔 凯 郭 尔 、 海

德 格 尔 、 黑 格 尔 的 影 响 甚 深 , 在 文 学 上 似 乎 受 了 卡 夫 卡 的

影 响 。1939 年 第 二 次 世 界 大 战 爆 发 , 他 应 征 入 伍 ,1940

年 被 德 军 俘 虏 ,1941 年 获 释 , 参 加 了 法 国 地 下 抵 抗 运

动 。

从 1936 年 开 始 , 萨 特 以 哲 学 家 、 文 学 家 的 身 份 从 事

活 动 , 出 版 了 不 少 著 作 : 哲 学 方 面 主 要 有 《 想 象 》(1936),

《 存 在 与 虚 无 》(1943),《 辩 证 理 性 批 判 》(1960); 文 学 方

面 主 要 有 小 说 :《 厌 恶 》(1938),《 墙 》(1939),《 自 由 之 路 》

(1945) 和 《 字 句 》(1964); 戏 剧 有 《 苍 蝇 》(1943),《 密 室 》

(19214),《 可 尊 敬 的 妓 女 》(1946),《 肮 脏 的 手 》(1948),《 魔

鬼 与 上 帝 》(1951),《 涅 克 拉 索 夫 》(1955) 等 ; 此 外 , 他 还 写


了 一 些 政 治 论 文 和 文 学 评 沦 。

《 厌 恶 》 是 表 达 萨 特 存 在 主 义 的 著 名 小 说 , 是 萨 特 的

代 表 作 ,《 墙 》 和 《 艾 罗 斯 特 拉 特 》 选 自 他 的 短 篇 小 说 集

《 墙 》。

编 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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献 给

海 狸 。


他 是 一 个 没 有 集 体 重 要 性 的 小 伙 子 ,

他 仅 仅 是 一 个 人 而 已 。

—— 路 易 一 费 迪 南 · 舍 连 那 1:《 教 会 》

1 路 易 - 费 迪 南 · 舍 连 那 (L.-F.Cé line), 法 国 当 代 反 动 作 家 , 生

于 一 入 九 四 年 , 是 一 个 激 烈 的 厦 犹 太 主 义 者 , 二 次 世 界 大 战 时 期

成 为 稚 希 分 子 ; 希 特 勒 德 国 战 败 后 逃 亡 丹 麦 , 曾 被 逮 捕 和 制 处 徒

刑 , 后 被 释 放 , 于 一 九 五 一 年 回 法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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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 者 序 言

这 些 日 记 是 在 安 东 纳 · 洛 根 丁 的 文 件 里 发 现 的 。 我

们 加 以 发 表 , 不 作 任 何 改 动 。

第 一 页 没 有 注 明 日 期 , 可 是 我 们 很 有 理 由 相 信 这 一

页 的 写 作 日 期 此 正 式 日 记 的 开 始 早 几 个 星 期 。 因 此 , 这

一 页 最 晚 总 是 在 一 九 三 二 年 正 月 初 句 写 的 。

在 这 一 段 时 期 中 , 安 东 纳 · 洛 根 丁 从 中 欧 、 北 非 和 远

东 旅 行 回 来 , 在 布 城 1 定 居 了 三 年 , 想 在 那 里 完 成 他 的 关

予 德 · 洛 勒 旁 侯 爵 2 的 历 史 资 料 的 研 究 工 作 。

编 者

1 布 城 (BouVille), 作 者 席 构 的 地 名 。

2 德 · 洛 勒 旁 侯 爵 (Le marquis de Rollebon), 在 历 史 上 查 无

其 人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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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 有 注 明 日 期 的 一 页

最 好 是 把 发 生 的 事 件 逐 日 记 下 来 。 写 一 本 日 就 以 便

把 记 下 来 的 事 情 看 个 清 楚 。 不 放 过 微 妙 的 变 化 , 不 放 过

邶 些 即 使 从 外 表 上 看 来 是 无 关 紧 要 的 小 事 情 , 尤 其 要 把

它 们 分 类 。 应 孩 说 出 我 怎 样 看 见 这 张 桌 子 、 这 条 街 、 这 些

人 、 我 的 烟 袋 , 因 为 发 生 过 变 化 的 正 是 这 一 切 。 应 该 精 确

地 确 定 这 种 变 化 的 范 围 和 性 质 。

举 个 例 来 说 , 这 只 纸 盒 装 着 我 的 墨 水 瓶 , 我 应 骸 彀 法

说 出 以 前 我 是 怎 样 看 见 它 的 , 现 在 我 1 这 样 说 吧 : 它

是 一 个 直 角 的 平 行 六 面 体 , 它 突 出 于 —— 真 蠢 , 关 于 它 是

没 有 什 么 可 说 的 。 这 正 是 应 孩 避 免 的 事 : 不 应 该 把 午 常

的 东 西 说 得 稀 奇 古 怪 。 我 认 为 写 日 记 的 危 险 就 在 这 里 : 人

们 对 一 切 都 夸 张 , 而 且 随 时 都 在 戒 备 着 , 叉 继 绩 不 断 地 歪

曲 事 实 真 相 。 另 一 方 面 , 毫 无 疑 问 我 能 够 随 时 随 刻 恢 复

前 天 的 印 象 , 而 且 恰 好 是 关 于 这 只 纸 盒 或 者 任 何 别 的 物

件 的 印 象 。 我 应 孩 经 常 准 备 着 , 否 则 这 个 印 象 仍 然 会 从

4

1 这 里 的 地 位 是 空 白 的 。—— 原 注


我 的 手 指 同 溜 走 。 不 应 兹 1 应 该 把 发 生 的 一 切 细 心

地 记 下 来 , 而 且 记 得 十 分 详 尽 。

当 然 , 我 再 也 不 能 够 把 星 期 六 和 前 天 的 事 情 写 清 楚

了 , 因 为 这 些 事 情 离 开 我 已 经 太 远 ; 我 所 能 够 说 的 , 就 是

在 这 两 天 中 , 没 有 发 生 过 通 常 可 以 称 为 “ 事 件 ” 的 事 。 星

期 六 , 有 些 顽 童 在 打 水 漂 2, 我 也 想 学 他 ㈣ 的 样 , 把 石 块

投 到 海 面 上 去 。 正 在 这 时 候 , 我 停 了 下 来 , 我 让 石 块 落 下

去 , 然 后 我 走 了 。 我 的 样 子 一 定 象 个 神 槲 错 乱 的 人 , 因 为

顽 童 们 在 背 后 笑 我 。

以 上 是 表 面 发 生 的 事 。 在 我 内 心 发 生 的 一 切 并 没 有

留 下 明 显 的 痕 迹 。 我 看 见 了 一 件 东 西 而 且 戚 到 厌 恶 , 可

是 我 再 也 不 知 道 我 看 的 是 海 还 是 那 块 石 头 。 那 块 石 头 是

属 平 的 , 一 面 干 , 另 一 面 湿 , 而 且 沾 满 污 泥 。 我 撮 住 它 的

边 沿 , 手 指 四 面 撑 开 , 以 免 弄 污 我 的 手 。

前 天 , 那 就 更 加 复 杂 了 。 也 发 生 过 一 连 串 我 所 不 能

理 解 的 巧 合 的 事 , 阴 差 阳 错 的 事 , 可 是 我 不 高 兴 把 这 一

切 都 写 在 祗 上 。 总 之 ,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我 害 怕 , 或 者 我 有 类

似 害 怕 的 威 觉 。 假 如 我 仪 仅 能 够 知 道 我 害 怕 的 是 什 么 ,

我 就 早 巳 前 进 一 大 步 了 。

1 这 里 涂 掉 一 个 词 儿 ( 也 许 是 “forcer”“ 夸 张 ” 或 者 “ forger”“ 捏

造 ”), 另 加 上 去 的 一 个 词 儿 字 迹 模 糊 , 看 不 清 楚 。—— 注

2 向 水 中 投 石 , 使 石 块 在 小 面 滑 行 的 一 种 游 戏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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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 怪 的 是 : 我 毫 不 准 备 相 信 我 自 己 是 一 个 疯 子 , 我

甚 至 明 显 地 看 出 来 我 并 不 是 , 因 为 所 有 这 些 变 化 都 是 事

物 的 变 化 。 最 起 码 我 希 望 能 够 肯 定 这 一 点 。

十 时 牛 1。

不 过 , 也 静 我 的 确 曾 经 有 过 一 点 儿 神 经 错 乱 。 现 在

已 经 没 有 任 何 痕 迹 了 。 上 星 期 我 所 有 的 那 些 古 怪 的 成 觉 ,

今 天 我 看 来 觉 得 十 分 可 笑 , 我 再 也 不 会 有 这 些 戚 觉 了 。 今

天 晚 上 我 觉 得 舒 适 自 在 , 象 个 有 产 者 那 样 活 在 世 界 上 。 这

儿 是 我 的 房 同 , 面 朝 东 北 。 下 面 是 残 废 街 和 新 火 车 站 的 建

筑 工 地 。 我 从 窗 口 望 出 去 , 可 以 看 见 维 克 多 - 诺 瓦 林 蘑 道

蒋 角 上 铁 路 饭 店 的 又 红 又 白 的 灯 光 。 巴 黎 开 来 的 火 率 刚

到 站 。 旅 客 们 从 旧 火 率 站 走 出 来 , 分 散 到 各 条 街 道 上 。 我

听 见 脚 步 声 和 说 帮 声 。 许 多 人 在 等 候 未 班 电 卓 。 他 们 恰

好 在 我 的 窗 户 下 面 , 那 根 煤 气 路 灯 柱 子 的 周 围 , 一 定 是 一

小 群 凄 凄 凉 凉 的 人 。 他 们 还 要 等 待 好 几 分 钟 , 因 为 电 卓

要 在 十 时 三 刻 才 经 过 这 里 。 但 愿 今 天 晚 上 没 有 行 商 到 达 ,

因 为 我 多 么 想 睡 而 叉 好 几 晚 没 有 睡 够 。 很 好 地 睡 一 夜 , 只

要 一 夜 , 所 有 那 些 威 觉 就 会 一 扫 而 光 。

十 时 三 刻 。 再 也 不 必 担 心 了 , 要 来 , 他 们 早 巳 到 达

4 显 然 是 晚 蠲 十 时 牛 。 这 一 段 日 记 此 前 一 段 在 时 间 上 晚 得 多 。 我

们 相 信 这 一 段 最 早 也 是 在 第 二 天 写 的 。—— 原 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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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 。 除 非 这 是 德 · 路 恩 先 生 要 来 的 一 天 。 他 每 周 都 来 ,

他 们 给 他 保 留 着 二 楼 的 二 号 房 同 , 就 是 有 洗 下 身 盆 的 那

一 间 。 他 还 可 能 来 , 因 为 他 往 往 在 睡 觉 以 前 到 敛 路 饭 店

喝 一 杯 啤 酒 。 不 过 他 也 不 会 弄 出 很 多 的 声 昔 。 他 这 人 十

分 矮 小 , 十 分 整 洁 , 有 黑 色 而 发 亮 的 胡 髭 和 一 头 假 发 。 他

来 了 。

当 我 听 见 他 上 楼 梯 的 时 候 , 我 的 心 轻 微 地 动 了 一 动 ,

因 为 这 是 十 分 余 人 安 心 的 : 这 个 世 界 这 么 有 规 律 , 有 什 么

可 怕 的 呢 ? 我 相 信 我 已 经 痊 愈 了 。

从 屠 宰 场 开 往 大 喷 水 池 的 七 路 电 率 驶 来 了 。 它 带 着

很 晌 的 铁 器 相 撞 声 到 来 。 它 又 开 走 了 。 现 在 它 满 载 着 行

李 和 入 睡 的 孩 子 , 向 大 喷 水 池 驶 去 , 向 那 些 工 厂 , 向 黑 晤

的 东 区 墩 去 。 它 是 末 班 前 一 辆 电 车 , 末 班 电 率 要 再 过 一

个 钟 头 才 经 过 。

我 要 睡 觉 了 。 我 的 病 已 经 好 了 , 我 不 必 象 小 姑 娘 们

在 新 的 漂 亮 簿 于 上 写 日 记 那 样 , 每 天 把 自 己 的 印 象 写 下

来 了 。

只 有 在 一 种 情 况 下 才 可 能 对 写 日 记 戚 到 兴 趣 , 那 就

是 假 如 1

4 没 有 注 明 日 期 的 一 页 写 到 这 里 停 止 。—— 原 注




一 九 三 二 年 一 月 二 十 九 日 星 期 一 。

有 一 种 变 化 在 我 的 身 上 发 生 , 对 这 一 点 我 再 也 不 能

够 怀 疑 了 。 它 象 疾 病 一 样 到 来 , 它 不 象 通 常 事 物 那 样 确

实 地 、 明 显 地 出 现 , 却 是 偷 偷 地 、 逐 渐 地 安 顿 下 来 的 ; 我 只

觉 得 有 些 古 怪 , 有 些 不 自 在 , 如 此 而 已 。 一 旦 安 顿 下 来 以

后 , 它 就 不 再 动 了 , 它 安 安 静 静 地 , 使 我 能 够 确 信 我 自 己

井 没 有 什 么 , 只 不 过 是 一 场 虚 惊 而 已 。 而 现 在 它 发 展 了 。

我 井 不 认 为 一 个 历 史 学 家 的 职 责 需 要 进 行 心 理 分

析 。 在 我 们 的 职 分 里 , 我 们 只 和 那 些 完 整 的 观 念 打 交 道 ,

人 们 耠 这 些 观 念 取 了 一 些 含 义 较 广 的 名 字 , 如 “ 野 心 ”、

“ 利 盆 ” 等 等 。 不 过 , 如 果 我 对 我 自 己 何 蒜 毫 的 认 敲 的 话 ,

现 在 就 是 应 孩 拿 这 些 认 敲 来 应 用 的 时 候 了 。

举 例 来 说 , 在 我 的 手 里 发 生 了 一 种 新 的 变 化 , 我 的 手

用 特 殊 的 方 式 来 拿 我 的 烟 斗 或 者 叉 子 。 或 者 是 叉 子 现 在

要 我 用 一 种 特 殊 的 方 式 来 拿 它 , 我 也 弄 不 清 楚 。 刚 才 我

要 走 进 房 间 的 时 候 , 我 突 然 停 了 下 来 , 因 为 我 觉 得 我 的 手

里 有 一 件 冰 冷 的 东 幽 用 它 的 个 性 吸 引 着 我 的 注 意 力 。 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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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 手 张 开 , 我 望 了 望 : 我 的 手 里 只 不 过 握 着 房 间 的 把 柄 。

今 天 早 上 , 在 图 书 馆 里 ,“ 自 学 者 ”4 过 来 和 我 打 招 呼 , 我

花 了 十 秒 钟 来 认 出 他 。 我 看 见 的 是 一 个 陌 生 人 的 脸 , 筒

直 不 象 一 个 脸 。 然 后 是 他 的 手 , 他 的 手 象 一 条 肥 大 的 白

色 的 虫 握 住 我 的 手 里 。 我 马 上 把 他 的 的 松 开 , 他 的 臂 膀

软 棉 棉 地 垂 下 来 。

存 马 路 上 。 也 有 许 多 分 辨 不 清 的 声 音 在 荡 漾 着 。

因 此 , 最 近 这 几 个 星 期 发 生 了 一 种 变 化 。 可 是 变 化

在 哪 儿 ? 这 是 一 种 抽 象 的 变 化 , 井 不 体 现 在 任 何 具 体 东

西 上 。 难 道 是 我 自 己 变 了 吗 ? 如 果 不 是 我 , 就 应 该 是 这

同 房 同 , 这 座 城 市 , 这 个 宇 宙 ; 必 须 选 撵 一 种 。

我 相 信 变 了 的 是 我 , 因 为 这 是 最 筒 单 的 解 决 办 法 。 但

是 也 是 最 不 愉 快 的 解 决 办 法 。 不 过 我 应 该 承 认 我 是 会 发

生 这 种 突 然 变 化 的 。 问 题 在 于 我 很 少 思 想 , 于 是 一 一 大 堆

微 小 的 变 化 在 我 的 身 上 积 累 起 来 , 我 不 加 以 注 意 , 然 唇 有

一 天 , 就 发 生 了 真 正 的 革 命 性 的 变 化 。 这 就 是 在 我 的 一

生 中 有 不 稠 和 、 不 统 一 的 现 象 的 原 因 。 举 例 来 说 , 当 我 离

1 他 是 奥 义 耶 · 普 ……, 这 本 日 记 里 经 常 提 到 他 。 他 的 职 业 是 执

达 员 的 书 记 。 洛 根 丁 于 一 九 三 ○ 年 在 布 城 图 书 馆 里 认 识 他 。——

原 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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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 法 国 的 时 候 , 有 许 多 人 锐 我 是 一 时 冲 动 才 走 的 。 后 来

我 旅 行 了 六 年 之 后 , 褒 然 回 来 , 人 们 又 很 呵 能 说 我 是 一 时

冲 动 才 回 来 的 。 我 还 清 楚 地 就 得 我 和 迈 尔 西 爱 在 那 个 法

国 公 务 员 的 办 公 室 里 的 情 形 , 这 个 公 务 员 去 年 受 到 “ 彼 特

路 事 件 ” 的 牵 连 辞 了 职 。 迈 尔 西 爱 带 着 考 古 学 的 任 务 到

孟 加 拉 去 。 我 早 就 想 到 孟 加 拉 去 , 他 就 逼 我 和 他 一 起 去 。

现 在 我 研 究 他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做 。 我 想 他 是 不 相 信 博 塔 尔 ,

想 靠 我 去 监 视 他 。 我 看 不 出 有 什 么 拒 绝 的 理 由 。 即 使 当

时 我 已 经 预 感 到 这 个 关 于 监 视 博 塔 尔 的 小 小 安 排 , 那 就

更 应 该 热 烈 地 接 受 。 可 是 当 时 我 呆 住 了 , 一 句 帮 也 说 不

出 来 。 我 把 电 话 机 旁 边 一 块 缘 毯 子 上 的 一 个 高 棉 人 的 小

雕 像 摆 摆 好 。 我 觉 得 我 似 乎 充 满 了 淋 巴 液 或 者 温 暖 的 奶

液 。 迈 尔 西 爱 带 着 天 使 般 的 耐 心 和 我 说 话 , 这 个 耐 心 掩

盖 着 一 点 焦 躁 。

“ 您 瞧 , 我 需 要 一 个 正 式 的 答 复 。 我 知 道 你 迟 早 会 答

应 的 , 不 过 最 好 是 焉 上 就 接 受 。”

他 有 一 把 赭 黑 色 的 胡 子 , 上 面 洒 过 不 少 香 水 。 他 的

头 每 动 一 动 , 就 有 一 障 香 味 钻 进 我 的 鼻 子 。 然 后 , 突 然

同 , 我 从 六 年 的 酣 睡 中 觉 醒 过 来 。

我 觉 得 那 个 雕 像 衬 厌 而 且 呆 笨 , 我 戚 到 深 深 的 厌 倦 。

我 无 法 理 解 我 为 什 么 会 在 印 度 支 那 。 我 在 那 里 干 什 么 ?

为 什 么 我 和 这 些 人 谈 话 ? 为 什 么 我 的 身 上 穿 得 这 么 可

笑 ? 我 的 热 情 已 经 完 全 消 失 。 多 年 来 这 份 热 情 淹 没 了 我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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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 着 我 向 前 走 , 现 在 我 觉 得 内 心 空 虚 。 可 是 达 还 不 是 最

糟 的 , 最 糟 的 是 在 我 的 面 前 有 一 个 体 积 庞 人 而 乏 味 的 观

念 , 带 眷 一 种 冷 漠 的 态 度 安 顿 下 来 。 我 不 十 分 知 道 这 是

什 么 , 可 是 我 不 能 够 正 视 它 , 因 为 它 太 使 我 戚 到 恶 心 。 这

一 切 对 我 说 来 是 和 迈 尔 西 爱 的 胡 子 的 香 味 混 在 一 起 的 。

我 对 他 感 到 极 度 愤 怒 , 我 抖 擞 精 神 , 冶 冶 地 回 答 他 :

“ 我 戚 谢 你 , 可 是 我 相 信 我 旅 行 得 够 了 , 现 在 我 必 须

回 到 法 国 去 。”

第 二 天 , 我 就 趁 上 了 到 马 赛 去 的 轮 船 。

如 果 我 没 有 弄 错 , 如 果 这 些 积 累 起 来 的 征 象 是 我 的

生 活 将 发 生 一 个 新 的 大 变 化 的 预 兆 , 那 么 我 是 害 怕 的 。 这

倒 不 是 因 为 我 的 生 活 很 富 足 , 也 不 是 很 艰 难 , 更 不 是 很 高

贵 。 我 害 怕 的 是 将 要 发 生 的 东 西 , 将 要 控 制 住 我 的 东

西 —— 一 而 且 它 要 把 我 卷 到 哪 儿 去 呢 ? 难 道 我 又 要 出 门 ,

叉 要 把 我 的 研 究 工 作 、 我 的 书 搁 下 来 嗝 ? 我 会 不 会 在 几

个 月 以 后 , 几 年 以 后 , 筋 疲 力 尽 地 、 绝 望 地 在 新 的 失 败 中

醒 过 来 呢 ? 我 很 想 在 时 机 尚 未 太 晚 以 前 , 看 清 楚 我 身 上

有 些 什 么 。

一 月 三 十 日 星 期 二 。

今 日 无 事 可 坊 。

我 在 图 书 馆 从 九 点 工 作 到 一 点 。 我 已 经 整 理 好 第 十

二 章 和 关 于 德 · 洛 勒 旁 在 俄 国 旅 居 的 全 部 经 过 , 一 直 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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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 尔 一 世 的 死 亡 。 现 在 工 作 已 经 结 束 , 在 重 抄 一 遍 以 前

再 也 不 必 动 它 了 。

现 在 是 一 点 牛 钟 。 我 在 马 布 里 咖 啡 馆 , 吃 着 三 明 治 ,

一 切 近 乎 正 常 。 在 咖 啡 馆 里 , 一 切 总 是 正 伟 的 , 尤 其 是 征

马 布 里 咖 啡 馆 里 , 这 是 因 为 咖 啡 馆 的 经 理 法 斯 盖 勒 先 生

的 缘 故 。 这 位 经 理 的 脸 上 带 着 一 副 十 分 明 显 和 令 人 放 心

的 流 氓 神 气 。 不 久 就 是 他 午 睡 的 时 刻 , 他 的 眼 睛 已 经 发

红 了 , 可 是 他 的 行 动 仍 然 十 分 活 泼 和 果 断 。 他 在 餐 桌 之

间 走 动 。 悄 悄 地 走 到 正 在 用 餐 的 客 人 身 边 嗣 道 :

“ 这 样 好 吗 , 先 生 ?”

我 看 见 他 这 样 活 跃 就 微 笑 起 来 , 这 已 经 是 他 的 店 里

将 要 空 的 时 刻 , 他 的 脑 子 里 也 快 要 空 了 。 从 两 点 到 四 点 ,

咖 啡 馆 里 是 空 无 一 人 的 , 那 时 候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就 要 呆 头

呆 脑 地 走 几 步 , 侍 者 们 熄 灭 了 灯 火 , 他 就 慢 慢 地 入 睡 了 。

他 在 孤 独 一 人 的 时 候 , 就 要 打 瞌 睡 。

店 里 还 有 近 二 十 个 顾 客 , 都 是 些 单 身 汉 、 小 工 程 师 、

职 员 。 他 们 在 寄 宿 的 人 家 —— 他 们 管 这 些 人 家 叫 作 他 们

的 食 啦 —— 匆 匆 忙 忙 地 吃 了 午 饭 , 由 于 他 们 想 有 一 点 奢

侈 的 享 受 , 他 们 就 到 这 里 来 , 喝 一 杯 饭 晤 咖 啡 , 玩 玩 骰 子 ;

他 们 弄 出 一 点 声 音 , 可 是 这 声 昔 分 散 零 落 , 对 我 没 有 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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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保 尔 一 世 (Paul I,1754—1801), 俄 国 皇 帝 ; 一 七 九 六 年 登 位 ,

一 八 ○ 一 年 被 圣 彼 得 堡 总 督 巴 赫 连 伯 爵 派 遣 的 刺 客 刺 死 。


碍 。 他 们 也 一 样 , 要 有 几 个 人 在 一 起 才 能 存 在 。

我 是 孤 零 零 地 活 着 , 完 全 孤 零 零 一 个 人 。 我 永 远 也

不 跟 任 何 人 谈 话 ; 我 不 收 受 什 么 , 也 不 给 予 什 么 。“ 自 学

者 ” 不 算 在 内 。 还 有 敛 路 饭 店 的 老 板 娘 法 兰 梭 瓦 丝 也 不

算 。 可 是 我 算 跟 她 谈 话 吗 ? 有 时 , 晚 饭 以 后 , 她 拿 啤 酒 输

我 , 我 就 问 她 :

“ 今 晚 你 有 空 吗 ?”

她 从 来 不 说 没 空 , 哉 就 跟 着 她 到 二 楼 的 一 间 大 房 间

里 去 ; 那 是 她 算 钟 点 或 者 按 天 出 租 的 房 间 , 我 不 付 钱 给

她 , 我 们 的 性 爱 是 互 利 的 交 易 。 她 从 中 得 到 愉 快 ( 她 每 天

需 要 一 个 汉 于 , 除 了 我 以 外 她 还 有 别 的 汉 子 ), 我 也 能 够

消 除 某 些 烦 闷 , 我 对 这 些 烦 圈 的 原 囚 是 太 熟 知 了 。 可 是

我 们 很 少 交 谈 。 交 谈 又 有 什 么 意 思 ? 各 得 其 所 就 够 了 ;

而 且 我 在 她 的 限 中 首 先 是 她 的 咖 啡 甜 的 一 个 顾 客 。 她 一

边 脱 衣 服 一 边 对 我 说 :

“ 告 舔 我 , 您 知 道 存 一 种 叫 做 ‘ 布 里 各 特 ’ 的 开 胃 酒

吗 ? 因 为 在 这 个 星 期 里 有 两 个 客 人 要 过 这 种 酒 。 侍 女 不

知 道 , 她 来 通 知 我 。 这 两 个 客 人 是 旅 客 , 他 们 大 概 是 在 巴

黎 喝 过 这 种 洒 。 可 是 我 不 愿 意 在 没 有 知 道 清 楚 以 前 就 去

买 进 来 。 如 果 您 不 在 乎 , 我 就 不 脱 袜 子 了 。”

过 去 —— 甚 至 在 安 妮 离 开 我 以 后 很 久 —— 我 曾 经 代

替 安 妮 思 想 。 现 在 我 再 也 不 代 替 任 何 人 思 想 了 ; 我 甚 至

不 肯 费 心 去 搜 寻 字 句 。 思 想 或 快 或 慢 地 在 我 身 内 流 过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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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一 点 儿 也 不 使 它 停 留 下 来 , 我 任 其 自 然 逝 去 。 大 多 数

时 候 , 由 于 缺 少 字 句 可 以 依 附 , 我 的 思 想 始 终 模 模 糊 糊 ,

它 们 形 成 一 些 不 咧 确 的 、 有 趣 的 形 体 , 互 相 吞 噬 清 失 , 我

马 上 就 把 它 们 遗 忘 了 。

这 班 小 伙 子 使 我 戚 到 惊 异 : 他 们 一 边 喝 咖 啡 , 一 边 讲

一 些 清 楚 明 白 的 、 可 能 是 真 实 的 故 事 。 如 果 间 一 嗣 他 们

昨 天 千 过 些 什 么 , 他 们 不 会 威 到 困 惑 , 他 们 会 用 三 言 两 浯

把 情 况 告 诉 你 。 如 果 我 是 他 们 , 我 就 会 把 话 说 不 清 楚 了 。

的 确 , 好 久 以 来 , 再 也 没 有 人 关 心 我 怎 样 度 过 日 子 。 一 个

人 孤 零 零 地 生 活 的 时 候 , 就 会 连 什 么 噼 做 “ 告 诉 别 人 ” 也

不 懂 了 ; 所 谓 可 能 是 其 实 的 事 情 会 同 朋 友 们 一 起 消 失 。 对

事 件 也 一 样 , 我 们 让 事 件 消 逝 ; 你 看 见 一 些 人 突 然 出 现 ,

他 们 说 了 话 又 走 开 了 ; 你 投 身 到 一 些 没 头 没 尾 的 故 事 里

面 : 你 在 这 一 切 当 中 可 能 当 上 一 个 可 憎 的 见 证 人 。 可 是 ,

作 为 补 偿 的 是 : 一 切 可 能 不 其 实 的 事 , 一 切 在 咖 啡 馆 里 不

能 使 人 相 信 的 事 , 我 们 却 都 注 意 到 。 举 个 例 子 来 说 , 星 期

六 下 午 四 时 左 右 , 率 站 建 筑 工 地 由 木 板 铺 成 的 人 行 道 的

末 端 , 一 个 矮 小 的 穿 着 天 蓝 色 大 衣 的 女 人 跑 着 向 后 退 , 一

边 笑 一 边 挥 着 手 帕 。 弓 这 同 时 , 一 个 穿 着 奶 油 色 雨 衣 、 黄

皮 鞋 , 戴 着 一 顶 缘 色 帽 子 的 黑 人 , 吹 着 口 啃 正 好 从 街 角 上

蒋 过 来 。 那 个 女 人 焉 上 就 要 撞 到 他 的 身 上 , 女 人 始 终 倒 退

着 走 , 她 的 上 头 有 一 盏 悬 挂 在 栅 栏 上 要 到 晚 上 才 点 着 的

路 灯 。 因 此 , 在 同 一 时 同 , 这 里 有 发 散 着 强 烈 的 潮 湿 木 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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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 味 的 栅 栏 , 有 这 盏 路 灯 , 有 这 个 倒 在 黑 人 的 怀 抱 里 的 矮

小 的 金 发 女 人 。 上 面 是 火 红 的 天 空 。 我 猜 想 如 果 我 和 四 、

五 个 人 在 一 起 , 我 们 就 可 能 看 见 这 场 相 撞 , 看 见 所 有 这 些

柔 和 的 颜 色 , 那 件 象 鸭 绒 被 似 的 漂 亮 的 蓝 色 斗 篷 , 浅 色 的

雨 衣 , 路 灯 的 红 色 玻 璃 ; 我 们 都 会 笑 这 两 个 人 在 孩 子 似 的

脸 上 流 露 出 惊 愕 的 神 情 。

一 个 单 独 的 人 很 少 产 生 笑 的 欲 望 ; 整 个 这 一 切 激 起

我 一 种 十 分 强 烈 甚 至 野 蛮 的 威 觉 , 可 是 这 种 威 觉 是 祧 洁

的 。 然 后 这 一 切 拆 散 了 , 只 剩 下 那 盏 路 灯 , 栅 栏 和 天 空 ,

这 还 相 当 美 。 再 过 ‘ 小 时 , 路 灯 点 亮 了 , 风 刮 起 来 了 , 天

空 昏 暗 了 , 一 切 都 消 失 了 。

这 一 切 并 不 是 十 分 新 鲜 的 东 西 ; 这 些 无 害 的 情 赭 , 我

从 来 没 有 拒 绝 过 它 们 , 恰 恰 相 反 , 我 欢 迎 它 们 。 要 产 生 这

些 情 绪 , 只 要 稍 为 孤 独 一 点 就 够 了 , 孤 独 到 恰 好 能 够 在 适

当 的 时 机 摆 脱 可 能 是 真 实 的 事 情 就 够 了 。 可 是 我 留 在 人

群 附 近 , 留 在 孤 寂 的 表 面 , 决 定 在 紧 急 时 机 , 逃 到 他 们 当

中 躲 避 ; 归 根 结 蒂 我 到 目 前 为 止 只 是 孤 独 这 玩 意 儿 的 业

余 爱 好 者 。

现 在 , 到 处 都 有 一 些 象 放 在 桌 子 上 的 那 杯 啤 酒 一 样

的 东 西 。 我 看 见 这 杯 啤 酒 , 我 就 想 说 : 等 一 等 , 我 再 也 不

想 当 孤 独 者 了 。 我 很 明 白 我 做 得 太 过 份 了 。 我 认 为 一 个

久 是 不 能 够 为 孤 寂 “ 留 下 位 子 ” 的 。 这 并 不 是 说 我 在 睡 觉

以 前 要 张 望 一 下 床 底 下 , 也 不 是 说 我 在 牛 夜 里 害 怕 我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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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 门 会 突 然 打 开 。 可 是 , 不 管 怎 样 , 我 感 到 不 安 ; 半 个 钟

头 以 来 我 避 免 望 着 这 杯 啤 酒 。 我 看 上 面 , 看 下 面 , 看 右

面 , 看 左 面 , 我 就 是 不 愿 意 看 见 它 。 我 也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,

所 有 在 我 身 边 的 这 些 单 身 汉 一 点 也 不 能 帮 助 我 , 因 为 巳

经 太 晚 了 , 我 再 也 不 能 够 逃 到 他 们 当 中 躲 避 了 。 他 们 会

走 过 来 拍 拍 我 的 肩 膀 , 会 对 我 说 :“ 这 杯 啤 酒 怎 么 样 ? 它

跟 刖 的 没 有 什 么 不 同 。 它 是 斜 角 形 的 , 有 一 只 把 手 , 杯 身

上 有 一 个 小 盾 和 一 把 铲 子 , 在 盾 上 写 着 德 文 ‘ 铲 牌 啤 酒 ’

字 样 。” 我 知 道 这 一 切 , 可 是 我 还 知 道 有 别 的 东 西 。 差 不

多 看 不 出 的 一 点 东 西 。 不 过 我 再 也 不 能 够 把 我 知 道 的 解

释 出 来 。 不 能 对 任 何 人 解 释 。 我 知 道 的 是 : 我 慢 慢 地 滑

进 水 底 , 向 害 怕 滑 去 。

我 孤 零 零 地 在 这 一 片 快 乐 和 正 常 的 人 声 中 。 所 有 这

些 人 把 他 们 的 时 间 花 在 互 相 解 释 和 庆 幸 他 们 的 意 见 相 同

上 。 我 的 天 , 他 们 多 么 看 重 所 有 的 人 意 见 相 同 这 件 事 。 只

要 看 看 他 们 的 样 子 就 够 了 : 有 一 种 人 限 睛 象 鱼 , 神 气 仿 佛

有 神 经 病 , 这 是 不 可 能 和 别 人 意 见 相 同 的 一 种 人 ; 如 果 有

这 样 一 个 人 在 他 们 前 面 走 过 , 他 们 的 样 子 就 十 分 难 看 。

我 八 岁 的 时 候 在 卢 森 堡 公 园 玩 耍 , 就 有 这 样 的 一 个 人 走

来 坐 在 一 个 小 亭 子 里 面 , 亭 子 背 靠 着 沿 奥 古 斯 特 一 公 德

路 的 铁 栅 。 他 并 不 说 话 , 可 是 不 时 把 一 条 腿 伸 出 来 , 用 一

种 可 怕 的 神 气 注 视 着 自 己 的 脚 。 达 只 脚 穿 着 一 只 牛 , 铳

靴 , 另 一 只 脚 穿 着 一 只 拖 鞋 。 园 丁 告 诉 我 的 叔 父 貌 这 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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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原 来 是 一 个 学 监 , 他 被 辞 退 了 , 因 为 他 穿 着 院 士 制 服 到

班 级 里 宣 蓿 学 期 考 试 分 数 。 我 佣 看 见 他 十 分 害 怕 , 因 为

我 们 觉 得 他 是 孤 独 的 。 有 一 天 , 他 向 罗 伯 尔 微 笑 而 且 远

远 地 向 罗 伯 尔 伸 出 臂 膀 , 罗 伯 尔 差 点 儿 昏 了 过 去 。 我 们

害 怕 的 不 是 这 个 家 伙 的 可 怜 的 种 气 , 也 不 是 他 的 脖 子 上

有 一 块 瘤 肿 摩 擦 着 他 的 假 领 的 边 沿 , 而 是 我 们 觉 得 他 的

脑 子 里 有 螃 蟹 或 者 龙 虾 般 的 思 想 。 一 个 人 居 然 能 够 根 据

小 亭 子 , 根 据 我 们 滚 动 的 铁 环 , 根 据 矮 树 从 等 事 物 形 成 龙

虾 般 的 思 想 , 这 是 叫 我 们 害 怕 的 。

难 道 等 待 着 我 的 就 是 这 种 情 况 吗 ? 我 第 一 次 由 于 孤

独 而 戚 到 苦 恼 。 我 想 在 为 时 未 晚 以 前 , 在 我 还 未 使 小 孩

们 怕 我 以 前 , 找 一 个 人 来 谈 谈 我 的 遭 遇 。 我 希 望 安 妮 在

这 里 。

这 真 奇 怪 : 我 已 经 写 满 了 十 页 , 却 还 没 有 说 出 真

话 —— 最 低 限 度 没 有 把 垒 部 其 帮 筑 出 来 。 我 在 日 期 下 面

写 上 “ 今 日 无 事 可 记 ” 的 时 候 , 我 是 昧 肴 良 心 写 的 。 实 际

上 , 有 一 件 小 事 情 , 一 件 既 不 可 耻 又 非 异 常 的 小 枣 情 , 不

肯 让 我 写 出 来 。“ 今 日 无 事 可 记 ”! 我 真 佩 服 一 个 人 能 够 头

头 是 道 地 说 谎 。 当 然 , 下 面 的 一 件 事 如 果 不 算 作 什 么 事 ,

也 是 可 以 的 : 今 天 早 上 , 八 时 一 刻 , 我 从 春 天 旅 馆 出 来 要 到

图 书 馆 去 的 时 候 , 我 很 想 捡 起 地 上 的 一 张 废 纸 , 可 是 我 没

有 能 够 做 到 。 这 就 是 整 个 事 实 , 甚 至 说 不 上 是 一 件 事 。 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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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, 藐 实 话 , 这 件 事 给 我 留 下 了 很 深 刻 的 印 象 , 我 想 我 再

也 不 是 自 由 的 了 。 在 图 书 馆 里 我 曾 经 竭 力 摆 脱 这 个 念 头 ,

可 是 我 没 有 达 到 目 的 。 我 想 到 马 布 里 咖 啡 馆 里 逃 避 它 , 我

希 望 灯 光 能 够 使 它 清 失 。 可 是 它 继 续 留 在 我 的 身 上 , 象

一 个 沉 重 而 痛 苦 的 负 担 。 就 是 它 使 我 写 下 了 前 面 的 几 页

日 记 。

为 什 么 我 没 有 把 这 件 事 藐 出 来 ? 大 概 是 由 于 自 尊 心

的 关 系 , 此 外 , 也 有 点 由 于 笨 拙 。 我 没 有 把 自 己 的 遭 遇 重

温 一 下 的 习 惯 , 我 这 样 做 的 时 候 , 我 想 不 起 事 情 怎 样 前 后

连 贯 , 我 也 分 不 清 什 么 是 重 要 的 。 可 是 现 在 一 切 都 完 了 ,

我 把 我 在 马 布 里 咖 啡 写 的 日 记 重 看 一 遍 , 我 威 到 羞 耻 ;

我 不 想 有 秘 密 , 也 不 想 有 心 事 , 更 不 想 有 说 不 出 口 的 事 ;

我 既 不 是 处 女 也 不 是 教 士 , 我 不 必 把 什 么 事 情 都 藏 在 心

里 。

我 要 说 的 也 不 是 什 么 了 不 起 的 大 事 , 我 没 有 能 够 捡

起 一 张 废 纸 , 如 此 而 已 。

我 很 喜 欢 捡 起 栗 子 、 破 布 , 尤 其 是 废 纸 。 我 觉 得 最 滁

快 的 就 是 把 它 们 捡 起 , 握 在 我 的 手 里 ; 甚 至 差 点 儿 我 就 会

把 它 们 放 进 我 的 嘴 里 , 象 孩 子 们 所 做 的 那 样 。 有 时 我 拿

着 纸 张 的 一 角 , 把 大 概 沾 上 了 粪 污 的 华 贵 的 厚 纸 掀 起 来 ,

安 妮 就 气 愤 得 要 命 。 在 夏 天 , 或 者 在 初 秋 时 分 , 在 公 园 里

有 并 多 被 阳 光 晒 焦 了 的 破 报 纸 , 下 燥 而 脆 薄 得 象 枯 叶 …

样 , 黄 得 使 人 以 为 是 被 苦 酸 浸 过 的 。 另 一 些 檄 张 在 冬 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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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 踏 烂 、 粉 碎 、 弄 污 , 回 到 土 地 里 去 了 。 还 有 一 些 纸 张 是

全 新 的 , 甚 至 是 光 滑 的 , 全 白 , 跳 动 着 , 象 天 鹅 似 的 停 在

那 里 , 可 是 泥 土 已 经 粘 着 它 们 的 下 面 了 。 它 们 绞 扭 着 , 挣

扎 着 , 从 泥 泞 里 脱 身 出 来 , 可 是 又 在 不 远 的 地 面 上 落 下

去 , 再 也 挣 扎 不 起 来 了 。 所 有 达 些 概 张 都 是 值 得 捡 起 的 。

有 时 我 只 是 轻 轻 地 抚 摸 它 们 , 凑 得 很 近 地 望 着 它 们 ; 有

时 我 把 它 们 撕 碎 , 倾 听 它 们 的 悠 长 的 破 裂 声 ; 如 果 它 们

很 湿 , 我 就 用 火 烧 它 们 ,—— 达 倒 不 是 一 件 容 易 做 到 的

事 。 然 后 , 我 在 墙 上 或 者 树 干 上 措 干 净 我 的 沾 满 泥 滓 的

手 掌 。

今 天 , 我 注 视 着 一 双 灰 褐 色 的 皮 靴 , 它 穿 在 一 个 刚 从

兵 营 里 走 出 来 的 骑 兵 罩 官 的 脚 上 。 我 的 视 线 跟 着 皮 靴 ,

看 见 一 个 水 潭 旁 边 躺 着 一 张 纸 。 我 以 为 这 个 罩 官 一 定 会

用 脚 跟 把 那 张 纸 踏 进 水 潭 , 事 实 却 非 如 此 , 他 一 步 就 跨 过

了 那 张 纸 和 水 潭 。 我 走 近 一 看 , 那 是 一 张 划 着 横 线 的 纸 ,

毫 无 疑 间 是 从 小 学 生 的 练 习 簿 上 撕 下 来 的 。 雨 水 已 糙 把

它 淋 湿 和 卷 起 , 上 面 布 满 了 水 泡 , 浮 肿 着 , 象 烧 伤 了 的 手

一 样 。 页 边 的 那 条 红 色 边 线 已 经 褪 成 粉 粗 色 , 有 几 处 墨

水 已 经 溶 化 了 。 这 页 纸 的 下 边 埋 藏 在 泥 泞 里 。 我 弯 下

身 , 我 已 经 体 会 到 接 触 这 块 柔 软 而 新 觯 的 泥 团 的 快 乐 , 我

要 用 手 指 把 它 揉 成 一 只 只 灰 色 的 小 圆 球 …… 可 是 我 没 有

能 够 做 到 。

我 继 续 弯 着 腰 , 停 顿 了 版 刻 , 我 念 纸 上 的 字 :“ 听 写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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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 猫 头 鹰 ”, 然 后 我 站 直 了 身 子 , 两 手 空 着 。 我 再 也 不 自

由 了 , 我 再 也 不 能 够 做 我 要 做 的 事 情 了 。

物 件 浚 有 生 命 , 不 应 孩 有 “ 触 觉 ”。 我 们 使 用 物 件 , 把

它 们 放 好 , 在 它 们 的 中 同 过 日 子 , 它 佣 对 我 们 是 有 用 的 ,

只 不 过 这 样 罢 了 。 可 是 对 我 说 来 , 物 件 能 接 触 到 我 , 这 是

令 人 无 法 忍 受 的 事 。 我 害 怕 和 它 们 接 触 , 仿 佛 它 们 是 有

生 命 的 动 物 似 的 。

现 在 我 明 白 了 ; 我 更 清 楚 地 就 得 前 几 天 我 在 海 边 打

水 漂 时 的 戚 觉 。 那 是 一 种 带 甘 味 的 恶 心 成 觉 。 这 种 戚 觉

多 么 令 人 不 愉 快 ! 那 是 从 石 块 上 来 的 , 我 可 以 肯 定 , 这 种

感 觉 是 从 石 块 传 到 我 的 手 里 的 。 是 的 , 是 这 样 , 一 定 是 这

样 : 我 的 手 上 握 着 一 种 厌 恶 的 感 觉 。

星 期 四 早 上 , 在 图 书 馆 。

刚 才 我 走 下 旅 馆 的 楼 梯 时 , 我 听 见 侍 女 露 茜 一 边 在

楼 梯 上 涂 蜡 , 一 边 向 旅 馆 的 老 板 娘 诉 苦 , 这 种 诉 苦 她 已 经

反 复 做 过 不 知 多 少 次 了 。 老 板 娘 很 费 劲 地 藐 话 , 而 且 说

的 都 是 短 句 , 因 为 她 还 没 有 装 上 她 的 假 牙 ; 她 差 不 多 裸 着

身 体 , 穿 着 一 件 粉 糸 工 色 的 睡 衣 , 拖 了 一 双 皮 拖 鞋 。 露 茜 象

惯 常 那 么 脏 ; 她 不 时 停 止 涂 蜡 , 跪 着 直 起 身 子 来 望 着 老 板

娘 。 露 茜 藐 起 帮 来 滔 滔 不 绝 , 一 副 很 讲 道 理 的 神 气 。

“ 我 是 说 不 出 的 真 心 其 意 宁 愿 他 在 外 面 乱 搞 女 人 ,”

她 说 ;“ 只 要 对 他 没 有 害 处 , 我 是 无 所 谓 的 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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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 说 的 是 她 的 丈 夫 : 在 四 十 岁 头 上 , 这 个 矮 小 的 黑 头

发 女 人 , 还 带 着 她 攒 下 来 的 钱 , 嫁 给 一 个 漂 亮 的 年 轻 小 伙

子 —— 勒 各 恩 特 工 厂 的 装 配 工 。 她 的 家 庭 生 活 很 不 幸 。

她 的 丈 夫 不 打 她 , 也 不 欺 骗 她 , 可 是 他 挺 喜 欢 喝 酒 , 每 天

晚 上 总 喝 得 醉 醺 莲 曩 才 回 家 。 他 的 健 康 因 此 受 到 了 影 响 ;

我 眼 看 着 他 在 三 个 月 内 变 得 又 黄 又 瘦 。 露 茜 认 为 是 喝 酒

的 关 系 。 我 倒 相 信 他 是 害 上 了 肺 病 。

“ 应 孩 克 制 自 己 ,” 露 茜 说 。

我 肯 定 这 件 事 折 磨 着 她 , 不 过 是 缓 慢 的 、 有 耐 心 的 折

磨 : 她 克 制 着 自 己 , 她 既 不 能 够 自 慰 , 也 不 能 够 任 由 她 的

痛 苦 控 制 她 。 她 很 少 想 她 的 痛 苦 , 只 是 不 时 想 一 下 , 她 在

利 用 痛 苦 得 到 好 处 。 尤 其 是 当 她 和 人 佣 在 一 起 的 时 候 ,

因 为 人 们 会 安 慰 她 , 也 因 为 她 能 够 用 毫 不 激 动 的 声 调 和

劝 告 的 口 气 叙 述 自 已 的 痛 苦 , 这 样 可 以 使 她 戚 到 轻 松 一

点 。 她 单 独 一 个 人 在 房 间 里 的 时 候 , 我 听 见 她 低 声 唱 歌

来 分 散 自 己 的 心 思 。 可 是 她 整 天 都 是 阴 郁 的 , 很 容 易 就

变 得 既 疲 乏 又 气 闷 :

“ 这 儿 ,” 她 一 边 摸 着 脖 予 一 边 说 ,“ 总 是 闷 在 这 儿 。”

她 因 克 制 而 痛 苦 。 她 在 情 欲 方 面 大 概 也 是 克 制 的 。

我 时 常 想 : 她 有 时 是 否 希 望 摆 脱 这 种 单 词 的 痛 苦 , 这 些 只

要 她 不 再 唱 歌 就 会 恢 复 的 嘀 咕 ; 她 是 否 希 望 大 大 地 痛 苦

一 下 , 使 自 己 完 全 陷 入 绝 望 中 。 可 是 , 不 管 怎 样 , 这 对 她

是 不 可 能 的 , 因 为 她 已 经 被 束 缚 住 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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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 期 四 下 午 。

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的 容 貌 很 丑 。 玛 丽 一 安 端 纳 特 王 后 1

很 喜 欢 管 他 呻 “ 亲 爱 的 母 夜 叉 ”。 可 是 他 获 得 宫 廷 里 所 有

妇 女 的 欢 心 , 他 倒 不 象 丑 鬼 瓦 野 农 那 样 靠 卖 弄 滑 稽 , 他 靠

的 是 一 种 吸 引 力 , 这 种 吸 引 力 使 他 的 美 好 的 爱 情 变 成 恶

劣 的 情 欲 。 他 玩 弄 阴 谋 , 在 “ 颈 饰 事 件 ”3 中 他 也 是 一 个 相

当 可 疑 的 人 物 。 他 和 米 拉 波 一 敦 诺 以 及 聂 尔 西 亚 雉 持 着 继

绩 不 断 的 来 往 以 后 , 就 在 一 七 九 ○ 年 失 踪 了 。 人 们 发 现

他 在 俄 国 , 他 在 哪 里 也 参 与 了 对 保 尔 一 世 的 谋 害 , 他 又 从

那 里 到 更 远 的 国 家 去 旅 行 , 到 印 度 , 到 中 国 , 到 土 耳 其 斯

坦 。 他 一 边 做 买 卖 , 一 边 行 使 阴 谋 , 一 边 进 行 间 谍 活 动 。

一 八 一 三 年 , 他 回 到 巴 黎 。 在 一 八 一 六 年 他 获 得 了 显 赫

的 权 势 , 成 为 安 古 康 姆 公 爵 夫 人 3 的 唯 一 的 心 腹 。 这 位

1 玛 丽 · 安 端 纳 特 (Marie-Antoinette,1755—1793), 法 王 路 易

十 六 的 王 后 , 生 活 骄 奢 淫 佚 , 反 对 革 命 , 被 革 命 政 府 处 死 于 断 头

台 上 。

2 一 七 八 四 —— 一 七 入 六 年 间 法 国 宫 廷 丑 事 。 红 衣 主 教 洛 昂 想 博

得 玛 丽 - 安 端 纳 特 王 后 的 欢 心 , 听 信 女 骗 子 拉 · 莫 特 伯 爵 夫 人 的

话 , 购 买 了 一 条 价 值 一 百 六 十 万 镑 的 颈 饰 , 托 拉 · 莫 特 伯 爵 夫 人

转 送 耠 王 后 。 结 果 颈 饰 失 踪 , 主 教 付 不 出 价 金 , 丑 事 暴 露 。

3 安 古 廉 姆 公 爵 夫 人 (la duchesse d’Aagouleme,178l—1851),

法 王 路 易 十 六 的 女 儿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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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 性 而 且 记 住 无 数 可 怕 的 童 年 往 事 的 老 妇 人 , 一 看 见 他

就 马 上 和 颜 悦 色 而 且 微 笑 起 来 。 通 过 她 , 他 在 宫 廷 里 作

威 作 福 。 一 八 二 ○ 午 三 月 , 他 娶 了 十 分 漂 亮 而 且 只 有 十 八

岁 的 德 · 洛 克 罗 尔 小 姐 做 妻 子 。 当 时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已

有 七 十 岁 , 正 处 在 荣 耀 的 顶 峰 , 处 在 他 的 一 生 中 最 得 意 的

时 期 。 再 过 七 个 月 , 他 就 被 控 犯 了 叛 国 罪 , 被 逮 捕 关 进 监

狱 , 坐 了 五 年 牢 , 死 在 狱 里 , 他 的 案 件 始 终 没 有 经 过 审 理 。

我 带 着 忧 郁 的 心 情 重 读 一 逼 惹 尔 曼 · 贝 惹 尔 的 这 一

段 注 解 1。 我 最 初 就 是 通 过 这 一 小 段 文 字 知 道 有 德 · 洛

勒 旁 先 生 这 个 人 的 。 我 觉 得 他 是 一 个 富 有 吸 引 力 的 人 ,

只 读 过 这 几 行 筒 短 的 文 字 , 我 焉 上 就 爱 上 了 他 ! 我 在 这

里 就 是 为 着 他 , 为 着 这 个 矮 小 的 老 好 人 。 我 旅 行 回 来 以

后 , 本 来 可 以 定 居 在 巴 黎 或 者 马 謇 , 可 是 关 于 这 位 侯 傅 在

法 国 长 期 居 住 的 文 件 , 大 部 分 收 藏 在 布 城 市 立 图 书 馆 。 洛

勒 旁 是 焉 洛 姆 的 城 堡 主 。 战 前 3, 在 这 个 小 乡 镇 上 还 有

他 的 一 个 子 孙 , 是 一 个 名 叫 洛 勒 旁 一 阎 布 意 来 的 建 筑 师 ;

这 位 建 筑 师 在 一 九 一 二 年 逝 世 时 曾 经 有 一 笔 重 要 的 遗 产

赠 给 布 城 图 书 馆 , 里 面 包 括 侯 爵 的 书 信 、 日 记 片 断 和 各 种

1 见 惹 尔 曼 · 贝 惹 尔 著 :《 来 拉 波 - 敦 嚣 及 其 友 人 》 一 书 第 四 。 六

页 , 注 二 。 桑 比 翁 书 店 一 九 ○ 六 年 版 。( 编 者 注 )—— 原 往

2 指 第 一 次 世 界 大 战 前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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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件 纸 张 。 我 还 没 有 把 这 一 切 资 料 看 完 。

我 很 高 兴 重 新 找 到 这 些 笔 记 。 十 年 来 我 没 有 重 谈 过

这 些 笔 芒 。 我 的 书 法 已 经 有 了 变 化 , 我 觉 得 我 现 在 写 字

比 较 紧 凑 了 。 那 一 年 , 我 多 么 喜 爱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啊 ! 我

记 得 有 一 天 晚 上 —— 一 个 星 期 二 的 晚 上 , 我 在 马 产 连 图

书 馆 工 作 了 一 整 天 , 我 从 他 的 一 七 八 九 年 至 一 七 九 。 年

的 通 信 里 猜 想 出 他 欺 骗 磊 尔 西 亚 的 那 种 高 明 的 手 法 。 那

时 天 色 已 黑 , 我 沿 着 曼 枘 大 街 走 , 在 快 乐 街 的 转 角 , 我 买

了 一 包 栗 子 。 我 那 时 多 么 快 乐 呀 ! 我 想 起 了 磊 尔 西 亚 从

德 国 回 来 以 后 可 能 表 现 出 的 气 恼 样 子 就 独 自 好 笑 。 侯 爵

的 容 貌 象 这 墨 迹 一 样 , 自 从 我 开 始 研 究 他 以 来 , 他 的 容 貌

已 经 变 得 很 淡 了 。

首 先 , 我 不 理 解 他 在 一 八 ○ 一 年 以 后 的 行 为 。 这 倒

不 是 因 为 缺 少 资 料 , 书 信 、 回 忆 录 的 片 断 、 秘 密 报 告 、 警 察

局 的 档 案 , 都 有 。 恰 恰 相 反 , 我 拥 有 的 资 料 几 乎 可 以 说 是

太 多 了 。 问 题 在 于 所 有 这 些 资 料 都 缺 乏 坚 定 性 和 稳 定

性 。 这 些 文 件 的 内 容 井 不 自 相 矛 盾 , 不 , 可 是 也 不 互 相 吻

合 ; 它 们 仿 佛 不 是 有 关 同 一 个 人 的 文 件 。 别 的 历 史 家 们

也 根 据 同 类 的 资 料 进 行 研 究 , 他 佣 又 怎 么 办 呢 ? 难 道 我

更 认 其 一 点 或 者 不 如 他 们 聪 明 嗝 ? 不 过 , 如 果 从 这 个 角

度 来 研 究 , 我 对 这 个 同 题 就 完 全 不 感 兴 趣 了 。 归 根 结 蒂 ,

我 寻 求 的 是 什 么 呢 ? 我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。 好 久 以 来 , 洛 勒

旁 这 个 人 比 我 要 写 的 那 本 书 使 我 更 戚 兴 趣 。 可 是 , 现 在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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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…… 达 个 人 开 始 惹 我 讨 厌 , 我 感 兴 趣 的 是 那 本 书 。 我

越 来 越 猛 烈 地 戚 觉 需 要 写 这 本 书 —— 好 象 是 年 幻 纪 越 老 越

加 需 要 似 的 。

当 然 , 人 们 可 以 认 定 洛 勒 旁 曾 经 积 极 参 加 谋 杀 保 尔

一 世 , 然 后 接 受 使 命 , 为 沙 皇 的 利 盆 在 远 东 进 行 高 级 同 谍

活 动 , 而 叉 经 常 为 拿 破 龛 的 利 盆 出 卖 亚 历 山 大 。 他 也 可

能 在 同 一 时 期 和 亚 尔 多 瓦 伯 爵 稚 持 密 切 的 通 信 , 而 且 提

供 给 伯 爵 一 些 不 甚 重 要 的 情 报 , 使 伯 爵 相 信 他 的 忠 诚 。 所

有 这 一 切 都 不 是 不 可 能 的 。 福 舍 1 在 同 一 时 期 就 在 演 出

一 出 特 殊 复 杂 和 危 险 的 喜 剧 。 也 许 侯 爵 也 为 自 己 的 利 益

和 亚 洲 的 王 公 们 进 行 枪 械 买 卖 。

是 的 , 他 可 能 做 过 这 一 切 , 可 是 没 有 其 凭 实 据 , 我 开

始 相 信 我 佣 永 远 不 能 证 明 什 么 。 这 一 切 是 些 忠 实 的 假 彀 ,

可 以 说 明 事 实 的 假 彀 , 可 是 我 那 么 明 显 地 觉 得 它 们 是 从

我 的 身 上 来 的 , 它 们 只 不 过 是 把 我 的 知 识 统 一 起 来 的 一

种 方 法 罢 了 。 没 有 任 何 启 示 是 从 洛 勒 旁 那 里 来 的 。 这 些

来 得 缓 慢 、 迟 钝 、 没 有 趣 味 的 事 实 , 虽 然 严 格 地 按 照 我 想

给 予 它 们 的 顺 序 排 列 起 来 , 可 是 这 个 顺 序 对 它 们 说 来 只

是 表 面 的 东 西 , 我 觉 得 我 所 进 行 的 是 一 件 纯 粹 出 予 想 象

的 工 作 。 因 为 我 完 全 能 肯 定 小 说 的 人 物 更 象 真 的 , 因 而

1 福 舍 (Pouch6é ,1759—1820), 政 治 阴 谋 家 , 拿 破 仑 的 警 察 部 长 ,

后 来 又 背 叛 拿 破 仑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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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任 何 情 况 下 也 更 能 使 人 觉 得 有 趣 。

星 期 五 。

三 点 钟 。 三 点 钟 , 不 管 你 要 干 什 么 , 这 总 是 一 个 太 迟

或 者 太 早 的 对 刻 。 这 是 下 午 的 一 个 古 怪 的 时 刻 。 今 天 ,

筒 直 叫 人 无 法 忍 受 。

寒 冶 的 阳 光 染 白 了 窗 玻 璃 上 的 灰 尘 。 天 空 是 苍 白 色

的 , 混 杂 着 白 色 。 水 沟 今 天 早 上 就 冰 冻 了 。

我 在 暖 气 管 旁 边 沉 重 地 消 化 着 , 我 预 先 知 道 这 一 天

一 定 是 白 过 的 。 我 不 会 做 出 什 么 好 事 来 , 除 非 到 了 天 黑

以 后 , 也 静 才 有 可 能 。 这 是 由 于 太 阳 的 缘 故 ; 阳 光 把 悬 挂

在 建 筑 工 地 上 空 的 讨 厌 的 白 雾 涂 上 一 层 模 糊 的 金 色 , 它

在 我 的 房 间 里 流 着 , 呈 现 出 金 黄 色 , 苍 白 色 ; 它 在 我 的 桌

子 上 展 开 四 条 暗 淡 而 空 虚 的 反 光 。

我 的 烟 斗 漆 着 一 层 金 色 的 漆 , 初 看 时 这 种 金 漆 能 以

愉 快 的 外 表 引 人 注 目 ; 等 到 你 仔 细 观 察 时 , 那 层 漆 就 消 失

了 , 只 在 一 块 木 头 上 剩 下 一 条 长 长 的 白 色 光 线 。 而 且 一

切 都 是 这 样 , 一 切 , 一 直 到 我 的 两 只 手 。 每 逢 遇 到 有 这 样

的 太 阳 , 最 好 的 办 法 就 是 睡 觉 。 可 是 昨 天 夜 里 我 已 经 十

分 深 沉 地 熟 睡 过 了 , 现 在 我 没 有 睡 意 。

我 很 爱 昨 天 的 天 空 , 那 是 一 个 狭 窄 的 天 空 , 布 满 岛 黑

的 雨 云 , 压 在 玻 璃 窗 上 , 象 一 只 可 笑 的 、 动 人 的 面 孔 。 今

天 的 太 阳 倒 不 是 可 笑 的 , 恰 恰 相 反 , 它 把 一 道 吝 啬 而 强 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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适 宜 的 光 线 投 射 到 我 所 爱 的 一 切 上 , 投 射 列 建 筑 工 地 的

敛 锈 上 , 投 射 到 栅 栏 的 腐 烂 的 术 头 主 , 好 象 一 个 整 夜 未 眠

的 人 , 把 目 光 投 射 到 昨 夜 热 情 地 采 取 的 决 定 上 , 投 射 到 一

门 气 挥 笔 写 成 的 几 页 文 字 上 。 稚 克 多 一 诺 瓦 林 蘑 道 上 的

四 间 咖 啡 馆 也 消 失 掉 它 们 的 特 殊 情 调 。 这 四 同 咖 啡 馆 互

相 邻 接 , 晚 上 灯 火 辉 煌 , 已 艇 不 仅 是 咖 啡 馆 , 而 是 养 鱼 的

玻 璃 缸 , 是 轮 船 , 是 星 星 , 或 者 是 白 色 的 大 眼 睛 。

这 是 一 个 进 行 内 心 省 察 的 最 好 的 日 子 。 太 阳 把 寒 冶

的 光 线 象 毫 无 怜 悯 的 制 决 一 样 投 射 到 万 物 上 ; 它 们 从 我

的 眼 睛 进 入 到 我 的 内 心 , 我 的 内 心 被 一 道 减 弱 了 的 光 线

照 亮 了 。 我 相 信 , 只 要 一 刻 钟 就 足 够 使 我 做 到 对 自 己 极

度 厌 恶 。 感 谢 得 很 , 我 忍 受 不 了 这 种 情 形 。 我 也 不 会 把

昨 天 写 的 关 于 洛 勒 旁 在 圣 彼 得 堡 旅 居 的 那 一 段 文 字 重 读

一 遍 。 我 坐 在 那 里 , 垂 着 两 条 臂 膀 , 或 者 我 毫 无 勇 气 地 写

几 行 字 , 我 打 呵 欠 , 我 等 待 黑 夜 降 临 。 等 到 天 黑 以 后 , 我

和 周 围 的 事 物 就 会 脱 离 冥 府 的 境 界 。

洛 勒 旁 有 没 有 参 加 谋 杀 保 尔 一 世 ? 这 是 目 前 的 主 要

问 题 。 我 写 到 这 里 , 在 没 有 作 出 判 断 前 , 不 能 继 绩 写 下 去 。

据 柴 尔 可 夫 的 意 见 , 洛 勒 旁 是 被 巴 赫 连 伯 爵 1 收 买

了 的 。 柴 尔 可 夫 说 , 大 部 分 的 同 谋 者 都 满 足 于 废 黜 沙 皇

和 把 他 关 起 来 ( 亚 历 山 大 实 际 上 似 乎 也 是 主 张 采 取 这 种

1 见 第 十 二 页 注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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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 法 的 一 个 )。 可 是 巴 赫 逋 想 彻 底 解 决 保 尔 , 委 派 了 德 ·

洛 勒 旁 先 生 一 个 一 个 地 去 鼓 动 同 谋 者 们 进 行 谋 杀 。

“ 他 逐 个 访 问 同 谋 者 , 以 无 比 的 能 力 在 他 们 面 前 模 拟

谋 杀 场 面 如 何 发 生 。 这 样 他 就 便 同 谋 者 们 产 生 了 或 者 发

展 了 蒜 杀 的 狂 热 。”

可 是 我 不 相 信 柴 尔 可 夫 。 他 不 是 一 个 有 理 性 的 证 人 ,

他 是 一 个 患 虐 待 狂 的 术 士 , 也 是 个 半 疯 的 人 , 他 用 魔 鬼

的 眼 光 来 看 待 一 切 。 我 蒜 毫 看 不 出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会 扮

演 这 种 悲 剧 的 角 色 。 他 会 模 拟 谋 杀 的 过 程 吗 ? 完 全 不 可

能 ! 他 是 冷 酷 的 , 通 常 他 不 善 于 拉 撒 人 ; 他 不 会 做 出 动 作

叫 人 看 , 他 靠 的 是 婉 转 说 服 ; 他 的 方 法 是 暗 淡 的 , 没 有 色

彩 的 , 只 有 用 在 意 气 相 投 的 人 、 肯 接 受 理 智 的 阴 谋 家 、 政

治 家 身 上 , 才 能 成 功 。

“ 亚 代 马 尔 · 德 · 洛 勒 旁 ,” 德 · 沙 利 埃 尔 太 太 写 道 ,

“ 在 说 话 的 时 候 绝 不 绘 声 绘 色 , 不 作 手 势 , 也 不 转 换 声 调 。

他 把 眼 睛 半 闭 着 , 人 们 很 难 偶 而 通 过 他 的 睫 毛 , 看 见 他 的

灰 色 瞳 孔 的 边 缘 。 近 几 年 我 才 敢 于 承 认 我 封 厌 他 到 了 极

端 。 他 说 话 有 点 象 焉 布 里 院 长 种 甫 写 文 章 。”

就 是 这 样 一 个 人 在 运 用 他 的 模 拟 天 才 …… 可 是 他 怎

样 诱 惑 女 人 们 呢 ? 下 面 还 有 塞 居 尔 报 道 的 一 件 奇 异 的 事 ,

我 认 为 这 件 事 是 其 的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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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七 八 七 年 , 在 慕 林 附 近 的 一 个 旅 馆 里 , 有 一 个 垂 死


的 老 人 。 这 个 老 人 是 狄 德 霉 的 朋 友 , 受 过 哲 学 家 们 的 培

养 教 育 。 邻 近 的 敬 士 们 已 经 弄 得 精 疲 力 尽 , 白 费 气 力 地

拭 过 各 种 办 法 , 这 位 老 好 人 总 不 愿 意 接 受 临 终 圣 礼 , 他 是

一 个 泛 神 论 者 。 当 时 经 过 那 里 的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是 一 个

什 么 也 不 相 信 的 人 , 他 和 慕 林 的 本 堂 教 士 打 了 一 个 赌 : 他

不 需 要 两 个 钟 头 就 能 使 病 人 恢 复 基 督 徒 的 感 情 。 本 堂 教

士 打 赌 输 了 : 洛 勒 旁 在 清 晨 三 时 开 始 工 作 , 病 人 在 五 时 忏

悔 , 在 七 时 死 亡 。“ 你 竟 这 么 精 于 争 辩 的 艺 术 吗 ?” 本 堂 敬

士 间 ,“ 你 比 我 们 的 敬 士 强 多 了 !”“ 我 没 有 争 辩 ,” 德 · 洛

勒 旁 先 生 回 答 ,“ 我 只 使 他 对 地 狱 感 到 恐 怖 罢 了 。”

现 在 再 来 研 究 一 下 , 他 有 没 有 实 际 参 加 谋 杀 呢 ? 在

谋 杀 的 那 天 晚 上 , 八 时 左 右 , 他 的 一 个 当 罩 官 的 朋 友 一 直

途 他 到 家 门 口 。 如 果 他 回 家 以 后 再 度 出 朗 , 他 怎 么 能 够

不 受 干 扰 地 走 过 圣 彼 得 堡 市 区 呢 ? 牛 疯 癫 的 保 尔 , 管 糙

下 令 逮 捕 晚 间 九 时 以 后 的 街 上 所 有 行 人 , 只 有 接 生 婆 和

医 生 不 在 此 限 。 难 道 要 相 信 那 种 可 笑 的 传 说 , 认 为 洛 勒

旁 可 能 化 装 成 接 生 婆 而 一 直 走 到 皇 宫 吗 ? 不 管 怎 样 , 这

也 是 很 可 能 的 。 总 之 , 在 谋 杀 的 那 夜 , 他 不 在 家 里 , 这 一

点 似 乎 是 证 实 了 的 。 亚 历 山 大 一 定 是 十 分 怀 疑 他 , 因 为

亚 历 山 大 登 上 王 位 以 后 的 最 初 一 些 行 为 之 一 , 就 是 在 出

便 远 东 的 含 糊 借 口 之 下 , 使 侯 爵 远 远 地 离 开 他 。

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便 我 烦 死 了 。 我 站 了 起 来 。 我 在 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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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 的 光 线 中 动 了 动 ; 我 看 见 光 线 在 我 的 手 中 和 我 上 衣 的

袖 子 上 变 幻 , 我 说 不 尽 地 封 厌 这 种 光 线 。 我 打 呵 欠 。 我

点 亮 了 桌 子 上 的 灯 , 也 许 它 的 光 线 能 够 击 败 日 光 。 事 实

并 非 如 此 , 灯 光 只 在 灯 脚 下 聚 成 一 个 可 怜 的 小 潭 。 我 熄

了 灯 , 我 立 起 身 来 。 墙 上 有 一 个 白 色 的 洞 , 那 是 镜 子 。 这

是 一 个 陷 阱 。 我 知 道 我 会 落 到 陷 阱 里 去 的 。 我 落 下 去 了 。

镜 上 出 现 了 一 个 灰 色 的 东 西 。 我 走 近 去 , 我 注 视 着 它 , 我

再 也 不 能 走 开 去 了 。

镜 子 里 照 出 来 的 是 我 的 面 孔 。 往 往 , 在 一 事 无 成 的

日 子 里 , 我 就 凝 视 着 这 个 面 孔 。 我 对 这 个 面 孔 一 点 也 不

了 解 。 别 人 的 面 孔 都 有 一 定 的 意 义 。 我 的 却 没 有 。 我 甚

至 不 能 决 定 它 到 底 是 美 或 是 丑 。 我 想 它 是 丑 的 , 因 为 人

们 对 我 这 样 鬣 。 我 井 不 戚 觉 惊 奇 。 实 际 上 我 甚 至 惊 哥 人

们 怎 么 能 够 把 这 一 类 的 品 质 赋 与 给 它 , 就 象 人 们 怎 么 能

够 把 一 块 泥 土 或 者 一 块 岩 石 称 为 美 或 丑 一 样 。

可 是 终 究 还 有 一 件 使 人 看 了 戚 到 愉 快 的 东 西 , 这 件

东 西 是 在 柔 软 的 双 颊 上 面 , 在 前 额 之 上 , 它 就 是 装 饰 着 我

的 脑 袋 的 美 丽 的 红 火 焰 , 它 就 是 我 的 头 发 。 这 是 看 起 来

令 人 高 兴 的 东 西 。 最 低 限 度 这 种 颜 色 是 觯 明 的 , 我 很 满

意 我 有 红 头 发 。 在 镜 子 里 引 人 注 目 的 就 是 它 , 它 在 发 着

光 辉 。 我 还 算 幸 运 , 如 果 我 的 额 头 上 有 的 是 一 种 很 难 决

定 是 粟 色 或 者 金 黄 色 的 晦 暗 无 光 的 头 发 , 我 的 容 貌 就 会

消 失 在 模 糊 之 中 , 我 看 见 它 就 会 戚 到 晕 眩 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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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的 视 线 慢 慢 地 、 不 耐 烦 地 落 下 来 , 落 到 额 头 上 , 落

到 脸 颊 上 , 它 并 没 有 遇 到 什 么 结 实 的 东 西 , 它 搁 浅 了 。 当

然 , 这 里 有 鼻 子 , 有 眼 睛 , 有 嘴 巴 , 可 是 这 一 切 都 没 有 意

义 , 甚 至 连 人 类 的 表 情 也 没 有 。 而 安 妮 和 韦 连 纳 却 认 为

我 有 活 人 的 神 气 ; 很 可 能 是 因 为 我 过 份 看 惯 了 自 己 的 容

貌 , 所 以 看 不 出 来 。 我 小 时 候 , 我 的 伯 母 贝 约 瓦 对 我 说 过 :

“ 如 果 你 朝 镜 子 里 看 得 时 同 过 久 , 你 就 会 看 见 一 只 猴 子 。”

我 大 概 看 得 更 久 了 些 , 我 看 见 的 已 经 远 远 在 猴 子 之 下 , 到

达 了 植 物 界 的 边 艨 , 和 腔 肠 动 物 在 同 一 水 平 上 了 。 这 是

活 着 的 东 西 , 我 并 不 否 认 , 可 是 安 妮 所 想 到 的 不 是 这 个 生

命 ; 我 看 见 的 是 轻 微 的 颤 动 , 我 看 见 平 淡 无 味 的 肉 在 开

花 , 而 且 无 可 奈 何 地 跳 动 着 。’ 那 双 眼 睛 , 在 这 么 近 的 距 离

看 来 , 尤 其 令 人 感 觉 可 怕 。 那 是 玻 璃 似 的 、 柔 牵 欠 的 ’、 盲 的 、

有 红 边 的 眼 睛 , 简 直 象 鱼 鳞 一 样 。

我 使 尽 全 力 紧 挨 着 瓷 质 的 窗 台 , 我 把 面 孔 凑 近 镜 子 ,

一 直 碰 到 了 镜 面 。 眼 睛 、 鼻 子 和 嘴 巴 都 消 失 了 , 一 切 属 于

人 的 东 西 都 不 存 在 。 仿 佛 害 热 病 而 肿 胀 的 嘴 唇 两 旁 , 各

有 一 些 褐 色 的 皱 纹 , 那 是 鼹 鼠 洞 的 裂 缝 。 一 层 细 丝 白 绒

毛 沿 着 脸 颊 的 高 大 斜 坡 铺 下 来 , 两 根 毛 从 鼻 孔 里 伸 出 来 ,

这 是 一 幅 立 体 的 地 质 学 地 形 图 。 不 过 不 管 怎 样 , 我 对 这

个 月 球 世 界 是 熟 悉 的 。 我 不 能 够 说 我 认 出 了 这 些 细 微 的

地 方 , 实 际 上 是 我 对 这 个 整 体 有 一 种 已 经 见 过 的 印 象 , 这

种 印 象 使 我 昏 昏 欲 睡 , 我 慢 慢 地 进 入 睡 乡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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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很 想 恢 复 自 我 , 脱 离 这 种 状 态 ; 只 要 一 种 强 烈 和 敏

说 的 戚 觉 就 能 使 我 达 到 目 的 。 我 拿 左 手 贴 着 我 的 脸 颊 ,

我 扯 我 的 皮 肤 , 我 做 鬼 脸 。 我 的 整 个 牛 边 脸 都 变 属 了 , 左

边 嘴 角 扭 歪 , 鼓 起 来 , 露 出 一 只 牙 齿 , 眼 窝 张 开 来 , 露 出 一

个 白 球 和 一 团 粉 红 色 带 血 的 肉 。 然 而 这 并 不 是 我 所 寻 求

的 : 这 一 切 井 不 强 烈 , 井 不 新 觯 , 这 仍 然 是 柔 和 的 、 轻 松

的 、 已 经 见 过 的 ! 我 睁 着 眼 睛 睡 觉 , 我 的 脸 已 经 胀 大 起 来 ,

在 镜 子 里 胀 大 起 来 , 变 成 了 一 个 庞 大 的 白 色 光 晕 , 它 消 失

在 亮 光 中 ……

突 然 使 我 惊 醒 的 , 是 我 失 去 了 平 衡 。 我 发 现 我 自 己

跨 在 — 张 椅 子 上 , 乖 申 志 还 昏 昏 沉 沉 。 难 道 剐 的 人 审 查 自

己 的 面 孔 也 有 这 么 大 的 困 难 吗 ? 我 觉 得 我 看 见 自 己 的 面

孔 好 象 我 戚 觉 我 的 身 体 一 样 , 也 是 通 过 一 种 迟 钝 的 、 器 官

的 戚 觉 。 别 的 人 怎 么 样 呢 ? 比 如 洛 勒 旁 , 他 又 怎 么 样 呢 ?

难 道 他 在 镜 子 里 凝 视 自 己 的 面 孔 的 时 候 , 也 会 昏 昏 入 睡

吗 ? 他 的 脸 正 如 德 · 让 里 西 太 太 所 描 绘 的 :“ 他 的 有 皴 纹

的 小 脸 庞 干 净 明 亮 , 布 满 小 麻 点 , 流 露 出 一 种 奇 特 的 狡

猾 , 即 使 他 极 力 掩 饰 , 这 种 狡 猾 的 神 气 仍 然 十 分 触 目 。 他

十 分 注 意 自 己 的 头 发 ,” 她 继 续 说 ,“ 我 从 来 没 有 看 见 他

不 戴 假 发 。 可 是 他 的 脸 颊 的 颜 色 是 蓝 得 ‘ 近 黑 , 因 为 他 有

浓 密 的 胡 髭 , 他 想 自 己 刮 胡 子 , 手 法 却 十 分 不 高 明 。 他

习 惯 于 用 白 铅 粉 涂 脸 , 象 格 林 一 样 。 德 · 当 惹 威 勒 先 生

说 , 把 白 色 涂 在 蓝 色 的 脸 颊 上 , 使 他 的 脸 活 象 一 块 洛 克 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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尔 1 的 奶 酪 。”

我 觉 得 他 一 定 是 令 人 发 笑 的 。 可 是 在 德 · 沙 利 埃 尔

太 太 的 眼 中 他 却 不 是 这 样 。 我 相 信 她 一 定 认 为 他 是 衰 老

的 。 也 静 一 个 人 要 理 解 自 己 的 面 孔 并 不 可 能 。 也 许 这 只

由 于 我 是 一 个 孤 独 的 人 ? 那 些 生 活 在 社 会 中 的 人 们 学 会

了 在 镜 子 里 看 自 己 的 面 貌 , 他 佣 看 出 来 的 面 貌 和 他 们 显

示 给 朋 友 们 看 的 面 貌 完 全 相 同 。 我 却 没 有 朋 友 ; 是 由 于

这 样 我 的 肉 才 显 得 这 么 赤 裸 吗 ? 简 直 象 —— 是 的 , 简 直

象 没 有 人 类 的 大 自 然 一 样 。

我 再 也 没 有 兴 趣 工 作 了 , 我 什 么 也 不 能 作 , 只 除 了 等

待 黑 夜 降 临 。

五 点 牛 。

不 行 ! 一 点 也 不 行 ! 我 有 了 它 , 有 了 这 个 该 死 的 东

西 ,“ 厌 恶 ”。 这 一 次 , 是 一 种 新 的 情 况 , 它 是 在 咖 啡 馆 里

把 我 抓 住 的 。 到 目 前 为 止 , 咖 啡 躬 是 我 的 唯 一 的 避 难 所 ,

因 为 咖 啡 馆 里 充 满 了 人 而 且 灯 火 辉 煌 ; 以 后 迪 这 一 切 都

不 能 有 了 , 以 后 我 被 围 困 在 房 同 里 的 时 候 , 我 再 也 不 知 道

孩 到 哪 儿 去 了 。

我 到 咖 啡 馆 来 是 为 着 接 吻 的 , 可 是 我 刚 推 开 门 , 侍 女

1 洛 克 福 尔 (Roquefort), 法 国 地 名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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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 德 兰 纳 就 冲 着 我 嚷 :

“ 老 板 娘 不 在 家 , 她 有 事 到 城 里 去 了 。”

我 焉 上 觉 得 性 器 官 部 分 有 一 种 尖 说 的 失 望 戚 觉 , 一

种 不 愉 快 的 持 久 的 发 痒 威 觉 。 同 时 , 我 觉 得 我 的 衬 衫 摩

擦 着 我 的 乳 尖 , 我 被 一 种 五 光 十 色 的 缓 慢 的 旋 风 包 围 和

抓 住 , 这 是 雾 的 旋 风 , 光 的 旋 风 , 光 线 混 杂 在 烟 雾 中 , 在 镜

子 中 , 还 有 许 多 长 凳 在 屋 子 里 闪 耀 着 光 辉 。 我 既 看 不 出

为 什 么 是 这 里 , 也 看 不 出 为 什 么 这 里 是 这 样 子 。 我 站 在

门 口 , 迟 疑 着 不 进 来 ; 接 着 出 现 了 一 股 逆 流 , 天 花 板 上 掠

过 了 一 个 暗 影 , 我 觉 得 被 推 向 前 。 我 在 飘 荡 , 我 被 迷 雾 似

的 灯 光 弄 得 关 脑 昏 普 然 , 这 些 灯 光 从 四 面 八 方 同 时 向 我

侵 入 。 玛 德 兰 纳 飘 荡 着 走 过 来 , 为 我 脱 去 了 大 衣 , 我 注 意

到 她 把 头 发 挽 向 后 面 而 且 戴 上 了 耳 环 , 我 认 不 得 她 了 。 我

注 视 着 她 的 宽 大 的 双 颊 , 这 两 个 脸 颊 不 断 地 向 两 耳 流 去 。

在 脸 颊 的 凹 处 , 颧 骨 下 面 , 有 两 朵 孤 零 零 的 红 圈 , 仿 佛 在

这 块 可 怜 的 肉 上 十 分 无 聊 。 脸 颊 向 着 两 耳 流 去 , 不 断 地

流 去 , 玛 德 兰 纳 微 笑 着 :

“ 您 要 喝 什 么 , 安 东 纳 先 生 ?”

于 是 这 时 候 “ 厌 恶 ” 就 抓 住 了 我 , 我 身 不 由 己 地 落 在

长 凳 上 , 我 简 直 不 知 道 我 在 什 么 地 方 ; 我 看 见 周 围 的 颜 色

缓 慢 地 环 绕 着 我 旋 蒋 , 我 想 呕 吐 。 就 这 样 , 从 那 时 开 始 ,

“ 厌 恶 ” 没 有 离 开 过 我 , 它 把 我 逮 住 了 。

我 付 了 钱 。 玛 德 兰 衲 拿 走 了 茶 托 。 我 的 玻 璃 杯 在 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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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 石 桌 面 上 压 破 了 一 小 滩 黄 啤 酒 , 酒 上 还 漂 浮 看 一 个 水

泡 。 长 凳 的 垫 子 在 我 坐 着 的 地 方 坍 了 , 为 了 避 免 滑 跌 , 我

不 得 不 把 鞋 底 紧 紧 地 贴 着 地 面 ; 很 冶 。 右 边 , 有 几 个 人 在

一 张 羊 毛 毯 子 上 玩 祗 牌 。 我 进 来 的 时 候 没 有 看 见 他 们 ; 我

只 觉 得 那 是 一 个 温 暖 的 包 裹 , 一 牛 在 长 凳 上 , 一 半 在 靠 里

的 桌 子 上 , 有 几 双 手 臂 在 舞 动 。 后 来 玛 德 兰 系 纳 耠 他 们 送

来 纸 牌 、 毯 子 和 放 在 钵 子 里 的 筹 碣 。 他 们 是 三 个 人 或 者

五 个 人 , 我 不 知 道 , 我 没 有 勇 气 望 他 们 。 我 身 上 有 一 根 发

条 断 了 , 我 能 够 转 动 眼 睛 却 不 能 转 动 脑 袋 。 脑 袋 是 软 棉

棉 的 , 有 弹 性 的 , 好 象 可 以 说 正 好 安 放 在 我 的 脖 子 上 ; 如

果 我 蒋 过 来 , 脑 袋 就 会 跌 下 来 。 不 过 , 我 仍 然 听 见 一 个 短

促 的 呼 吸 声 , 而 且 不 时 从 眼 角 上 瞥 见 一 下 红 色 的 闪 光 , 上

面 布 满 了 白 色 的 毛 。 那 是 一 只 手 。

每 次 老 板 娘 到 城 里 办 事 , 总 是 她 的 堂 兄 弟 代 替 她 当

掌 柜 。 他 的 名 字 叫 亚 道 尔 夫 。 我 坐 下 来 的 时 候 就 朝 他 塑

着 , 我 继 续 望 着 他 , 因 为 我 不 能 够 转 动 脑 袋 。 他 只 穿 着 衬

衫 , 挂 着 两 条 紫 色 的 吊 带 , 他 把 衬 衫 的 袖 子 一 直 卷 到 手 肘

以 上 。 两 条 吊 带 在 蓝 色 的 衬 衫 上 差 不 多 看 不 出 来 , 它 们

完 全 消 失 和 隐 藏 在 蓝 色 里 ; 可 是 这 是 虚 伪 的 谦 逊 , 实 际 上

它 们 并 不 让 人 遗 忘 , 它 们 的 象 羊 似 的 固 执 使 我 厌 烦 , 它 们

仿 佛 在 出 发 时 想 变 成 紫 色 , 在 中 途 停 了 下 来 却 还 没 有 抛

弃 它 们 原 来 的 意 图 。 人 们 很 想 对 它 们 说 :“ 去 吧 , 去 变 成 紫

色 , 事 情 就 完 了 。” 不 , 它 们 继 续 停 留 在 未 定 的 状 态 , 坚 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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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 横 它 们 未 完 成 的 努 力 。 有 时 包 围 着 它 们 的 蓝 色 渐 渐 侵

入 它 们 , 把 它 们 完 全 淹 没 , 我 有 一 陴 子 看 不 见 它 们 。 可 是

这 只 不 过 是 一 障 浪 潮 , 不 久 蓝 色 又 在 许 多 地 方 暗 淡 下 来 ,

我 叉 看 见 许 多 还 未 完 全 变 成 紫 色 的 小 岛 出 现 ; 它 们 逐 渐

扩 大 , 互 相 连 接 起 来 , 又 变 成 了 两 条 吊 带 。 堂 兄 弟 亚 道 尔

夫 没 有 眼 睛 , 他 张 开 他 的 肿 胀 和 向 上 翻 的 眼 皮 的 时 候 , 仅

仅 露 出 一 点 眼 自 来 。 他 带 着 入 睡 的 神 气 微 笑 , 象 一 只 在

做 梦 的 狗 一 样 不 时 喷 一 喷 鼻 , 吠 一 吠 , 微 微 地 抖 一 抖 。

他 的 蓝 布 衬 衫 在 咖 啡 色 墙 壁 的 背 景 上 很 快 活 地 显 现

出 来 。 这 也 产 生 “ 厌 恶 ”。 或 者 不 如 说 : 这 就 是 “ 厌 恶 ”。

“ 厌 恶 ” 并 不 在 我 身 上 , 我 觉 得 它 在 那 边 , 在 墙 上 , 在 吊 带

上 , 在 我 身 边 的 一 切 事 物 上 。 它 和 咖 啡 馆 已 经 合 成 一 体 ,

我 是 在 它 的 里 面 。

我 的 右 边 , 那 个 温 暖 的 包 裹 发 出 声 音 来 了 , 它 的 一 双

双 臂 膀 舞 动 起 来 了 。

“ 嗯 , 这 就 是 你 的 王 牌 。—— 是 什 么 王 牌 ?” 高 大 的 黑

色 背 脊 弯 向 纸 牌 :“ 哈 哈 哈 !”“ 怎 么 ? 这 就 是 王 牌 , 他 刚 打

下 来 的 。”“ 我 不 知 道 , 我 没 有 看 见 ……”“ 看 见 的 , 现 在 , 我

刚 出 过 王 牌 。”“ 好 , 那 么 是 红 桃 王 牌 。” 他 唱 起 来 :“ 红 桃 王

牌 , 红 桃 王 牌 , 红 桃 一 王 一 牌 。 ” 说 起 帮 来 :“ 什 么 ? 先 生 ?

这 是 什 么 , 先 生 ? 我 收 进 !”

再 度 静 寂 —— 空 中 有 甜 味 , 甜 味 也 在 我 的 嘴 里 。 各

种 香 味 。 吊 带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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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 兄 弟 站 起 来 , 他 走 了 几 步 , 他 把 双 手 放 在 背 后 , 微

笑 起 来 ; 他 抬 起 头 , 用 脚 跟 的 末 端 点 青 地 , 身 体 向 后 仰 翻 。

在 这 种 姿 势 下 , 他 瞌 睡 起 来 。 他 在 那 里 , 晃 动 着 , 始 终 微

笑 着 , 他 的 双 颊 抖 动 着 。 他 就 要 跌 倒 了 。 他 向 后 仰 , 向 后

仰 , 向 后 仰 , 他 的 脸 完 全 朝 着 天 花 板 了 ; 然 后 , 在 快 要 跌 倒

的 一 刹 那 同 , 他 巧 妙 地 抓 住 柜 台 的 边 沿 , 叉 恢 复 了 身 体 的

平 衡 。 之 后 , 他 叉 继 续 再 来 一 次 。 我 受 够 了 , 我 叫 侍 女 过

来 :

“ 玛 德 兰 枘 , 给 我 在 留 声 机 上 放 一 张 唱 片 , 你 就 算 是

待 我 好 了 。 要 放 我 喜 欢 的 一 张 , 你 知 道 , 就 是 那 张 《 在 这

些 日 子 里 》。”

“ 好 的 , 可 是 这 也 许 会 使 这 些 先 生 不 高 兴 ; 这 些 先 生

在 玩 牌 的 时 候 是 不 喜 欢 昔 乐 的 。 哦 , 我 去 问 问 他 们 。”

我 费 了 很 大 的 劲 把 脑 袋 转 过 来 。 他 们 是 四 个 人 。 她

俯 下 身 子 向 一 个 紫 红 脸 瞠 的 老 头 儿 说 话 , 这 个 老 头 儿 的

鼻 子 末 端 上 架 着 一 副 镶 黑 边 的 夹 鼻 眼 镜 。 他 把 纸 牌 藏 在

胸 口 , 低 着 头 向 我 望 了 一 眼 。

“ 请 放 吧 , 先 生 。”

微 笑 。 他 有 几 只 坏 牙 。 我 看 见 的 那 只 红 手 不 是 他 的 ,

是 他 的 邻 座 、 一 个 有 黑 色 胡 髭 的 家 伙 的 。 这 个 有 胡 髭 的

家 伙 有 两 只 巨 大 的 鼻 孔 , 这 两 只 鼻 孔 大 得 足 够 供 一 家 人

呼 吸 空 气 , 而 且 吃 掉 了 他 的 一 牛 面 孔 ; 即 使 这 样 , 他 仍 然

用 嘴 来 呼 吸 , 还 有 点 气 喘 吁 吁 。 和 他 们 在 一 起 的 还 有 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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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 有 狗 头 的 年 轻 人 。 我 没 有 看 清 楚 第 四 个 玩 牌 的 人 。

祗 牌 挨 次 绕 着 圈 子 落 在 羊 毛 毯 子 上 。 然 后 几 只 戴 着

戒 撸 的 手 把 它 们 收 撒 来 , 指 甲 刮 着 羊 毛 毯 子 。 那 些 手 在

毯 子 上 制 造 了 静 多 白 点 , 它 佣 仿 佛 是 肿 胀 的 而 且 布 满 灰

尘 。 纸 牌 继 续 不 断 地 落 下 来 , 手 来 来 去 去 地 忙 碌 着 。 多 么

古 怪 的 玩 意 儿 , 这 不 象 是 赌 博 , 也 不 象 是 一 种 仪 式 , 又 不

象 是 一 种 习 惯 。 我 相 信 他 们 这 样 做 是 为 了 填 满 时 同 , 不

过 如 此 而 巳 。 可 是 时 间 太 广 大 了 , 不 能 让 人 填 满 。 人 们

投 进 的 一 切 东 西 都 会 软 化 和 拉 长 。 拿 那 只 正 在 不 稳 定 地

收 拾 纸 牌 的 红 手 的 手 势 做 例 子 , 它 十 分 柔 软 。 应 该 把 它

拆 开 来 , 在 里 面 修 剪 一 下 。

玛 德 兰 纳 摇 动 留 声 机 的 曲 柄 。 希 望 她 不 要 弄 错 , 不

要 象 前 几 天 一 样 , 错 放 了 《 乡 村 骑 士 》 那 出 歌 剧 1 。 没 有 ,

没 有 弄 错 , 一 听 见 头 几 拍 子 我 就 听 出 了 是 我 要 的 那 支 歌 。

这 是 一 支 古 老 的 爵 士 歌 曲 , 叠 句 是 人 唱 的 。 我 于 一 九 一

七 年 在 拉 · 洛 舍 勒 的 街 道 上 听 见 美 国 兵 吹 口 啃 吹 过 这 支

歌 。 这 一 定 是 一 支 战 前 的 歌 曲 。 可 是 录 成 唱 片 的 日 期 却

比 较 近 得 多 了 。 不 管 怎 样 , 在 这 套 唱 片 中 这 是 最 古 老 的

一 张 了 , 这 是 一 张 百 代 公 司 的 蓝 宝 石 针 唱 片 。

再 过 一 会 儿 乐 曲 的 叠 句 就 响 起 来 了 ; 这 部 分 是 我 尤

其 喜 爱 的 , 我 也 爱 它 的 突 然 出 现 , 向 前 直 冲 , 象 悬 崖 伸 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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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《 乡 村 骑 士 》 意 大 利 歌 剧 。


海 面 一 样 。 目 前 演 奏 着 的 是 爵 士 昔 乐 , 并 没 有 旋 律 , 只 有

音 符 , 只 有 无 数 个 短 小 的 跳 动 。 这 些 昔 符 的 跳 动 是 不 知

疲 倦 的 , 一 道 不 屈 不 挠 的 命 令 使 它 们 产 生 , 也 摧 毁 它 们 ,

永 远 不 让 它 们 有 时 间 来 再 现 , 来 独 立 生 存 。 它 们 奔 跑 , 它

们 互 相 推 挤 , 它 们 在 经 过 时 给 我 一 下 短 促 的 打 击 , 然 后 消

失 。 我 很 想 把 它 们 留 下 来 , 可 是 我 知 道 , 如 果 我 真 的 留 下

来 一 个 , 在 我 的 手 指 中 只 会 剩 下 一 个 下 贱 的 、 衰 弱 的 声

昔 。 我 必 须 接 受 它 们 的 死 亡 ; 这 个 死 亡 , 甚 至 应 该 是 我 的

愿 望 , 因 为 我 很 少 有 过 更 难 受 更 强 烈 的 印 象 。

我 开 始 感 觉 温 暖 , 感 觉 愉 快 。 这 还 不 是 什 么 异 常 的

事 , 这 只 是 “ 厌 恶 ” 的 小 幸 福 ; 这 个 幸 福 展 现 在 胶 粘 的 污 水

潭 的 底 层 , 在 我 们 的 时 间 的 底 层 —— 那 是 紫 色 吊 带 和 有

坍 垫 子 的 长 凳 的 时 同 。 幸 福 是 由 大 而 欺 的 片 刻 构 成 的 ,

它 从 边 沿 上 扩 大 成 为 一 滴 油 。 刚 生 下 来 , 它 已 经 老 了 , 我

觉 得 我 似 乎 认 识 它 已 经 有 二 十 年 。

还 有 另 一 个 幸 福 : 在 外 面 有 这 样 一 条 钢 带 , 它 就 是 延

续 不 断 的 狭 长 形 的 音 乐 , 它 从 一 端 到 另 一 端 穿 越 我 们 的

时 同 , 排 斥 时 同 , 而 且 用 它 的 粗 糙 锐 利 的 钢 皮 把 时 同 扯

破 ; 这 儿 有 的 是 另 一 种 时 间 。

“ 朗 杜 先 生 打 糸 工 桃 , 你 出 红 桃 爱 司 。”

声 音 滑 过 去 , 消 失 了 。 没 有 什 么 能 够 腐 蚀 那 条 钢 带 ,

大 门 的 打 开 既 不 能 , 那 股 冷 空 气 在 我 的 膝 盖 上 流 过 也 不

能 , 那 位 兽 医 和 他 的 小 女 孩 的 进 来 也 不 能 , 音 乐 刺 穿 这 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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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 糊 的 形 体 , 从 它 们 中 间 越 过 。 刚 坐 下 来 , 那 个 小 女 孩 就

被 吸 引 住 了 : 她 挺 直 身 体 坐 着 , 两 眼 睁 得 大 大 的 , 一 边 听 ,

一 边 用 拳 头 在 桌 子 上 摩 擦 。

再 过 几 秒 钟 , 那 个 黑 女 人 就 要 唱 歌 了 。 这 似 乎 是 无

可 避 免 的 , 因 为 对 这 个 音 乐 的 需 要 十 分 强 烈 。 没 有 什 么 能

够 使 它 中 断 ; 现 在 是 世 界 搁 浅 的 时 间 , 从 这 个 时 间 来 的 一

切 都 不 能 使 它 中 断 ; 它 会 自 己 接 受 命 令 而 停 下 来 。 我 之 所

以 爱 这 个 美 丽 的 嗓 音 , 既 不 是 为 着 它 的 辽 阔 , 也 不 是 为 着

它 的 声 调 忧 郁 , 主 要 是 为 着 这 样 : 它 是 许 多 营 符 在 多 么 遥

远 的 过 去 牺 牲 自 己 的 生 命 而 使 它 蕤 生 的 。 可 是 我 在 担 心

事 , 只 要 很 少 的 一 点 事 情 就 能 够 使 唱 片 停 下 来 , 只 要 断 一

根 发 条 , 或 者 堂 兄 弟 亚 道 尔 夫 作 出 一 些 任 性 的 举 动 , 就 够

了 。 这 么 坚 硬 的 东 西 又 是 这 么 脆 弱 , 这 其 是 余 人 惊 异 , 令

人 戚 动 。 没 有 什 么 能 够 使 它 中 断 , 而 一 切 叉 都 能 破 坏 它 。

最 后 的 和 弦 消 失 了 。 在 接 下 来 的 片 刻 静 寂 里 , 我 强

烈 地 威 到 行 了 , 有 件 事 情 发 生 了 。

静 寂 。

在 这 些 日 子 里 ,

亲 爱 的 , 你 会 想 念 我 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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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唱 片 的 歌 词 都 是 英 文 , 下 文 办 同 。


所 发 生 的 事 情 就 是 “ 厌 恶 ” 洧 失 了 。 歌 声 在 静 寂 中 响

起 来 时 , 我 觉 得 我 的 躯 体 坚 硬 起 来 ,“ 厌 恶 ” 走 得 无 影 无

踪 。 一 下 子 突 然 变 得 那 么 坚 硬 , 那 么 有 光 彩 , 这 几 乎 是 痛

苦 的 事 。 同 时 继 续 不 断 的 昔 乐 扩 张 起 来 , 象 龙 卷 风 那 样

膨 胀 起 来 。 它 象 一 种 透 明 的 金 属 充 满 了 整 个 咖 啡 馆 , 把

我 们 的 那 种 不 幸 的 时 间 挤 到 墙 上 压 扁 。 我 是 在 昔 乐 之 中 。

镜 子 里 滚 动 着 火 球 , 一 圈 圈 的 烟 雾 围 绕 着 这 些 火 球 蒋 动 ,

把 灯 光 的 冷 酷 微 笑 时 而 遮 没 、 时 而 暴 露 出 来 。 我 的 那 杯

啤 酒 逐 渐 精 小 , 它 压 缩 在 桌 子 上 , 它 的 样 子 是 稠 密 的 、 必

不 可 少 的 。 我 想 把 它 拿 过 来 掂 一 掂 重 量 , 我 把 手 伸 过

去 …… 我 的 天 ! 这 才 是 最 主 要 的 变 化 : 我 的 手 势 改 变 了 。

我 的 臂 膀 的 这 个 动 作 , 象 一 个 庄 严 的 课 题 那 样 发 展 了 , 它

随 着 黑 女 人 的 歌 声 滑 了 过 去 ; 我 觉 得 我 好 象 在 跳 舞 。

亚 道 尔 夫 的 脸 就 在 那 里 , 靠 着 咖 啡 色 的 墙 壁 , 看 起 来

好 象 近 在 眼 前 。 我 把 手 合 撒 来 的 时 候 , 我 看 见 了 他 的 脑

袋 ; 这 个 脑 袋 具 有 结 论 的 明 显 性 和 必 要 性 。 我 的 手 指 紧

压 着 玻 璃 杯 , 我 望 着 亚 道 尔 夫 , 我 是 幸 福 的 。

“ 这 儿 就 是 !”

一 个 声 昔 在 低 沉 的 人 声 中 突 然 兴 起 。 那 是 我 的 邻 座 ,

那 个 红 脸 的 老 头 儿 在 说 帮 。 他 的 双 颊 在 长 凳 的 褐 色 皮 垫

子 上 构 成 一 个 紫 色 的 圆 点 。 他 把 一 张 纸 牌 啪 的 一 声 掷 在

桌 子 上 , 那 是 一 张 方 块 十 点 。

可 是 那 个 狗 头 的 年 轻 人 微 笑 起 来 。 那 个 红 脸 的 老 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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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 把 身 子 俯 在 桌 上 , 从 下 面 偷 看 他 , 准 备 随 时 跳 起 来 。

“ 看 我 的 !”

年 柽 小 伙 子 的 叉 白 叉 无 威 觉 的 手 从 黑 曙 中 伸 出 来 ,

在 空 中 滑 行 了 片 刻 , 然 后 象 只 鸢 那 样 突 然 俯 冲 下 来 , 把 一

张 概 牌 紧 紧 压 在 毯 子 上 。 红 脸 的 胖 子 跳 到 牛 空 中 :

“ 嫣 的 ! 他 切 牌 了 。”

红 桃 国 王 的 侧 面 像 在 蜷 缩 着 的 手 指 之 同 出 现 , 然 后

人 佣 把 它 翻 过 来 向 下 , 纸 牌 叉 继 精 赌 下 去 。 漂 亮 的 国 王 ,

从 那 么 遥 远 的 地 方 到 来 , 经 过 多 少 次 的 搭 配 , 多 少 次 手 势

的 消 失 , 方 才 出 现 。 现 在 它 自 己 也 消 失 了 , 为 的 是 让 别 的

搭 配 产 生 , 别 的 手 势 产 生 , 让 位 给 别 的 进 攻 , 反 击 和 赌 金

的 蒋 手 ; 这 是 一 串 小 规 模 的 冒 险 趣 历 。

我 受 到 戚 动 , 我 觉 得 躯 体 象 一 架 在 休 息 中 的 精 密 机

器 。 我 呀 , 我 曾 经 有 过 其 正 的 冒 险 经 历 。 我 不 能 回 忆 任

何 细 节 , 可 是 我 看 出 各 种 遭 遇 之 同 的 严 密 连 系 。 我 曾 经 越

过 海 洋 , 曾 经 把 许 多 城 市 留 在 背 后 , 曾 经 渡 过 江 河 或 者 深

入 山 林 , 我 始 终 向 别 的 城 市 进 发 。 我 曾 经 有 过 女 人 , 曾 经

和 人 家 打 过 架 , 可 是 我 从 来 不 能 向 后 倒 退 , 正 象 一 张 唱 片

不 能 倒 唱 一 样 。 这 一 切 把 我 带 到 哪 儿 去 呢 ? 带 到 这 一 刹

那 同 , 带 到 这 条 长 凳 上 , 带 到 这 个 颤 动 着 乐 声 的 光 泡 里 。

当 你 离 开 我 的 时 候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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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的 , 我 在 罗 焉 的 时 候 , 十 分 喜 欢 坐 在 提 布 尔 河 的 河

边 ; 在 巴 塞 罗 那 1 的 时 候 , 十 分 喜 欢 在 傍 晚 时 分 沿 着 林 巴

拉 河 来 来 去 去 走 上 近 百 逼 ; 在 奥 哥 2 附 近 , 我 在 巴 来 ·

德 · 泼 拉 - 冈 小 岛 上 看 见 过 一 棵 榕 树 把 树 根 缠 绕 着 一 间

那 格 人 的 庙 宇 ; 这 样 的 我 , 现 在 和 这 些 玩 纸 牌 的 客 人 们

在 同 一 秒 钟 里 活 着 , 我 在 倾 听 一 个 黑 女 人 唱 歌 , 而 这 时 候 ,

微 弱 的 黑 夜 在 外 面 徘 徊 着 。

唱 片 唱 完 了 。

温 柔 和 犹 豫 的 黑 夜 进 来 了 。 人 们 看 不 见 它 , 可 是 它 已

经 进 来 了 , 它 能 罩 着 电 灯 , 人 们 在 空 气 中 吸 着 一 种 浓 密 的

东 西 , 那 就 是 它 。 天 气 很 冶 。 其 中 有 一 个 玩 纸 牌 的 人 把

求 氏 牌 乱 七 八 糟 地 推 给 另 外 一 个 人 , 这 个 人 把 祗 牌 收 拾 起

来 。 还 剩 下 一 张 糸 氏 牌 。 难 道 他 佣 没 有 看 见 吗 ? 那 是 一 张

舡 桃 九 点 。 终 于 有 一 个 人 把 它 捡 了 起 来 交 给 那 个 狗 头 的

年 轻 人 。

“ 哟 ! 这 是 红 桃 九 !”

好 了 , 我 要 走 了 。 那 个 紫 脸 膛 的 老 头 儿 俯 身 在 一 张

纸 上 , 嘴 里 吮 着 一 支 铅 笔 的 尖 头 。 玛 德 兰 纳 用 明 朗 而 空

虚 的 眼 光 望 着 他 。 那 个 年 轻 人 把 那 张 红 桃 九 夹 在 指 头 里

翻 过 来 翻 过 去 。 我 的 天 !……

1 巴 塞 罗 那 (Barcelone), 西 班 牙 城 市 。

3 吴 哥 (Angkor), 在 柬 哺 案 , 以 艺 术 古 迹 著 名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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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很 艰 难 地 站 起 来 ; 兽 医 的 头 上 有 一 面 镜 子 , 我 看 见

镜 子 里 掠 过 了 一 个 非 人 的 面 孔 。

待 一 会 儿 , 我 要 去 看 电 影 。

空 气 带 给 我 好 处 : 空 气 中 没 有 糖 昧 , 也 没 有 苦 艾 酒 的

那 障 酒 味 。 可 是 仁 慈 的 上 帝 , 多 么 冷 啊 。

现 在 是 七 点 半 钟 , 我 肚 子 不 饿 而 电 影 要 九 点 钟 才 开

场 , 我 怎 么 办 ? 我 要 走 快 一 点 来 取 暖 。 我 迟 疑 着 : 我 背 后

的 那 条 焉 路 是 通 到 城 中 心 去 的 , 通 到 灯 火 辉 煌 的 中 心 的

街 道 , 通 到 派 拉 蒙 宫 , 通 到 皇 家 甑 店 , 通 到 耶 汉 百 货 商 店 ;

这 一 切 对 我 丝 毫 没 有 诱 惑 力 。 现 在 是 喝 开 胃 酒 的 时 候 ;

那 些 活 着 的 东 西 , 狗 呀 , 人 呀 , 一 切 能 够 自 己 活 动 的 柔 软

的 形 体 , 目 前 我 已 经 看 够 了 。

我 向 左 蒋 , 我 要 走 进 那 边 的 那 个 涧 窟 里 去 , 那 个 洞 窟

就 在 这 排 路 灯 的 尽 头 。 我 要 沿 着 诺 瓦 林 蘑 道 一 直 走 到 加

尔 凡 尼 大 街 。 从 洞 您 那 边 吹 过 来 一 障 冰 冶 的 寒 风 , 那 里

面 只 有 石 头 和 泥 土 。 石 头 是 坚 硬 的 , 不 会 动 的 。

有 一 段 路 程 很 讨 厌 : 右 边 的 人 行 道 上 , 有 一 团 灰 色 的

雾 似 的 东 西 , 有 火 光 , 发 出 轰 隆 的 声 音 : 那 是 旧 火 率 站 。 它

的 存 在 使 诺 瓦 林 荫 道 开 头 一 百 码 的 一 段 路 —— 从 舞 蹈 场

林 荫 道 到 乐 园 衙 的 那 一 段 —— 显 得 热 嗣 起 来 , 而 且 使 这

段 路 增 加 了 , 杓 十 盏 路 灯 和 四 家 排 列 在 一 起 的 咖 啡 馆 , 其

中 一 家 就 是 铁 路 饭 店 。 这 四 家 咖 馆 馆 白 天 死 气 沉 沉 , 到 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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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 上 却 大 放 光 明 , 把 长 方 形 的 灯 光 投 射 到 餍 路 上 。 我 还

经 过 三 次 黄 色 光 线 的 沐 浴 , 我 看 见 一 个 老 太 婆 从 拉 伯 舍

杂 货 店 里 走 出 来 , 一 边 把 围 巾 裹 住 脑 袋 , 一 边 拔 脚 奔 跑 。

现 在 , 走 完 了 。 我 到 了 乐 园 街 人 行 道 的 边 沿 , 站 在 最 后 一

盏 路 灯 旁 边 。 柏 油 马 路 突 然 切 断 , 路 的 另 一 边 就 是 黑 暗

和 泥 泞 。 我 越 过 乐 园 街 。 我 的 右 脚 踏 在 一 潭 水 里 , 我 的

一 只 袜 子 湿 了 ; 散 步 道 开 始 了 。

人 们 并 不 在 诺 瓦 林 荫 道 这 一 带 区 域 里 居 住 。 这 里 气

候 严 酷 , 土 地 太 贫 瘠 , 使 得 人 们 无 法 在 这 里 生 存 和 发 展 。

那 三 家 太 阳 兄 弟 锯 木 厂 ( 太 阳 兄 弟 公 司 曾 经 为 海 上 圣 赛

西 勒 教 堂 装 配 价 值 十 万 法 郎 的 拱 顶 板 壁 ), 都 是 面 西 开 设

的 , 它 们 所 有 的 门 和 所 有 的 窗 都 开 在 宁 静 的 冉 纳 - 贝 尔

特 - 哥 洛 瓦 街 那 一 边 , 使 这 条 街 充 满 了 隆 隆 的 锯 木 声 。 在

维 克 多 - 诺 瓦 林 荫 道 那 一 边 , 这 三 家 锯 木 厂 只 露 出 它 们 的

三 个 用 墙 垣 连 接 起 来 的 背 脊 。 这 三 家 厂 在 左 边 人 行 道 上

约 占 据 了 四 百 公 尺 长 度 , 但 是 墙 上 没 有 任 何 一 扇 窗 , 即 使

连 一 扇 小 天 窗 也 没 有 。

这 一 次 我 的 两 只 脚 都 在 沟 渠 里 行 走 。 我 越 过 焉 路 。

对 面 的 人 行 道 上 有 一 盏 唯 一 的 路 灯 , 仿 佛 是 陆 地 尽 头 的

一 个 灯 塔 , 照 亮 着 一 排 有 好 几 处 地 方 洞 穿 和 破 损 的 栅 栏 。

栅 栏 的 木 板 上 还 粘 贴 着 几 页 残 破 的 广 告 。 一 张 被 撕

得 四 分 五 裂 的 绦 色 广 告 上 面 画 着 一 个 充 满 仇 恨 的 漂 亮 面

孔 , 作 出 一 副 怪 模 样 ; 鼻 子 下 面 有 人 用 铅 笔 画 上 两 撤 八 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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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 子 。 在 另 一 张 广 告 破 片 上 , 还 可 以 辨 认 得 出 “puratre”

几 个 白 色 的 字 母 , 从 字 上 濡 下 来 一 些 红 点 子 , 也 许 是 几 滴

血 。 很 可 能 这 个 面 孔 和 这 几 个 字 原 来 是 在 同 一 张 广 告 上

的 。 现 在 广 告 已 经 被 撕 得 四 分 五 裂 , 原 来 把 它 们 连 接 起

来 的 那 些 筒 单 而 有 意 安 排 的 关 系 已 经 不 再 存 在 , 现 在 扭

歪 的 嘴 巴 , 几 滴 血 , 白 色 的 字 母 和 词 尾 “atre” 又 自 动 地 连

桔 起 来 , 构 成 另 一 种 配 合 , 仿 佛 一 种 不 知 疲 倦 的 有 罪 的 热

情 在 尽 力 用 这 些 神 秘 的 符 号 来 表 现 自 己 。 在 栅 栏 木 板 的

空 隙 中 , 可 以 望 见 铁 路 的 灯 火 在 闪 耀 。 栅 栏 完 了 以 后 接

下 去 是 一 道 很 长 的 墙 垣 。 这 道 墙 没 有 洞 , 没 有 门 , 也 没 有

窗 , 一 直 伸 延 到 二 百 公 尺 以 外 的 一 间 房 屋 那 里 为 止 。 我

走 出 路 灯 能 够 照 到 的 范 围 , 我 进 入 了 黑 暗 的 洞 窟 。 我 限

看 着 自 己 的 影 子 在 脚 底 下 溶 化 入 黑 晤 中 , 我 就 觉 得 我 仿

佛 投 进 了 冰 冶 的 水 里 。 我 朝 前 面 一 直 望 到 底 , 透 过 重 重

黑 暗 , 我 分 辨 出 一 片 淡 红 的 亮 光 , 那 就 是 加 尔 凡 尼 大 街 。

我 转 过 身 来 , 在 路 灯 后 面 很 远 的 地 方 , 有 一 片 模 糊 的 亮

光 , 那 就 是 火 率 站 和 四 家 咖 啡 馆 。 在 我 的 后 面 和 前 面 都

有 人 在 酒 馆 里 喝 酒 和 玩 糸 氏 牌 。 这 里 却 只 有 黑 暗 。 风 从 远

处 断 断 续 续 地 给 我 途 来 一 障 微 弱 的 、 孤 独 的 铃 声 。 那 些

住 家 的 声 昔 , 汽 率 的 轰 隆 轰 隆 声 , 叫 喊 声 , 狗 吠 声 , 是 不 会

远 离 那 些 灯 光 明 亮 的 街 道 的 , 它 佣 留 在 温 暖 的 地 方 。 可

是 这 个 鲐 声 却 透 过 黑 晤 一 直 到 达 这 里 , 它 比 别 的 声 音 更

顽 强 , 更 缺 少 人 味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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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停 下 来 倾 听 这 铃 声 。 我 觉 得 寒 冷 , 耳 朵 冻 得 疼 痛 ,

一 定 是 冻 得 通 红 了 。 可 是 我 已 经 戚 觉 不 到 自 己 的 存 在 ,

周 围 环 境 的 纯 洁 无 瑕 战 胜 了 我 ; 周 围 没 有 活 着 的 东 西 ; 风

呼 啸 着 , 道 路 的 笔 直 线 条 在 黑 暗 中 消 逝 。 诺 瓦 林 荫 道 没 有

资 产 阶 级 街 道 的 那 种 无 耻 的 、 只 顾 向 行 人 献 媚 的 样 子 。 没

有 人 注 意 到 修 饰 这 条 街 道 , 这 条 衙 道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里 层 ,

是 冉 糸 内 - 贝 尔 特 - 哥 洛 瓦 街 的 里 层 , 是 加 尔 凡 尼 大 街 的 里

层 。 在 火 卓 站 附 近 的 那 一 段 , 布 城 居 民 还 稍 为 注 意 管 理

一 下 , 为 着 旅 客 的 缘 故 不 时 打 扫 打 扫 ; 可 是 一 过 了 这 一

段 他 们 就 不 管 了 , 让 这 条 街 道 一 直 往 前 走 , 盲 目 地 走 , 撞

到 加 尔 凡 尼 大 街 的 身 上 。 全 城 都 遗 忘 了 这 条 街 道 。 有 时

一 辆 士 色 的 大 卡 率 在 这 里 飞 驰 而 过 , 发 出 了 雷 嗨 似 的 声

音 。 这 里 甚 至 速 暗 杀 案 也 不 会 发 生 , 因 为 这 里 缺 少 凶 手 ,

也 缺 少 被 害 人 。 诺 瓦 林 荫 道 是 没 有 人 性 的 , 象 一 块 矿 石

一 样 , 象 一 个 三 角 形 一 样 。 在 布 城 能 够 有 这 样 的 一 条 林

荫 道 , 这 是 幸 运 。 通 常 这 样 的 林 荫 道 只 能 够 在 国 都 里 找

到 , 象 在 柏 林 就 是 在 纽 可 林 1 旁 边 或 者 近 佛 烈 德 烈 尚 一

带 , 在 伦 敦 就 在 格 林 威 治 后 面 。 它 们 都 有 笔 直 的 肮 脏 的

走 道 , 四 面 通 风 , 两 旁 宽 阔 的 人 行 道 没 有 植 树 。 它 们 差 不

多 总 是 在 城 区 以 外 , 在 那 些 制 造 城 市 的 特 殊 区 域 里 , 靠 近

货 车 车 站 , 电 车 停 率 场 , 屠 宰 场 , 煤 气 庳 , 等 等 。 下 过 暴 雨

1 纽 可 林 (Neukolin), 柏 林 的 一 个 近 郊 区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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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 后 两 天 , 全 城 在 太 阳 底 下 还 有 点 儿 湿 , 正 在 发 散 着 潮 湿

的 热 气 , 这 些 街 道 却 仍 然 十 分 寒 冷 , 还 保 存 着 泥 津 和 水

潭 。 有 些 水 潭 甚 至 长 期 不 干 , 一 年 中 只 有 一 个 月 —— 八

月 份 , 是 干 的 。

“ 厌 恶 ” 留 在 那 边 , 在 黄 色 的 灯 光 里 。 我 很 高 兴 , 今 天

晚 上 的 寒 冷 多 么 糸 屯 洁 , 夜 也 多 么 糸 屯 洁 。 我 自 己 不 也 是 冷 空

气 的 一 个 波 浪 吗 ? 我 既 没 有 血 , 也 没 有 淋 巴 液 , 也 没 有 肉

体 。 我 在 这 条 长 运 河 中 , 向 那 边 的 苍 白 色 流 去 。 我 只 构

成 寒 冶 的 一 部 分 。

我 发 现 这 里 有 人 。 两 个 黑 影 。 他 们 有 什 么 必 要 到 这

儿 来 呢 ?

那 是 一 个 矮 小 的 女 人 在 扯 着 一 个 汉 子 的 袖 子 。 她 用

短 促 而 低 微 的 声 音 说 话 。 由 于 风 向 的 关 系 , 我 听 不 懂 她

藐 的 是 什 么 。

“ 你 还 不 闭 嘴 吗 ?” 汉 子 藐 。

她 继 续 说 下 去 。 突 然 同 汉 子 把 她 推 开 。 他 们 互 相 注

视 , 犹 疑 了 一 障 , 然 后 汉 子 把 两 手 插 进 衣 袋 里 , 头 也 不 回

地 走 了 。

汉 子 走 得 无 影 无 踪 。 现 在 我 和 那 个 女 人 之 间 的 距 离

已 经 不 到 三 米 远 。 猛 然 同 一 些 沙 嗄 而 严 肃 的 声 音 非 常 猛

烈 地 撕 裂 了 她 , 从 她 身 上 挣 扎 而 出 , 充 满 了 整 个 街 道 。

“ 查 尔 勒 , 我 求 求 你 , 你 知 道 我 刚 才 对 你 说 过 什 么 吗 ?

查 尔 勒 , 回 来 吧 , 我 受 够 了 , 我 太 不 幸 了 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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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好 么 近 地 走 过 她 的 身 边 , 我 简 直 可 以 摸 到 她 。 她

是 …… 可 是 怎 么 能 够 相 信 这 个 在 焚 烧 中 的 肉 体 , 这 个 放

射 着 痛 苦 的 面 孔 , 就 是 …… 然 而 我 认 得 这 条 围 巾 , 这 件 斗

篷 和 她 右 手 上 的 那 颗 酒 糟 色 的 很 大 的 痣 ; 这 是 她 , 这 是 露

茜 , 那 个 侍 女 。 我 不 敢 上 前 支 援 她 , 可 是 应 孩 有 人 在 她 身

边 以 便 她 需 要 时 可 以 求 援 , 因 此 我 注 视 着 她 , 慢 慢 地 在 她

的 面 前 走 过 。 她 的 眼 睛 盯 着 我 , 样 子 却 不 象 是 看 见 了 我 ;

她 在 痛 苦 中 仿 佛 完 全 忘 掉 了 自 己 。 我 走 了 几 步 。 我 转 过

身 来 ……

是 的 , 是 她 , 是 露 茜 。 可 是 她 变 了 样 子 , 她 过 度 地 激

动 , 用 十 分 宽 大 的 气 度 承 受 痛 苦 。 我 嫉 忌 她 。 她 在 那 里 ,

笔 直 地 站 着 , 张 开 双 臂 , 仿 佛 在 等 待 着 圣 痕 4; 她 张 开 嘴

巴 , 在 哽 咽 着 。 我 产 生 了 一 种 成 觉 , 仿 佛 街 道 两 边 的 墙 都

长 大 起 来 , 逐 渐 向 当 中 靠 拢 , 她 就 象 在 井 底 里 一 样 。 我 等

了 几 分 钟 , 我 害 怕 她 会 昏 倒 在 地 上 , 她 太 虚 弱 了 , 受 不 住

这 个 异 常 的 痛 苦 。 可 是 她 没 有 动 , 她 象 周 围 的 事 物 一 样 ,

仿 佛 也 变 成 了 矿 石 。 在 一 刹 那 间 我 自 己 同 自 己 是 不 是 看

错 了 她 ? 是 不 是 她 的 真 正 天 性 现 在 突 然 向 我 暴 露 了 ?……

露 茜 发 出 了 一 下 低 微 的 呻 吟 。 她 把 手 按 着 脖 子 , 睁

大 两 只 惊 异 的 眼 睛 。 不 , 她 能 够 忍 受 这 么 重 大 的 痛 苦 井

1 天 主 教 传 说 : 圣 法 西 斯 张 着 两 臂 , 被 天 使 在 他 的 两 手 手 心 中 复

制 耶 稣 被 钉 的 伤 痕 , 称 为 圣 嵌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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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是 她 自 己 有 这 个 能 力 , 她 的 能 力 是 从 外 面 来 的 …… 是

从 这 条 街 道 来 的 。 应 该 抓 住 她 的 屑 膀 , 把 她 带 到 灯 光 里 ,

带 到 人 群 里 , 带 到 温 柔 的 粉 粗 色 的 街 道 里 去 ; 在 那 边 , 一

个 人 是 不 会 忍 受 这 么 重 大 的 痛 苦 的 ; 她 会 软 下 来 , 会 恢 复

她 的 那 种 坚 定 的 神 气 , 回 到 平 日 痛 苦 的 程 度 。

我 转 过 身 去 。 不 管 怎 样 , 她 是 运 气 好 的 。 我 这 三 年

来 太 平 静 了 。 除 了 一 点 空 洞 的 纯 洁 以 外 , 我 再 也 不 能 从

这 个 悲 惨 的 孤 寂 里 得 到 些 什 么 。 我 走 了 。

星 期 四 十 一 时 半 。

我 在 阅 览 室 里 工 作 了 两 小 时 。 我 走 到 典 当 广 场 去 吸

烟 斗 。 这 是 一 个 铺 着 粉 粗 色 砖 头 的 广 场 , 布 城 居 民 很 引

以 为 骄 傲 ; 因 为 它 是 十 八 世 纪 的 遗 物 。 在 沙 马 德 街 和 苏 士

彼 达 街 的 入 口 处 , 有 几 根 旧 鲢 条 拦 住 卓 辆 出 入 。 一 些 穿

黑 衣 服 到 达 儿 来 放 狗 的 女 太 太 们 , 都 躲 在 沿 墙 的 拱 廊 里

面 。 她 们 很 少 走 到 阳 光 底 下 , 可 是 她 们 象 年 轻 的 姑 娘 一

样 , 偷 偷 地 向 古 斯 塔 夫 · 恩 彼 特 拉 兹 的 铜 像 投 射 一 下 满

意 的 眼 光 。 她 们 大 概 不 知 道 这 个 巨 大 的 铜 像 是 谁 , 可 是

她 佣 从 铜 像 所 穿 的 礼 服 和 他 的 礼 帽 , 就 看 出 他 是 一 个 上

流 础 会 的 人 物 。 他 左 手 拿 着 帽 子 , 右 手 按 在 一 叠 对 开 本

的 书 上 。 这 有 点 象 是 她 们 的 祖 父 在 这 里 , 在 这 个 台 座 上

面 , 铸 成 了 铜 像 。 她 们 用 不 着 注 视 他 很 久 , 就 能 理 解 到 他

在 一 切 同 题 上 和 她 们 的 想 法 一 样 , 完 全 一 样 。 为 了 替 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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们 的 那 些 狡 隘 而 牢 固 的 渺 小 观 念 服 务 , 他 献 出 了 他 的 权

威 和 他 的 无 限 广 博 的 知 识 ; 这 些 知 敲 是 从 他 那 沉 重 的 手

压 着 的 那 堆 对 开 本 书 籍 里 得 来 的 。 那 些 穿 黑 衣 服 的 女 太

太 们 觉 得 少 了 一 桩 心 事 , 她 们 可 以 安 静 地 专 心 从 事 家 务

和 带 她 佣 的 狗 出 来 散 步 了 , 因 为 她 们 从 父 亲 那 里 继 承 下

来 的 那 些 神 圣 的 观 念 , 善 良 的 观 念 , 再 也 不 必 由 她 们 负 起

责 任 来 保 卫 , 一 个 铜 人 已 经 当 了 它 们 的 保 卫 者 。

《 大 百 科 全 书 》 对 这 个 人 物 有 几 行 字 说 明 , 去 年 我 管

经 续 过 。 当 时 我 把 百 科 全 书 放 在 一 个 窗 户 的 台 阶 上 , 从 窗

玻 璃 望 出 去 , 我 可 以 看 见 恩 彼 特 拉 兹 的 绿 色 脑 袋 。 我 从

《 大 百 科 全 书 》 的 说 明 里 得 知 他 在 近 一 八 九 ○ 年 时 最 为 走

运 , 他 是 大 学 的 学 监 。 他 画 过 一 些 美 妙 的 小 图 画 , 还 写 过

三 本 书 :《 古 希 腊 人 的 民 望 》( 一 八 八 七 年 )、《 洛 林 的 教 育

学 》( 一 八 九 一 年 ) 和 一 本 以 《 遗 嘱 》 为 名 的 诗 集 ( 一 八 九 九

年 )。 他 死 于 一 九 。 二 年 , 他 的 学 生 和 风 雅 之 士 都 为 之 戚

到 震 惊 和 惋 惜 。

我 靠 在 图 书 馆 的 正 门 上 。 我 用 力 吸 着 快 要 熄 灭 的 烟

斗 。 我 看 见 一 个 老 太 太 怯 生 生 地 从 拱 形 的 走 廊 里 走 出 来 ,

带 着 狡 猾 和 固 执 的 神 气 塑 着 恩 彼 特 拉 兹 。 她 猛 然 大 起 胆

子 , 抬 起 脚 尽 快 地 越 过 广 场 , 在 铜 像 的 前 面 停 了 一 会 儿 ,

嘴 里 念 念 有 匍 。 然 后 她 离 开 了 , 黑 衣 服 在 粉 红 色 的 铺 石

上 移 动 , 接 着 就 消 失 在 一 道 墙 的 缺 口 中 。

也 许 在 一 八 ○○ 年 左 右 , 这 个 广 场 既 有 粉 红 色 的 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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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 又 有 房 屋 , 外 表 是 很 欢 愉 的 。 现 在 它 的 样 子 又 冷 醋 叉

丑 恶 , 而 且 带 点 恐 怖 。 这 是 从 那 边 在 台 座 上 的 那 位 先 生

来 的 。 人 们 把 这 位 大 学 教 授 铸 成 铜 像 的 时 候 , 实 际 上 是

造 成 了 一 个 巫 师 。

我 面 对 面 地 望 着 恩 彼 特 拉 兹 。 他 没 有 眼 睛 , 也 差 不

多 没 有 鼻 子 , 他 的 胡 子 被 一 种 古 怪 的 癞 病 所 侵 蚀 ; 这 种 癞

病 有 时 象 传 染 病 一 样 , 袭 击 某 一 个 地 区 的 所 有 铜 像 。 他

在 作 致 敬 的 姿 势 , 他 的 背 心 的 胸 口 上 有 一 大 濡 淡 绿 色 的

污 点 。 他 的 乖 申 情 是 痛 苦 的 、 不 适 的 。 他 并 没 有 活 着 , 可 是

他 也 不 是 没 有 生 命 。 一 种 隐 蔽 的 权 力 从 他 身 上 发 出 : 就

象 一 障 风 吹 着 我 一 样 , 他 想 把 我 赶 出 典 当 广 场 。 我 在 没

有 吸 完 这 一 一 烟 斗 烟 以 前 是 不 会 走 的 。

一 个 瘦 长 的 大 影 子 突 然 在 我 的 背 后 出 现 。 我 吓 了 一

跳 。

“ 对 不 起 , 先 生 , 我 本 来 不 想 打 扰 您 。 我 看 见 您 的 嘴

唇 在 动 , 您 一 定 是 在 背 诵 您 书 中 的 句 子 。” 他 笑 了 。“ 您 在

搜 索 十 二 缀 单 诗 的 诗 句 。”

我 怔 怔 地 望 着 “ 自 学 者 ”。 可 是 他 对 我 的 惊 异 表 示 惊

异 :

“ 先 生 , 难 道 不 应 该 在 散 文 中 仔 细 避 免 十 二 缀 音 诗 句

吗 ?”

他 对 我 的 敬 仰 稍 为 降 低 了 些 。 我 问 他 在 这 时 候 到 这

儿 来 千 什 么 。 他 告 诉 我 说 他 的 老 板 给 了 他 假 期 , 他 就 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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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 到 图 书 馆 里 来 他 不 准 备 吃 午 饭 , 要 一 矗 看 到 陌 馆 时 为

止 。 我 溲 有 继 续 听 下 去 , 可 是 他 大 概 离 开 了 原 来 的 菇 题 ,

因 为 我 突 然 听 见 :

“…… 象 您 那 么 幸 福 , 能 够 写 一 本 书 。”

我 必 须 开 口 说 点 什 么 。

“ 幸 福 ……” 我 带 着 疑 惑 的 神 气 说 。

他 误 会 了 我 的 答 话 的 意 思 , 赶 快 更 正 :

“ 先 生 , 我 应 孩 说 : 象 您 那 么 有 本 事 。”

我 们 走 上 阶 梯 。 我 不 想 再 工 作 下 去 。 有 人 把 《 欧 也

妮 · 葛 朗 台 》 遗 留 在 桌 子 上 , 这 本 书 翻 开 在 第 二 十 七 页 。

我 机 械 地 把 书 拿 过 来 , 我 看 第 二 十 七 页 , 然 后 叉 看 第 二 十

八 页 , 我 没 有 勇 气 从 头 看 起 。“ 自 学 者 ” 用 轻 快 的 步 伐 走

向 墙 边 的 书 架 子 , 他 带 回 来 两 本 书 放 在 桌 子 上 , 那 样 子 象

一 条 狗 找 到 了 一 根 骨 头 。

“ 您 看 的 是 什 么 书 ?”

我 觉 得 他 很 不 愿 意 回 答 我 ; 他 迟 疑 了 一 障 , 蒋 动 他 的

两 只 迷 惘 的 大 眼 睛 , 然 后 勉 强 地 把 书 递 给 我 。 一 本 是 拉

巴 列 特 里 叶 的 《 泥 炭 与 泥 炭 田 》, 一 本 是 拉 西 特 克 西 的 《 依

托 巴 代 沙 》 叉 名 《 盆 智 教 育 》。 怎 么 样 ? 我 看 不 出 他 为 什

么 要 发 窘 , 这 两 本 书 依 我 看 来 都 是 十 分 正 当 的 读 物 。 为

着 减 轻 良 心 上 的 负 担 , 我 翻 了 几 页 《 依 托 巴 代 沙 》, 除 了 高

尚 的 东 西 以 外 , 我 看 不 出 书 里 有 别 的 东 西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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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时 。

我 放 弃 了 《 欧 也 妮 · 葛 朗 台 》。 我 开 始 工 作 , 可 是 我

没 有 勇 气 。“ 自 学 者 ” 看 见 我 写 作 , 就 用 一 种 可 敬 的 贪 欲 的

神 气 观 察 着 我 。 我 不 时 稍 为 抬 起 头 来 , 我 看 见 他 的 亘 大

的 挺 直 的 假 领 , 他 的 雒 鸡 型 的 脖 子 从 似 倾 里 伸 出 来 。 他 穿

的 衣 服 是 破 旧 的 , 可 是 他 的 衬 衫 却 是 光 洁 雪 白 的 。 他 叉

在 同 一 书 架 上 拿 了 另 一 本 书 , 我 从 书 的 背 面 辨 认 出 书 名

是 :《 哥 代 白 克 之 箭 》, 是 一 本 诺 曼 底 的 编 年 史 , 作 者 是 裘

丽 · 拉 凡 尔 尼 小 姐 。“ 自 学 者 ” 读 的 书 总 是 令 我 惊 异 的 。

突 然 同 我 想 起 他 最 近 读 过 几 本 书 的 作 者 的 名 字 : 蓝

姆 员 , 郎 格 路 瓦 , 拉 巴 列 特 里 叶 , 拉 西 特 克 西 , 拉 凡 尔

尼 1。 我 得 到 了 启 示 , 我 懂 得 了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读 书 方 法 , 他

是 按 照 字 母 的 顺 序 来 读 书 的 。

我 怀 着 一 定 的 敬 意 注 视 着 他 。 这 要 怎 么 样 的 意 志 力

才 能 缓 慢 地 、 锲 而 不 舍 地 实 现 规 模 这 么 宏 大 的 计 划 啊 ? 七

年 前 的 一 天 ( 他 告 诉 过 我 他 已 经 自 学 了 七 年 ), 他 架 子 十

足 地 走 进 了 这 间 阅 览 室 。 他 用 眼 光 扫 过 排 列 在 墙 边 的 无

数 本 书 , 几 乎 象 拉 斯 蒂 涅 那 样 地 说 了 一 句 :“ 人 世 的 科 学 ,

咱 们 俩 来 拚 一 拚 吧 。3” 然 后 走 过 去 在 极 右 边 的 第 一 排 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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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这 些 作 者 的 名 字 的 第 一 个 字 母 都 是 “L”。

2 拉 斯 蒂 涅 (Rastignac), 巴 尔 扎 克 创 造 的 人 物 ; 他 从 乡 下 到 巴 黎

读 书 , 用 尽 一 切 手 段 往 上 爬 。《 高 老 头 》 结 尾 处 他 远 眺 巴 黎 , 就 了

一 句 :“ 现 在 咱 们 俩 来 拚 一 拚 吧 。”


架 上 取 下 了 第 一 本 书 , 打 开 了 第 一 员 , 怀 着 尊 敬 和 畏 惧 的

感 情 , 抱 着 不 可 动 摇 的 决 心 , 开 始 敲 下 去 。 现 在 他 蓣 到

了 L。 读 完 了 J 就 读 K, 读 完 了 K 又 读 L。 他 从 一 本 研

究 甲 虫 类 的 书 粗 暴 地 蒋 到 研 究 量 子 论 的 书 , 叉 从 一 本 关

于 帖 术 儿 1 的 著 作 转 到 一 本 天 主 教 反 对 达 尔 文 主 义 的 小

册 子 , 没 有 一 分 钟 他 不 打 乱 自 己 的 学 习 。 他 读 过 所 有 的

书 , 他 把 人 类 关 于 单 性 生 殖 的 一 半 知 识 , 关 于 反 对 活 体 解

剖 的 一 半 理 论 , 都 装 到 脑 子 里 去 。 在 他 的 后 面 , 在 他 的 前

面 , 有 整 个 宇 宙 。 总 有 一 天 , 他 读 完 了 左 边 最 后 一 排 书 架

上 面 的 最 后 一 本 书 以 后 , 他 将 对 自 己 说 :“ 现 在 还 有 什 么

呢 ?” 这 一 天 快 要 到 来 了 。

现 在 是 他 吃 点 心 的 时 嗣 , 他 很 天 真 地 吃 肴 面 包 和 一

块 加 拉 · 彼 得 牌 的 巧 克 力 糖 。 他 垂 下 眼 皮 , 我 可 以 悠 闲

地 欣 赏 他 的 弯 弯 的 睫 毛 一 一 女 人 的 睫 毛 。 他 的 身 上 有 一

股 陈 旧 的 烟 草 气 味 , 他 呼 吸 的 时 候 , 还 混 杂 着 巧 克 力 的 香

气 。

星 期 五 , 三 时 。

差 一 点 儿 我 就 落 到 镜 子 的 陷 阱 里 去 。 我 躲 过 了 , 却

叉 落 到 两 玻 璃 的 陷 阱 里 去 。 我 无 所 事 事 , 空 垂 着 臂 膀 走

近 了 窗 口 。 建 筑 工 地 , 栅 栏 , 旧 火 车 站 —— 旧 火 车 站 , 栅

1 帖 木 儿 (Tanmerlan,1336—1405), 帖 小 儿 帝 国 的 创 立 者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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栏 , 建 筑 工 地 。 我 那 么 用 劲 地 打 呵 欠 , 连 眼 泪 也 挤 出 来 了 。

我 用 右 手 拿 着 烟 斗 , 左 手 拿 着 烟 袋 。 我 要 装 满 这 只 烟 斗 。

可 是 我 没 有 这 个 勇 气 。 我 的 两 臂 下 垂 , 我 把 前 额 贴 在 窗

玻 璃 上 。 那 个 老 太 婆 使 我 厌 烦 。 她 固 执 地 快 步 走 着 , 眼

光 恍 惚 。 有 时 她 露 出 恐 惧 的 样 子 停 下 来 , 仿 佛 一 个 看 不

见 的 危 险 轻 轻 地 拂 过 她 。 现 在 她 走 到 了 我 的 窗 口 下 面 , 风

把 她 的 裙 子 吹 得 紧 贴 着 她 的 膝 盖 。 她 停 下 来 , 整 理 自 己

的 围 巾 。 她 的 两 只 手 在 颤 抖 。 她 叉 走 了 , 现 在 , 我 只 看 见

她 的 背 脊 。 老 地 繁 虫 ! 我 猜 想 她 就 要 向 右 转 弯 走 到 诺 瓦

林 荫 道 去 。 这 样 她 就 有 约 一 百 公 尺 的 路 程 要 走 , 象 她 那

样 走 法 , 至 少 要 十 分 钟 ; 在 十 分 钟 里 我 要 继 续 保 持 这 样 的

姿 势 , 额 头 贴 着 窗 玻 璃 , 注 视 着 她 。 她 耍 停 下 来 二 十 次 ,

再 走 , 又 停 下 来 ……

我 看 见 将 来 。 将 来 就 在 那 里 , 它 栖 息 在 路 上 , 井 不 此

现 在 更 苍 白 。 将 来 何 必 实 现 呢 ? 还 有 什 么 将 来 能 够 带 给

她 呢 ? 那 个 老 太 婆 蹒 蹒 跚 跚 地 走 远 了 , 她 停 下 来 , 她 理 了

理 从 她 的 围 巾 里 露 出 来 的 一 糌 灰 白 头 发 。 她 走 着 , 她 刚

才 在 那 里 , 现 在 她 在 这 里 …… 我 再 也 不 知 道 我 到 底 怎 样

了 : 我 是 在 看 她 的 动 作 , 还 是 在 预 见 她 的 动 作 ? 我 再 也 分

辨 不 出 将 来 和 现 在 , 而 时 同 正 在 继 续 进 行 , 将 来 在 一 步 一

步 地 实 现 。 老 太 婆 在 荒 凉 的 街 道 上 前 进 , 她 移 动 着 她 的

粗 大 的 男 人 鞋 子 。 这 就 是 时 同 , 是 赤 裸 裸 的 时 间 , 它 慢 慢

地 进 入 存 在 , 它 要 人 们 等 待 它 , 等 到 它 来 了 , 人 们 却 叉 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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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 厌 恶 地 发 觉 它 好 久 以 来 早 巳 在 这 里 了 。 老 太 婆 走 近 了

街 道 的 转 角 , 现 在 她 巳 经 成 了 一 小 堆 黑 布 了 。 是 的 , 我 很

愿 意 这 样 , 这 是 新 鲜 的 , 她 刚 才 井 不 在 那 里 。 可 是 这 是 褪

了 色 的 新 觯 , 已 经 陈 腐 的 新 觯 , 这 种 新 觯 永 远 不 能 叫 人

感 到 惊 奇 。 她 焉 上 就 要 转 过 街 角 , 她 蒋 了 —— 转 了 一 辈

子 。

我 好 不 容 易 离 开 了 窗 口 , 跌 跌 撞 撞 地 越 过 房 同 。 我 紧

贴 在 镜 子 上 , 我 望 着 我 自 己 , 我 封 厌 我 自 己 , 又 是 一 辈 子 。

最 后 我 脱 离 了 我 的 影 像 , 我 走 过 去 倒 在 床 上 。 我 望 着 天

花 板 , 我 想 睡 觉 。

平 静 。 平 静 。 我 再 也 戚 觉 不 到 时 间 的 滑 走 和 拂 过 了 。

我 看 见 了 天 花 板 上 有 些 形 象 。 起 先 是 些 圆 的 光 圈 , 接 着

是 些 十 字 。 这 些 形 象 在 那 里 飞 舞 。 然 后 另 一 个 形 象 又 在

那 里 形 成 , 这 一 个 是 在 我 的 眼 底 里 。 它 是 一 只 跪 着 的 高

大 动 物 。 我 看 见 它 的 前 脚 和 背 上 的 鞍 子 , 其 余 部 分 就 模

糊 不 清 了 。 但 是 我 清 楚 地 认 敲 它 : 它 是 我 在 焉 拉 喀 什 1

看 见 过 系 在 石 头 上 的 一 只 骆 鸵 。 它 跪 下 去 叉 站 起 来 , 连

续 做 了 六 次 ; 许 多 顽 童 笑 着 , 用 声 音 挑 逗 它 。

两 年 前 那 才 真 是 奇 妙 : 我 只 要 闭 上 限 睛 , 我 的 脑

袋 焉 上 就 象 蜂 窝 似 的 嗡 嗡 地 响 起 来 , 我 的 眼 前 又 出

现 了 静 多 面 容 , 并 多 树 林 , 许 多 房 屋 ; 我 叉 看 见 釜

1 马 拉 喀 什 (Marrakech), 摩 洛 哥 城 市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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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 1 的 一 个 日 本 女 人 赤 身 裸 体 地 在 一 只 木 桶 里 沐 浴 ; 看

见 一 个 死 掉 的 俄 国 人 , 身 上 有 一 处 张 开 的 、 很 大 的 伤 口 ,

血 从 伤 口 里 流 光 了 , 在 尸 体 旁 边 聚 成 了 一 个 血 潭 。 我 叉

想 起 了 阿 拉 伯 肉 饼 的 味 道 , 中 午 时 分 弥 漫 着 布 尔 戈 斯 3

的 街 道 的 油 味 , 在 得 土 安 3 街 道 上 飘 荡 的 茴 香 味 , 也 想 起

了 希 腊 牧 人 的 口 啃 声 。 我 成 动 极 了 。 这 种 快 乐 好 久 以 来

已 经 消 耗 殆 尽 , 难 道 今 天 又 要 复 活 了 嗝 ?

一 个 酷 热 的 太 阳 在 我 的 脑 子 里 很 急 促 地 滑 行 , 象 一

块 幻 灯 片 一 样 。 一 角 蓝 天 跟 随 着 它 ; 稷 过 几 下 摇 晃 以 后 ,

它 静 止 不 动 了 , 我 的 身 体 内 被 照 耀 得 充 满 了 金 光 。 这 种

亮 光 是 在 摩 洛 哥 ( 或 者 阿 尔 及 利 哑 ? 或 者 叙 利 亚 ?) 度 过

的 日 子 的 哪 一 天 里 突 然 分 离 出 来 的 呢 ? 我 让 自 己 回 到 过

去 的 日 子 里 。

在 梅 克 内 斯 4。 在 一 条 小 路 上 —— 处 于 员 尔 丹 纳 清

其 寺 和 一 棵 桑 树 荫 蔽 下 的 可 爱 的 广 场 之 间 的 小 路 —— 使

我 们 吃 惊 的 那 个 山 里 人 , 他 是 怎 样 的 呢 ? 他 冲 着 我 们 走

过 来 , 安 妮 在 我 的 右 边 。 或 者 在 我 的 左 边 ?

这 个 太 阳 和 达 角 蓝 天 都 不 过 是 骗 人 的 东 西 。 我 已 经

1 釜 石 (Kamaishi), 日 本 东 部 面 临 太 平 洋 的 一 个 港 口 城 市 , 属

岩 手 县 。

2 布 尔 戈 斯 (Burgos), 西 班 牙 城 市 。

3 得 士 安 (Tetuan), 摩 洛 哥 近 地 中 海 的 城 市 。

4 梅 克 内 斯 (Meknè s), 摩 洛 哥 城 市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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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第 一 百 次 受 骗 了 。 我 的 回 忆 就 象 穷 鬼 的 钱 袋 里 的 令

钱 , 你 把 他 的 钱 袋 打 开 , 你 在 里 面 找 到 的 只 是 几 片 枯 叶

而 已 。

关 于 那 个 山 里 人 , 我 在 回 想 中 只 看 见 他 的 一 只 挖 掉

的 、 乳 白 色 的 大 眼 睛 。 这 只 眼 睛 到 底 是 不 是 他 的 呢 ? 那

个 在 巴 库 1 给 我 解 释 国 立 堕 胎 所 原 理 的 医 生 , 也 是 独 眼

的 , 每 当 我 想 回 忆 他 的 容 貌 的 时 候 , 叉 是 这 个 白 色 的 圆 球

在 我 眼 前 出 现 。 在 我 的 想 象 中 , 这 两 个 人 象 那 三 个 诺 尔

那 女 神 3 一 样 , 只 有 一 只 眼 睛 , 他 们 翰 流 使 用 。

至 于 梅 克 内 斯 的 那 个 广 场 , 那 就 更 筒 单 了 : 我 在 回 想

中 完 全 看 不 见 它 了 , 虽 然 当 时 我 是 每 天 到 那 里 去 的 。 我

只 留 下 一 种 模 糊 的 成 觉 : 认 为 那 是 一 个 可 爱 的 地 方 ; 还 留

下 几 个 连 接 起 来 无 法 分 开 的 嗣 儿 :“ 梅 克 内 斯 的 一 个 可 爱

的 广 场 ”。 当 然 , 如 果 我 闭 上 眼 睛 , 或 者 我 迷 迷 糊 糊 地 凝

视 着 天 花 板 , 我 就 能 够 把 当 时 的 情 景 重 新 组 织 起 来 : 远 远

地 有 一 棵 树 , 一 个 矮 矮 胖 胖 的 黑 色 人 形 向 我 奔 过 来 。 可

是 这 一 切 都 是 我 为 着 回 忆 的 需 要 而 捏 造 出 来 的 。 那 个 摩

洛 哥 人 又 高 又 瘦 , 而 且 只 是 在 他 碰 到 我 的 时 候 我 才 看 见

他 。 我 仍 然 知 道 他 是 又 高 又 瘦 的 , 因 为 某 些 在 思 想 中 简

化 了 的 经 历 还 留 在 我 的 记 忆 中 。 可 是 我 再 也 看 不 见 什 么

1 巴 庳 (Bakou), 苏 联 地 名 。

2 北 欧 神 话 中 的 命 运 三 女 神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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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 , 我 徒 劳 地 在 过 去 里 搜 索 , 我 只 找 到 一 些 形 象 的 碎 片 ,

我 不 十 分 知 道 这 些 碎 片 代 表 什 么 , 也 不 知 道 它 们 到 底 是

回 忆 起 来 的 还 是 虚 构 出 来 的 。

在 很 多 情 形 之 下 , 这 些 碎 片 本 身 已 经 清 失 , 只 剩 下 一

些 字 眼 ; 我 还 能 够 叙 述 一 些 故 事 , 而 且 叙 述 得 十 分 好 ( 在

谈 逸 事 闲 闻 方 面 , 我 是 不 输 袷 任 何 人 的 , 只 比 不 上 海 具 和

以 写 故 事 为 职 业 的 人 ), 可 是 这 些 故 事 只 剩 下 骨 架 子 了 。

故 事 里 面 谈 到 一 个 家 伙 做 了 这 样 或 那 样 的 事 , 可 是 这 个

家 伙 并 不 是 我 , 我 和 他 褓 毫 没 有 共 同 的 地 方 。 他 在 一 些

国 家 里 游 荡 , 这 些 国 家 是 我 所 不 熟 悉 的 , 仿 佛 我 从 来 没 有

到 过 那 里 一 样 。 有 时 , 在 我 的 叙 述 里 , 我 会 说 出 一 般 人 在

地 图 上 读 到 的 美 丽 的 地 名 , 如 阿 兰 胡 埃 斯 1 或 者 坎 特 伯

雷 2。 这 些 地 名 使 我 心 中 产 生 了 一 些 全 新 的 形 象 , 如 同

有 些 从 来 没 有 旅 行 过 的 人 根 据 书 本 产 生 形 象 一 样 , 我 是

根 据 字 眼 来 梦 想 , 如 此 而 已 。

即 使 有 一 百 个 故 事 死 亡 了 , 可 是 仍 然 有 一 两 个 故 事

活 着 。 这 些 活 着 的 故 事 我 在 回 想 它 们 的 时 候 是 很 小 心 的 ,

而 且 只 是 偶 然 这 样 做 , 次 数 不 太 多 , 因 为 我 害 怕 损 坏 它

1 阿 兰 胡 埃 斯 (Aranjuez), 西 班 牙 马 德 里 省 的 一 个 城 市 , 城 内 有

美 丽 宏 伟 的 王 宫 。

2 坎 特 伯 雷 (Canterbury), 英 格 兰 东 南 部 大 城 市 , 英 国 国 教 大 教

堂 所 在 地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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们 。 我 捕 捉 其 中 一 个 , 找 又 看 见 了 布 景 、 人 物 和 姿 态 、 可

是 我 猛 然 停 下 来 , 因 为 我 发 觉 有 一 处 损 坏 了 , 我 看 见 了 在

情 成 的 稀 薄 处 有 一 个 字 眼 钴 了 出 来 。 这 个 字 限 , 我 猜 想

不 久 它 会 夺 取 我 所 喜 爱 的 几 个 形 象 的 地 位 而 代 之 。 因 此

我 马 上 停 下 来 , 我 很 快 地 想 到 刖 的 东 西 , 我 不 想 使 我 的 记

忆 损 坏 。 然 而 没 有 用 , 下 一 次 我 再 度 回 忆 这 些 往 事 的 时

候 , 其 中 有 一 大 部 分 就 要 损 坏 了 。

我 开 始 作 一 个 不 明 确 的 动 作 , 要 站 起 来 走 过 去 找 我

在 梅 克 内 斯 拍 的 照 片 ; 这 些 照 片 是 放 在 一 只 被 我 推 进 桌

子 底 下 的 箱 子 里 的 。 可 是 找 到 了 叉 有 什 么 用 ? 这 些 春 药

对 我 的 记 忆 再 也 不 起 作 用 。 前 几 天 我 在 一 张 吸 水 纸 下 面

找 到 了 一 张 已 经 变 淡 了 的 小 照 片 , 上 面 是 一 个 微 笑 着 的

女 人 站 在 一 个 喷 泉 旁 边 。 我 凝 视 着 这 个 女 人 好 一 会 儿 ,

却 没 有 认 出 她 。 我 把 照 片 翻 过 来 , 看 见 背 后 写 着 :“ 安 妮 ,

二 七 年 四 月 七 日 于 朴 次 茅 斯 。”

我 从 来 不 象 今 天 那 样 强 烈 地 戚 觉 我 没 有 一 点 点 秘

密 , 我 的 戚 觉 只 限 于 我 的 身 体 , 只 限 于 从 我 身 体 上 产 生

的 象 气 泡 一 样 的 、 轻 盈 的 思 想 。 我 用 现 在 来 构 成 我 的 回

忆 。 我 被 投 进 和 抛 弃 在 现 在 中 。 我 徒 劳 地 想 回 到 过 去 ,

我 总 不 能 够 离 开 现 在 的 我 。

有 人 敲 门 。 那 是 “ 向 学 者 ”, 我 把 他 忘 掉 了 。 我 答 应

过 他 把 我 的 旅 行 照 片 给 他 看 。 让 他 见 鬼 去 吧 。

他 坐 在 一 张 椅 子 上 , 他 的 绷 紧 的 屁 股 碰 着 椅 背 , 他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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僵 直 的 上 半 身 向 前 俯 下 。 我 跳 下 床 来 , 开 亮 了 灯 。

“ 为 什 么 , 先 生 ? 我 们 这 样 非 常 好 。”

“ 看 照 片 可 不 行 ……”

他 拿 着 帽 子 不 知 怎 样 办 才 好 , 我 把 他 的 帽 子 拿 过 来 。

“ 其 的 嗝 , 先 生 ? 您 其 的 愿 意 把 照 片 耠 我 看 嗝 ?”

“ 当 然 啦 。”

这 是 我 的 打 算 : 我 希 望 他 在 看 照 片 的 时 候 能 够 不 再

开 口 说 话 。 我 钻 进 桌 子 底 下 , 我 把 箱 子 推 到 他 的 漆 皮 鞋

前 面 , 我 把 一 大 堆 明 信 片 和 照 片 放 在 他 的 膝 盖 上 , 都 是 西

班 牙 和 西 属 摩 洛 哥 的 明 信 片 和 照 片 。

可 是 我 从 他 的 带 笑 和 开 朗 的 神 气 上 清 楚 地 看 出 我 想

使 他 沉 默 的 打 算 是 完 全 错 误 的 。 他 对 着 一 张 从 依 格 尔 多

山 上 拍 的 圣 塞 瓦 斯 提 安 1 全 景 照 片 望 了 一 眼 , 很 小 心 地

把 照 片 放 在 桌 子 上 , 沉 默 了 一 障 。 然 后 他 叹 了 一 口 气 :

“ 啊 ! 先 生 。 您 的 运 气 其 好 。 人 们 说 得 好 , 旅 行 是 最

好 的 学 校 。 您 同 意 吗 , 先 生 ?”

我 作 了 一 个 含 糊 的 手 势 。 幸 喜 他 的 话 没 有 靓 完 :

“ 旅 行 一 定 是 一 个 翻 天 覆 地 的 变 化 。 如 果 我 有 朝 一

日 能 够 出 外 旅 行 的 帮 , 我 很 想 在 动 身 以 前 把 我 的 性 格 上

的 一 切 细 节 都 记 录 下 来 , 以 便 在 回 来 时 此 较 一 下 我 过 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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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圣 塞 瓦 斯 提 安 (Saint—S6bastien), 西 班 牙 的 一 座 城 市 ; 依 格 尔

多 山 (le mont Igueldo), 在 圣 塞 瓦 斯 提 安 附 近 。


是 怎 样 的 , 现 在 变 得 怎 样 。 我 看 到 过 有 一 些 书 上 说 , 有 些

旅 行 的 人 回 来 以 后 在 肉 体 上 和 精 神 上 起 了 那 么 大 的 变

化 , 以 致 他 们 的 最 近 的 亲 属 也 认 不 得 他 们 了 。”

他 心 不 在 焉 地 翻 弄 着 一 大 捆 照 片 。 他 拿 了 一 张 放 在

桌 子 上 , 却 没 有 看 上 一 眼 ; 然 后 他 紧 张 地 注 视 着 下 一 张 照

片 , 照 片 上 是 在 布 尔 戈 斯 大 教 堂 的 圣 坛 上 的 圣 耶 洛 姆 雕

像 。

“ 您 看 见 过 布 尔 戈 斯 的 披 着 兽 皮 的 基 督 吗 ? 先 生 , 有

一 本 很 奇 怪 的 书 , 专 朗 写 关 于 披 着 兽 皮 甚 至 人 皮 的 雕 像 。

还 有 黑 种 圣 母 您 看 见 过 吗 ? 她 不 是 在 布 尔 戈 斯 , 是 在 萨

拉 戈 萨 1 吗 ? 不 过 也 许 有 一 个 是 在 布 尔 戈 斯 的 ? 去 朝 圣

的 人 们 都 吻 她 , 对 吗 ?—— 我 的 意 思 是 说 在 蘸 拉 戈 萨 的 那

一 个 。 在 一 块 铺 石 上 是 不 是 有 她 留 下 的 一 个 脚 印 ? 这 块

铺 石 是 在 一 个 洞 里 吗 ? 做 母 亲 的 都 把 她 们 的 孩 子 推 到 洞

里 去 吗 ?”

他 的 身 体 笔 直 地 坐 着 , 两 只 手 却 作 出 推 孩 子 的 手 势 。

看 起 来 好 象 他 在 拒 绝 波 斯 王 阿 塔 克 舍 克 塞 西 2 耠 他 的 雨 L

物 。

1 萨 拉 戈 萨 (saragosse), 西 班 牙 城 市 ; 市 内 有 著 名 的 圣 母 大 教

堂 。

2 此 处 指 波 斯 王 阿 塔 克 舍 克 塞 西 一 世 (Artaxsrxè s I, 纪 元 前

464—425), 他 曾 赠 送 静 多 礼 物 给 逃 亡 到 波 斯 去 的 一 位 雅 典 大

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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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啊 ! 风 俗 习 惯 , 先 生 , 它 们 …… 它 们 真 奇 怪 。”

他 微 微 地 喘 着 气 , 挺 起 他 的 驴 子 般 的 长 大 的 下 颚 对

着 我 。 他 有 一 股 烟 草 和 腐 水 的 臭 味 。 他 的 迷 乱 的 漂 亮 眼

睛 象 火 球 似 的 发 着 亮 光 , 他 的 稀 疏 的 头 发 在 他 的 水 蒸 气

的 腩 袋 瓜 上 聚 成 一 翰 光 圈 。 在 这 个 脑 袋 下 面 , 撒 摩 耶 人 ,

喃 喃 族 人 , 属 尔 加 什 人 ? 火 族 人 1, 举 行 最 古 怪 的 仪 式 ; 吃

掉 他 们 的 年 老 的 父 亲 , 他 佣 的 孩 子 ; 随 着 咚 哆 的 鼓 声 把 身

子 旋 蒋 到 昏 迷 的 地 步 ; 投 入 极 度 疯 狂 的 暴 乱 行 为 ; 焚 烧 死

尸 ; 把 死 尸 陈 列 在 屋 顶 上 ; 用 一 只 小 船 载 着 死 尸 , 船 上 点

着 火 把 , 把 它 们 投 进 水 流 中 去 ; 母 亲 和 儿 子 , 父 亲 和 女 儿 ,

兄 弟 和 姐 妹 , 随 便 结 合 ; 割 损 肢 体 ; 去 势 ; 用 托 盆 撑 长 自 己

的 嘴 唇 ; 珥 人 在 自 己 的 腰 部 雕 刻 一 些 骇 人 的 野 兽 。

“ 我 们 能 够 象 巴 斯 加 2 那 样 说 习 惯 是 人 类 的 一 种 第

二 天 性 嗝 ?”

他 的 黑 眼 珠 死 盯 着 我 的 眼 睛 , 恳 求 我 给 他 一 个 答 复 。

“ 不 可 一 概 而 论 ,” 我 说 。

他 松 了 一 口 气 。

“ 这 也 是 我 经 常 的 说 法 , 先 生 。 可 是 我 对 自 己 非 常 没

1 撒 摩 耶 人 是 居 住 在 北 冰 洋 的 一 种 民 族 ; 喃 喃 族 是 非 洲 苏 丹 南 部

的 一 种 民 族 ; 马 尔 加 什 人 是 焉 达 加 斯 加 岛 的 居 民 ; 火 族 是 南 美 火

地 岛 的 居 民 。

2 巴 斯 加 (Blaise Pascal,1623 1662), 法 国 科 学 家 , 思 想 家 和

作 家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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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信 心 ; 要 读 过 所 有 的 书 才 能 说 得 出 这 种 话 。”

可 是 看 到 下 一 张 照 片 , 他 发 了 狂 。 他 发 出 一 下 快 乐

的 喊 声 。

“ 塞 哥 维 亚 1! 塞 哥 稚 亚 ! 我 读 过 一 本 关 于 塞 哥 维

亚 的 书 。”

他 带 着 相 当 高 贵 的 气 派 加 上 一 句 :

“ 先 生 , 我 再 也 记 不 起 作 者 的 名 字 了 。 我 有 时 会 心 不

在 焉 。 作 者 是 拿 …… 那 ……_ 诺 ……”

“ 不 可 能 ,” 我 脱 口 而 出 地 对 他 说 ,“ 你 只 不 过 读 到 拉

凡 尔 尼 3。”

我 马 上 就 后 悔 我 说 了 这 句 话 : 归 裉 秸 蒂 他 从 来 没 有

对 我 谈 起 过 这 种 读 书 方 法 , 那 一 定 是 他 的 一 种 秘 密 的 狂

热 行 为 。 事 实 上 他 的 确 变 了 脸 色 , 他 的 肥 厚 的 嘴 唇 象 要

哭 似 的 伸 长 出 来 。 接 着 他 低 下 了 头 , 默 无 一 言 地 看 了 十

来 张 明 信 片 。

可 是 过 了 牛 分 钟 , 我 就 清 楚 地 看 出 来 有 一 种 强 有 力

的 热 情 正 在 他 的 身 内 膨 胀 , 如 果 他 再 不 开 口 他 的 肚 子 就

会 胀 破 了 。

“ 等 到 我 完 成 我 的 学 习 以 后 ( 我 预 计 再 过 六 年 就 能 完

4 塞 哥 维 亚 (Sé govie), 西 班 牙 城 市 。

2“ 拿 ”、“ 那 ”、“ 诺 ” 都 是 字 母 N 起 头 的 姓 ;“ 拉 凡 尔 尼 ” 是 字 母 L 起

头 的 姓 。 宁 母 L 应 在 字 母 N 之 先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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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 ); 如 果 可 能 的 话 , 我 就 要 参 加 那 些 大 学 生 和 教 授 们 的

行 列 , 他 们 每 年 要 到 近 东 游 览 一 次 。 我 很 想 进 一 步 明 确

某 些 知 识 ,” 他 用 动 人 的 声 调 说 ,“ 我 也 希 望 遇 到 意 外 的

事 , 新 鲜 的 事 , 总 而 言 之 我 希 望 有 些 奇 遇 。”

他 压 低 了 嗓 昔 , 而 且 换 了 一 副 狡 猾 的 神 气 。

“ 什 么 样 的 奇 遇 ?” 我 惊 异 地 问 他 。

“ 各 种 各 样 的 奇 遇 , 先 生 。 趁 火 车 误 了 点 。 下 率 到 了

一 个 陌 生 的 城 市 。 丢 了 公 事 包 , 被 逮 捕 错 了 , 在 监 狱 里 过

了 一 夜 。 先 生 , 我 相 信 我 们 可 以 为 奇 遇 下 一 个 定 义 : 一 件

不 平 常 的 事 , 可 是 不 一 定 是 一 件 非 常 奇 特 的 事 。 人 们 常

常 说 奇 遇 是 魔 术 。 这 种 说 法 您 认 为 正 确 嗝 ? 我 很 想 向 您

提 一 个 问 题 , 先 生 。”

“ 什 么 问 题 ?”

他 涨 红 了 脸 , 微 笑 起 来 。

“ 这 也 静 有 点 冒 昧 ……”

“ 说 吧 。”

他 向 我 弯 过 身 子 , 半 闭 着 眼 睛 问 我 :

“ 您 有 过 很 多 奇 遇 吗 , 先 生 ?”

我 机 械 地 回 答 :

“ 有 一 些 。”

我 把 身 子 向 后 仰 , 躲 避 他 的 有 臭 味 的 气 息 。 是 的 , 我

是 机 械 地 回 答 的 , 我 没 有 经 过 思 索 。 平 时 , 我 确 是 以 有 静

多 奇 遇 为 荣 的 。 可 是 今 天 , 我 刚 说 了 “ 有 一 些 ” 这 句 话 , 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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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 对 自 己 感 到 十 分 愤 怒 : 我 觉 得 我 是 在 鬣 谎 , 在 我 的 一 生

中 我 没 有 任 何 奇 遇 , 或 者 可 以 说 我 逋 “ 奇 遇 ” 这 个 嗣 儿 也

不 懂 。 同 时 , 四 年 前 在 河 内 的 那 种 丧 气 之 威 又 开 始 压 在

我 的 屑 头 上 ; 那 种 丧 气 之 感 是 迈 尔 西 爱 逼 我 和 他 一 起 到

孟 加 拉 的 时 候 攫 住 我 的 , 当 时 我 凝 观 着 一 只 高 棉 人 的 雕

像 没 有 回 答 。 那 个 感 觉 就 在 那 里 , 当 时 使 我 感 到 多 么 厌

恶 的 那 个 肥 大 的 白 色 形 体 , 我 已 趣 有 四 年 没 有 再 看 见 过

它 了 。

“ 我 能 够 请 问 您 ……”“ 自 学 者 ” 说 。

算 了 吧 ! 告 诉 他 一 件 奇 遇 , 那 些 著 名 奇 遇 中 的 一 件

吧 。 可 是 关 于 这 个 问 题 我 一 句 话 也 不 想 说 。

“ 这 个 地 方 ,” 我 俯 在 他 的 狡 窄 的 屑 膀 上 , 用 手 指 指 着

一 张 照 片 说 ,“ 这 个 地 方 就 是 桑 第 耶 那 , 是 西 班 牙 最 美 丽

的 乡 村 。”

“ 吉 尔 · 布 拉 斯 的 桑 第 耶 那 1 吗 ? 我 本 来 不 相 信 有

这 么 一 个 地 方 存 在 。 啊 ! 先 生 , 和 您 谈 话 真 叫 人 得 盆 不

浅 。 这 很 清 楚 地 说 明 您 是 旅 行 过 许 多 地 方 的 。”

我 在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衣 袋 里 装 满 了 明 信 片 、 版 画 和 照 片 ,

1 《 桑 第 耶 那 的 吉 尔 · 布 拉 斯 的 故 事 》, 法 国 十 八 世 纪 作 家 勒 萨 日

的 著 名 长 篇 小 说 , 主 角 吉 尔 · 布 拉 斯 是 西 班 牙 青 年 , 小 说 写 他 是

桑 第 耶 那 人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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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 于 把 他 送 出 了 门 口 。 他 高 高 兴 兴 地 走 了 , 我 熄 了 灯 。 现

在 , 我 是 孤 单 一 个 人 。 不 是 完 全 孤 单 , 还 有 在 我 面 前 的 那

个 戚 觉 , 它 在 等 着 我 。 它 蜷 缩 成 球 形 , 象 一 只 肥 大 的 猫 那

样 待 在 那 里 ; 它 不 作 任 何 解 释 , 也 不 动 一 一 动 , 只 满 足 于 藐

“ 不 ”。 不 , 我 没 有 过 奇 遇 。

我 装 满 我 的 烟 斗 , 点 着 了 它 ; 我 徜 在 床 上 , 拿 斗 篷 盖

着 腿 部 。 使 我 戚 觉 惊 异 的 是 我 觉 得 这 么 忧 郁 和 这 么 疲 倦 。

即 使 我 其 的 从 来 没 有 过 奇 遇 , 对 我 又 有 什 么 关 系 呢 ? 首

先 , 我 觉 得 这 完 全 是 一 个 用 蔷 嗣 题 。 例 如 我 刚 才 想 着 的

那 件 在 梅 克 内 斯 发 生 的 事 , 二 个 摩 洛 哥 人 向 我 扑 过 来 , 想

用 一 把 大 型 的 小 折 刀 刺 我 。 我 给 了 他 一 拳 , 打 中 他 的 脸

颊 …… 于 是 他 用 阿 拉 伯 话 大 喊 起 来 , 一 群 珥 化 子 走 出 来

追 我 们 , 一 直 追 到 阿 塔 林 市 场 。 就 这 样 一 件 事 , 可 以 随 便

叫 做 什 么 , 但 是 不 管 怎 样 , 这 是 我 遇 到 的 一 件 事 。

天 已 艇 完 全 黑 下 来 , 我 再 也 弄 不 清 楚 我 的 烟 斗 是 否

还 燃 着 。 一 辆 电 车 经 过 , 红 色 的 阴 光 照 亮 了 天 花 板 。 然

后 , 一 辆 沉 重 的 车 子 经 过 , 使 房 子 都 震 动 起 来 。 现 在 一 定

是 六 点 钟 。

我 没 有 奇 遇 。 我 曾 经 有 过 一 些 经 历 , 遇 到 过 一 些 大

事 情 和 一 些 偶 然 发 生 的 小 事 情 , 什 么 都 可 以 , 就 是 没 有 奇

遇 。 这 不 是 用 语 问 题 , 我 开 始 懂 得 了 。 有 一 件 东 西 我 看

得 此 其 余 一 切 更 重 要 一 我 自 己 并 不 十 分 清 楚 我 有 这 个

想 法 。 这 件 东 西 不 是 爱 情 , 不 是 上 帝 , 不 是 荣 誉 , 不 是 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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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 。 这 是 …… 总 之 , 我 曾 经 想 象 过 在 某 些 时 刻 里 我 的 生

命 可 能 具 有 稀 少 而 贵 重 的 性 质 。 要 这 样 并 不 需 要 特 殊 的

环 境 , 我 只 要 求 遇 到 一 些 困 难 就 够 了 。 我 现 在 的 生 活 并

不 十 分 了 不 起 , 可 是 我 不 时 回 想 过 去 , 例 如 在 咖 啡 馆 里 奏

起 音 乐 来 的 时 候 , 我 就 回 到 过 去 的 日 子 里 , 我 对 自 己 说 :

过 去 , 在 伦 敦 , 在 梅 克 内 斯 , 在 东 京 , 我 曾 经 有 过 美 好 的 时

光 , 我 有 过 奇 遇 。 这 就 是 现 在 我 被 剥 夺 掉 的 东 西 。 我 突

然 地 、 表 面 上 毫 无 理 由 地 认 识 到 我 在 过 去 十 年 中 一 直 在

欺 骗 自 己 。 奇 遇 只 在 书 中 存 在 。 当 然 , 书 上 所 说 的 一 切

都 可 能 真 正 发 生 , 可 是 方 式 并 不 一 样 。 我 看 得 那 么 重 要

的 那 件 东 西 , 就 是 这 种 方 式 发 生 的 。

首 先 , 开 始 应 该 是 真 正 的 开 始 。 唉 ! 我 现 在 看 得 很

清 楚 我 所 向 往 的 是 什 么 了 。 是 真 正 的 开 始 。 这 些 开 始 耍

象 号 角 声 那 样 突 然 出 现 , 要 象 爵 士 昔 乐 开 始 的 旋 律 那 么

突 然 出 现 , 一 出 现 就 打 破 了 沉 闷 , 增 加 了 乐 声 的 延 续 。 我

所 向 往 的 是 无 数 夜 晚 中 的 这 样 几 个 夜 晚 , 以 后 我 回 忆 这

些 夜 晚 时 我 要 说 :“ 那 是 一 个 五 月 之 夜 , 我 在 散 步 。” 我 在

散 步 , 月 亮 刚 升 起 , 我 是 悠 闲 的 , 无 事 可 做 , 有 点 空 虚 。 然

后 骤 然 同 我 想 :“ 有 些 事 情 发 生 了 。” 不 管 什 么 事 情 , 或 者

是 黑 暗 中 一 下 轻 微 的 爆 裂 声 , 或 者 是 一 个 暗 淡 的 影 子 越

过 街 道 。 可 是 这 个 微 小 的 事 情 和 别 的 事 情 大 不 相 同 , 我

们 马 上 就 可 以 看 出 这 是 一 件 大 事 的 前 奏 , 现 在 这 件 大 事

的 整 个 轮 廓 还 隐 藏 在 迷 雾 中 , 我 们 也 可 以 说 :“ 事 情 开 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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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 。”

事 情 是 为 了 结 柬 才 开 始 , 奇 遇 是 不 容 许 延 长 的 , 它 只

在 死 亡 以 后 才 有 意 义 。 我 永 远 被 拉 向 事 件 的 死 亡 , 而 这

个 死 亡 可 能 也 就 是 我 自 己 的 死 亡 。 每 一 分 钟 只 是 为 了 引

出 以 后 的 无 数 分 钟 才 出 现 的 。 我 用 全 部 身 心 热 爱 每 一 分

钟 , 因 为 我 知 道 每 一 分 钟 都 是 唯 一 的 , 不 可 代 替 的 —— 可

是 我 也 不 作 任 何 举 动 来 阻 止 它 的 消 逝 。 我 在 柏 林 或 者 伦

敦 在 前 两 天 遇 见 的 一 个 女 人 的 怀 抱 里 所 度 过 的 最 后 一 分

钟 , 虽 然 当 时 我 热 爱 它 , 我 也 几 乎 爱 上 了 这 个 女 人 , 可 是

这 一 分 钟 也 要 马 上 消 逝 , 我 是 知 道 的 。 再 过 一 会 儿 我 就

要 动 身 到 另 一 个 国 家 去 , 我 再 也 不 会 遇 见 这 个 女 人 , 永 远

也 不 会 再 有 这 样 的 一 个 夜 晚 。 我 俯 身 子 每 一 秒 钟 , 我 尽

可 能 地 把 它 全 部 消 费 掉 ; 一 切 出 现 的 东 西 我 都 紧 紧 攫 住 ,

我 都 使 它 们 永 远 存 留 在 我 的 心 中 , 一 切 的 一 切 , 包 括 这 双

美 丽 的 眼 睛 所 表 露 的 易 逝 的 柔 情 , 街 上 的 声 音 , 黎 明 的 曙

光 ; 可 是 每 一 分 钟 都 在 清 逝 , 我 也 不 留 它 , 我 喜 欢 它 逝 去 。

然 后 突 然 间 事 情 干 脆 地 终 止 。 奇 遇 结 束 了 , 时 间 恢

复 了 日 常 的 恹 恹 无 力 的 状 态 。 我 回 顾 一 下 , 在 我 的 背 后 ,

那 个 美 丽 和 谐 的 形 体 完 全 隐 没 在 过 去 中 。 它 糯 小 了 , 一

边 消 逝 一 边 缩 小 , 现 在 秸 束 和 开 始 已 经 台 而 为 一 。 回 顾

一 下 这 宝 贵 的 一 刹 邢 , 我 想 即 使 我 差 点 儿 死 亡 , 即 使 我 丧

失 掉 一 笔 财 产 或 者 一 个 朋 友 , 我 也 愿 意 使 这 一 切 在 同 样

的 环 境 中 从 头 到 尾 再 发 生 一 次 。 可 是 奇 遇 是 不 能 再 度 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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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 的 , 也 是 不 能 延 长 的 。

是 的 , 这 就 是 我 过 去 向 往 的 东 西 —— 可 惜 也 是 我 现

在 仍 然 向 往 的 东 西 。 一 个 黑 女 人 唱 歌 的 时 候 , 我 是 多 么

幸 树 呀 ! 如 果 我 自 己 的 生 命 就 是 构 成 旋 律 的 物 质 , 有 什

么 样 的 高 峰 我 不 能 达 到 啊 !

这 种 无 以 名 之 的 想 法 仍 然 在 那 里 。 它 等 着 , 静 静 地

等 着 。 现 在 , 它 的 神 气 仿 佛 在 说 :

“ 是 吗 ? 你 过 去 向 往 的 就 是 这 个 吗 ? 恰 好 这 就 是 你

从 来 没 有 过 的 ( 你 回 想 一 下 : 你 被 言 语 迷 惑 , 你 把 虚 有 其

表 的 旅 行 , 同 姑 娘 们 胡 调 , 争 吵 , 玻 璃 器 皿 等 等 , 称 为 奇

遇 ), 也 是 你 永 远 得 不 到 的 —— 你 以 外 的 别 人 也 得 不

到 。”

可 是 为 什 么 呢 ? 为 什 么 ?

星 期 六 中 午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没 有 看 见 我 走 进 阅 览 室 。 他 坐 在 最 里 面 一

张 桌 子 的 末 端 ; 他 把 一 本 书 摊 在 面 前 , 可 是 没 有 读 它 。 他

微 笑 着 注 视 他 右 边 的 邻 座 —— 一 个 经 常 到 图 书 馆 来 的 蓬

头 垢 面 的 中 学 生 。 中 学 生 让 他 瞧 了 一 会 儿 , 然 后 猛 可 地

作 了 一 个 吓 人 的 鬼 脸 , 向 他 伸 出 舌 头 来 。“ 自 学 者 ” 涨 红 了

脸 , 气 急 败 坏 地 把 脑 袋 埋 到 书 里 , 专 心 一 致 地 蓣 起 书 来 。

我 又 回 到 昨 天 的 想 法 上 去 。 我 毫 无 任 何 感 觉 。 我 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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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 不 在 乎 有 溲 有 奇 遇 。 我 只 不 过 好 奇 地 想 知 道 当 时 能 不

能 够 有 奇 遇 罢 了 。

下 面 是 我 的 想 法 : 要 使 最 平 凡 的 一 件 事 变 成 奇 遇 , 必

须 把 这 件 事 加 以 叙 述 , 也 只 要 这 样 就 够 了 。 叫 人 上 当 的

是 : 一 个 人 是 经 常 要 讲 历 史 的 , 他 在 自 己 的 历 史 和 别 人 的

历 史 的 包 围 中 活 着 , 他 是 通 过 这 些 历 史 来 看 自 己 身 上 发

生 的 一 切 的 ; 他 尽 力 要 象 他 叙 述 的 历 史 那 样 活 着 。

可 是 必 须 加 以 选 择 : 或 者 活 着 , 或 者 叙 述 。 举 个 例 子

来 说 , 当 我 在 汉 堡 的 时 候 , 我 和 那 个 厄 尔 娜 在 一 起 , 我 不

相 信 她 , 她 也 害 怕 我 , 我 过 着 荒 唐 的 生 活 。 可 是 我 当 时 是

在 生 活 中 , 我 没 有 想 到 生 活 怎 么 样 。 后 来 有 一 天 晚 上 , 我

在 圣 保 罗 的 一 家 小 咖 啡 馆 里 , 她 离 开 我 到 厕 所 去 , 剩 下 我

一 个 人 , 一 架 留 声 机 正 在 唱 着 《 蓝 天 》。 我 开 始 把 我 上 岸

以 后 所 发 生 的 一 切 向 我 自 己 叙 述 。 我 对 自 己 说 :“ 第 三 天

晚 上 , 当 我 走 进 一 家 名 为 ‘ 蓝 洞 ’ 的 跳 舞 场 时 , 我 注 意 到 一

个 身 材 高 大 的 半 醉 的 女 人 。 这 个 女 人 就 是 此 时 此 刻 我 一

边 听 着 《 蓝 天 》 一 边 等 着 的 女 人 , 她 焉 上 就 耍 回 来 坐 在 我

的 右 边 , 用 两 只 臂 膀 拥 抱 我 的 脖 子 。” 那 时 候 , 我 就 剧 烈 地

戚 觉 到 我 有 了 一 个 奇 遇 。 可 是 厄 尔 娜 回 来 了 , 她 坐 在 我

的 身 边 , 用 臂 膀 接 着 我 的 脖 子 , 我 就 莫 名 其 妙 地 厌 恶 起 她

来 。 现 在 我 可 懂 得 了 : 那 是 因 为 我 必 须 重 新 开 始 生 活 , 而

奇 遇 的 感 觉 刚 刚 消 失 。

在 生 活 中 , 什 么 事 情 都 不 会 发 生 。 只 不 过 背 景 经 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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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 换 , 有 人 上 场 , 有 人 下 场 , 如 此 而 已 。 在 生 活 中 无 所 帮

开 始 。 日 子 毫 无 意 义 地 积 累 起 来 , 这 是 一 种 永 无 休 止 的 、

单 调 的 增 加 。 人 们 不 时 作 一 次 部 分 的 合 计 : 说 我 已 经 旅

行 了 三 个 年 头 , 我 在 布 城 已 经 有 三 年 了 。 在 生 活 中 也 无

所 谓 结 尾 : 一 个 人 永 远 不 能 一 下 子 就 离 开 一 个 女 人 , 一 个

朋 友 或 者 一 座 城 市 。 而 且 到 处 都 很 相 象 : 上 海 , 莫 斯 科 ,

阿 尔 及 尔 , 住 上 了 牛 个 月 , 就 觉 得 全 是 一 模 一 样 。 有 时 一

这 种 时 机 少 得 很 —— 我 们 也 确 定 一 下 我 们 所 处 的 地 位 ,

那 时 就 会 发 现 自 己 和 一 个 女 人 已 经 纠 缠 在 一 起 , 牵 扯 进

了 一 件 丑 事 里 面 。 这 种 时 机 只 不 过 象 闪 电 的 一 瞬 。 过 了

以 后 , 时 同 的 行 列 又 重 新 开 始 前 进 , 又 要 进 行 小 时 和 日 子

的 积 累 。 星 期 一 , 星 期 二 , 星 期 三 。 四 月 , 五 月 , 六 月 。 一

九 二 四 年 , 一 九 二 五 年 , 一 九 二 六 年 。

是 的 , 这 就 是 生 活 。 可 是 等 到 我 们 叙 述 生 活 的 时 候 ,

一 切 又 变 了 ; 只 不 过 这 种 变 化 是 没 有 人 注 意 到 的 , 人 们 往

往 谈 到 真 实 的 故 事 , 这 就 是 一 个 证 明 。 似 乎 其 实 的 故 事

是 可 能 存 在 的 , 其 实 事 件 是 从 一 个 方 向 发 生 , 我 们 叙 述 事

情 是 从 完 全 相 反 的 方 向 开 始 。 我 们 的 口 气 似 乎 是 从 头 谈

起 :“ 那 是 一 九 二 二 年 秋 天 的 一 个 美 丽 的 傍 晚 , 我 在 马 洛

姆 的 公 证 人 事 务 所 里 当 书 记 。” 事 实 上 我 们 是 从 结 尾 开 始

的 。 结 尾 在 这 儿 , 虽 然 看 不 见 , 可 是 存 在 着 , 就 是 它 给 了

前 面 那 句 话 以 开 始 的 气 势 和 价 值 。“ 我 散 步 , 不 知 不 觉 地

走 出 了 村 子 , 我 想 着 我 的 经 济 困 难 。” 这 句 话 , 仪 就 它 的 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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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 看 来 , 意 思 是 说 : 说 话 的 那 个 人 正 在 沉 思 , 心 情 忧 郁 , 离

开 奇 遇 有 十 万 八 千 里 , 恰 恰 是 处 在 对 一 切 事 情 视 而 不 见 ,

让 它 们 滑 过 去 的 情 态 中 。 可 是 秸 尾 在 这 里 , 它 把 一 切 都

改 变 了 。 在 我 们 看 来 , 说 话 的 那 个 人 已 经 是 故 事 的 英 雄 。

他 的 忧 郁 心 情 , 他 的 经 济 困 难 , 都 比 我 们 的 忧 郁 心 情 和 经

济 困 难 贵 重 得 多 , 它 们 是 被 未 米 的 热 情 的 光 芒 照 耀 得 十

分 辉 煌 的 。 故 事 从 后 面 叙 述 起 , 每 一 分 钟 时 同 都 不 是 乱

七 八 糟 地 堆 砌 起 来 , 而 是 被 故 事 的 结 尾 紧 紧 咬 住 , 拖 着 向

前 ; 每 一 分 钟 本 身 叉 把 它 前 面 的 一 分 钟 拖 着 向 前 。“ 天 黑

了 , 街 道 上 阗 无 一 人 。” 这 旬 帮 是 不 在 意 地 说 出 的 , 似 乎 是

一 句 多 余 的 帮 ; 可 是 我 们 不 上 当 , 我 们 把 这 旬 帮 放 过 一

旁 , 它 是 一 个 情 报 , 我 们 听 到 后 面 就 要 理 解 这 个 情 报 的 价

值 。 我 们 觉 得 这 个 故 事 的 英 雄 在 生 活 中 经 历 了 这 天 晚 上

的 一 切 细 节 , 他 在 生 活 中 把 这 些 细 节 当 作 预 兆 、 诺 言 , 或

者 他 只 为 这 些 诺 言 而 活 , 对 一 切 不 能 预 兆 奇 遇 的 东 西 却

是 视 而 不 见 , 听 而 不 闻 。 我 们 忘 记 了 将 来 还 没 有 在 那 里 ;

那 个 说 话 的 人 在 一 个 没 有 预 兆 的 黑 夜 里 散 步 , 黑 夜 把 它

的 单 调 的 财 富 乱 七 八 糟 地 献 给 他 , 他 并 不 选 择 。

我 曾 经 希 望 在 我 的 一 生 中 每 一 分 钟 都 能 够 有 次 序 地

连 续 而 过 , 就 象 回 忆 中 的 生 活 的 每 一 分 钟 一 样 。 可 是 要

这 样 做 , 不 如 尝 弑 从 后 面 把 时 间 拉 回 来 吧 。

星 期 日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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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 天 早 上 我 忘 二 己 了 今 天 是 星 期 日 。 我 出 了 门 , 象 往

常 一 样 在 街 上 走 着 。 我 带 着 《 欧 也 妮 · 葛 朗 台 》。 然 后 ,

突 然 同 , 我 推 开 公 园 的 栅 尸 呵 的 时 候 , 我 觉 得 有 些 东 西 在 向

我 示 意 。 公 园 是 荒 凉 的 , 光 秃 秃 的 。 可 是 …… 怎 么 说 呢 ?

公 园 的 样 子 和 往 常 不 同 , 它 向 我 微 笑 着 。 我 靠 着 栅 门 呆

了 片 刻 , 然 后 我 猛 然 了 解 到 今 天 是 星 期 日 。 星 期 日 在 树

梢 上 , 在 草 地 上 , 象 一 个 淡 淡 的 微 笑 。 这 是 不 可 能 描 述

的 , 只 能 够 很 快 地 这 样 说 :“ 这 是 一 所 公 园 , 在 多 天 一 个 星

期 日 的 早 上 。”

我 放 开 了 栅 门 , 转 身 向 奇 产 阶 级 的 住 屋 和 街 道 走 去 ,

我 低 声 说 :“ 今 天 是 星 期 日 。”

今 天 是 星 期 日 , 在 船 坞 后 面 , 沿 着 海 边 在 货 车 火 卓

站 附 近 , 环 绕 着 全 城 , 有 一 些 空 洞 洞 的 厂 房 和 蹲 在 黑 婿 中

的 静 止 不 动 的 机 器 。 在 所 有 的 房 屋 里 , 有 几 个 男 人 在 窗

户 后 面 刮 胡 子 ; 他 们 仰 着 头 , 时 而 看 着 镜 子 , 时 而 望 望 寒

冶 的 天 空 , 想 知 道 天 气 是 否 晴 朗 。 妓 院 开 了 朗 迎 接 第 一

批 客 人 —— 乡 下 佬 和 兵 士 。 在 教 堂 里 , 在 烛 光 的 照 耀 下 ,

一 个 男 子 对 着 跪 下 的 妇 女 喝 酒 1。 在 所 有 的 郊 区 里 , 长 长

的 黑 色 行 列 在 两 旁 工 厂 的 连 绵 不 绝 的 墙 壁 中 同 走 动 , 缓

缓 地 向 城 中 心 区 走 去 。 为 着 迎 接 达 些 行 列 , 街 道 叉 装 扮

成 动 乱 时 期 的 那 种 样 子 : 除 了 仆 从 旅 舍 街 以 外 , 所 有 的 商

1 指 天 主 教 神 甫 对 看 信 徒 喝 圣 爵 里 的 酒 —— 象 征 耶 稣 的 血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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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 都 拉 下 了 铁 门 。 不 久 , 那 些 黑 色 的 行 列 就 要 默 默 地 侵

人 这 些 死 寂 的 街 道 : 首 先 要 到 来 的 是 杜 尔 城 的 铁 路 职 员

和 他 们 的 在 圣 森 佛 林 肥 皂 厂 做 工 的 妻 子 , 然 后 是 小 布 城

的 小 市 民 们 , 再 后 来 是 此 诺 纺 织 厂 的 工 人 佣 , 接 着 是 圣 麦

克 森 斯 区 的 所 有 小 工 小 贩 ; 最 后 到 达 的 是 蒂 埃 拉 师 的 人

们 , 他 们 要 趁 十 一 点 的 电 率 到 来 。 再 过 一 会 儿 , 在 打 烊 的

商 店 和 关 着 门 的 住 宅 之 间 , 就 要 出 现 星 期 日 的 人 群 。

一 只 挂 钟 敲 了 十 点 牛 , 我 开 始 赶 路 , 因 为 在 星 期 日 的

这 个 时 刻 中 , 可 以 在 布 城 看 见 一 个 宝 贵 的 景 象 , 可 是 不 应

该 在 大 弥 撒 散 了 以 后 到 达 得 太 迟 。

那 条 小 小 的 , 杓 瑟 芬 一 苏 拉 里 街 死 寂 而 无 生 气 , 发 散 着

地 窖 的 气 味 。 可 是 , 就 象 所 有 的 星 期 日 一 样 , 一 种 豪 华 的

声 音 充 满 这 条 街 道 , 那 是 一 种 潮 水 似 的 声 音 。 我 转 进 夏

焉 尔 总 腕 街 , 这 条 街 道 的 房 屋 都 是 四 层 楼 , 有 很 长 的 白 色

百 叶 窗 。 这 条 公 证 人 住 的 街 道 完 全 被 星 期 日 的 巨 大 的 嘈

杂 声 占 据 了 。 到 了 吉 利 胡 同 , 声 音 越 发 增 大 ; 我 辨 得 出 这

声 音 , 这 是 人 们 弄 出 的 声 昔 。 接 着 骤 然 嗣 左 边 进 发 出 无

数 光 线 和 声 音 , 我 到 了 : 这 就 是 仆 从 旅 舍 街 , 我 只 要 挤 进

我 的 同 类 中 间 , 我 就 能 看 到 许 多 先 生 们 互 相 脱 帽 为 礼 。

仅 仅 在 六 十 年 前 , 没 有 人 敢 于 预 见 仆 从 旅 舍 街 的 不

可 思 义 的 命 运 ; 今 天 , 布 城 的 居 民 把 这 条 街 称 为 小 布 拉 多

街 4。 我 看 见 过 一 八 四 七 年 的 一 幅 城 市 平 面 图 , 上 面 还

找 不 到 这 样 一 条 街 。 在 当 时 这 条 街 大 概 是 一 条 又 黑 叉 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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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小 巷 , 有 一 条 漂 浮 着 鱼 头 鱼 肠 等 残 渣 的 水 沟 在 石 子 路

中 间 流 着 。 可 是 一 八 七 三 年 底 , 国 民 议 会 宣 布 为 了 公 众

的 需 要 , 在 蒙 玛 特 小 丘 上 建 造 一 所 教 堂 。 不 到 几 个 月 , 布

城 市 长 的 老 婆 受 到 了 神 灵 托 梦 : 她 的 主 保 圣 人 圣 赛 西 勒

显 灵 来 谴 责 她 。 每 个 星 期 日 , 要 那 些 上 流 社 会 人 士 踏 着

污 泥 到 圣 雷 尼 或 者 圣 克 罗 地 昂 教 堂 去 和 那 些 店 员 们 挤 在

一 起 塑 弥 撒 , 能 够 容 忍 这 样 的 事 情 吗 ? 国 民 畿 会 不 是 已

糙 为 我 们 作 出 榜 样 了 吗 ? 布 城 靠 上 天 保 佑 , 现 在 经 济 的

繁 荣 是 首 屈 一 指 的 , 难 道 还 不 应 该 建 造 一 所 教 堂 来 感 谢

我 们 的 天 主 吗 ?

这 个 托 梦 受 到 了 欢 迎 和 赞 许 , 市 政 府 为 此 举 行 了 一

次 历 史 性 的 会 议 , 主 教 同 意 募 捐 。 剩 下 的 问 题 是 选 择 建

造 地 点 。 那 些 商 界 和 船 老 板 的 古 老 家 族 一 致 认 为 应 该 建

筑 在 他 们 居 住 的 青 山 的 山 顶 上 ,“ 以 期 圣 赛 西 勒 俯 视 布

城 , 如 同 耶 稣 圣 心 大 教 堂 之 俯 视 巴 黎 3”。 海 运 大 街 的 那

些 新 发 财 的 先 生 们 , 人 数 虽 少 , 却 都 拥 有 世 资 , 他 们 也 再

三 刁 难 : 他 们 该 捐 多 少 , 他 们 都 肯 拿 出 来 , 可 是 教 堂 应 孩

建 造 在 马 里 南 广 场 ; 他 们 拿 出 钱 来 造 教 堂 , 就 应 孩 能 够 使

用 它 , 他 们 毫 不 在 乎 地 使 那 些 傲 慢 的 资 本 家 们 感 觉 到 他

1 布 拉 多 街 (Le Plado), 马 赛 的 一 条 林 荫 道 。

3 耶 稣 圣 心 大 教 堂 (la basilique du Sacré -Coeur de Jé sus),

建 筑 在 巴 黎 蒙 嫣 特 山 上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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们 的 威 力 , 那 些 资 本 家 们 是 把 他 们 看 成 是 暴 发 户 的 。 主

教 提 出 了 一 个 折 衷 办 法 : 教 堂 要 建 筑 在 从 青 山 到 海 运 大

街 的 牛 路 上 , 在 繁 鱼 市 场 的 广 场 上 , 这 个 广 场 被 人 改 称 为

海 上 圣 赛 西 勒 广 场 。 这 座 巨 大 的 建 筑 物 , 在 一 八 八 七 年

才 建 成 , 建 筑 费 用 决 不 少 于 一 千 四 百 万 法 郎 。

宽 大 而 肮 脏 、 名 声 又 不 好 的 仆 从 旅 舍 街 不 得 不 全 部

重 建 , 当 地 的 居 民 们 被 坚 决 地 勒 令 后 退 到 圣 赛 西 勒 广 场

后 面 ; 这 条 小 布 拉 多 街 就 成 了 时 髦 人 物 和 上 流 人 士 的 聚

会 之 所 , 尤 其 是 在 星 期 日 的 早 上 。 华 丽 的 商 店 一 间 接 着

一 间 先 后 在 这 条 专 供 上 流 人 士 行 走 的 街 道 上 开 设 起 来 。

这 些 商 店 在 复 活 节 的 星 期 一 , 圣 诞 节 的 通 夜 和 每 个 星 期

日 的 上 午 , 都 照 常 营 业 。 尤 里 昂 猪 肉 店 的 热 包 子 是 远 近

闻 名 的 , 贴 邻 的 福 隆 糕 饼 店 陈 列 着 “ 本 店 驰 名 特 制 糕

点 ”—— 精 美 的 圆 锥 形 的 淡 紫 色 奶 油 小 蛋 糕 , 顶 上 还 有 一

朵 糖 制 的 紫 罗 兰 花 。 杜 巴 第 书 店 的 橱 窗 里 放 着 勃 龙 版 的

新 书 , 还 有 一 些 技 术 书 籍 如 《 翰 船 学 》 或 者 《 船 帆 论 》, 以

及 一 本 有 插 图 的 布 城 大 历 史 书 ; 还 优 雅 地 陈 列 着 一 些 精

装 图 书 , 象 蓝 皮 面 的 《 千 尼 斯 马 克 传 》, 灰 褐 色 带 , 早 工 花 皮 面

的 保 尔 · 杜 美 写 的 《 儿 子 的 书 》 等 。 那 家 “ 上 等 缝 工 , 专 制

巴 黎 时 装 ” 的 吉 斯 兰 正 好 在 当 中 , 一 边 是 比 埃 以 瓦 花 店 ,

另 一 边 是 德 · 巴 近 古 玩 店 。 雇 用 了 四 个 修 指 甲 师 的 古 斯

塔 夫 理 发 店 , 开 彀 在 一 座 漆 成 黄 色 的 全 新 楼 房 的 二 层 楼

上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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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 年 前 , 在 双 磨 坊 死 巷 和 仆 从 旅 舍 街 的 转 角 上 , 有 一

家 脸 皮 极 厚 的 小 商 店 , 还 摆 设 着 都 捕 泥 杀 虫 药 的 广 告 。 这

家 商 店 已 有 百 年 历 史 , 在 圣 赛 西 勒 广 场 上 还 喊 卖 着 ( 敏 鱼 ) 鱼

的 时 代 , 就 是 这 家 商 店 的 全 盛 时 期 。 店 面 的 玻 璃 很 少 揩

拭 , 要 费 很 大 的 劲 才 能 透 过 窗 上 的 灰 尘 和 水 汽 , 看 出 来 橱

窗 里 陈 列 着 一 群 蜡 制 的 小 人 , 穿 着 大 粗 色 的 紧 身 衣 , 原 来

是 一 群 老 鼠 。 这 些 老 鼠 拿 着 手 杖 , 从 一 艘 大 船 上 走 下 来 ;

它 们 刚 登 上 陆 地 , 就 被 一 个 农 妇 用 都 捕 泥 杀 虫 药 把 它 们

喷 射 得 四 散 窜 逃 。 这 个 农 妇 的 一 身 装 扮 很 俏 丽 , 可 惜 巳

经 沾 满 污 垢 而 变 成 死 灰 色 。 我 很 喜 爱 这 家 商 店 , 它 有 一

种 厚 颜 无 耻 和 顽 固 不 化 的 神 气 , 它 傲 慢 地 在 离 开 法 国 最

昂 贵 的 教 堂 不 过 咫 尺 的 地 方 , 提 醒 人 们 尊 敬 害 虫 和 污 垢

的 权 利 。

年 老 的 草 药 商 去 年 死 了 , 他 的 侄 儿 把 房 子 卖 掉 。 只

要 拆 掉 几 面 墙 就 够 了 , 现 在 这 所 房 子 已 经 改 装 为 一 个 小

小 的 会 议 厅 , 题 名 为 “ 玲 珑 馆 ”。 去 年 亨 利 · 波 尔 多 4 管

艇 在 这 里 作 过 一 次 关 于 登 山 运 动 的 演 讲 。

在 仆 从 旅 舍 街 , 走 路 可 不 能 匆 忙 , 一 家 家 人 家 都 在 慢

条 斯 理 地 走 着 。 有 时 你 可 以 上 前 一 排 , 因 为 前 面 的 一 家

人 家 走 进 了 福 隆 或 者 比 埃 以 瓦 。 可 是 在 另 外 一 些 时 候 ,

1 亨 利 · 波 尔 多 (Henry Bordeaux), 法 国 当 代 资 产 阶 级 作 家 ,

生 于 一 八 七 ○ 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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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 却 要 停 下 来 而 且 踏 步 不 前 , 因 为 有 两 份 人 家 , 分 属 于 面

对 面 走 过 来 的 两 条 人 流 , 现 在 相 遇 了 而 且 紧 紧 地 握 着 手 。

我 跨 着 小 步 子 向 前 走 着 。 我 此 这 两 条 人 流 高 出 一 个 头 ,

因 此 我 看 见 的 都 是 帽 子 , 筒 直 是 一 片 帽 子 的 海 洋 。 大 多

数 幅 子 是 黑 而 硬 的 礼 帽 。 不 时 可 以 看 见 一 顶 帽 子 在 一 条

臂 膀 的 末 端 飞 舞 起 来 , 露 出 脑 袋 上 的 柔 和 的 反 光 ; 然 后 ,

经 过 片 刻 的 飞 舞 以 后 , 帽 子 叉 落 了 下 来 。 仆 从 旅 舍 街 十

六 号 是 都 会 帽 子 店 , 军 帽 专 家 , 门 口 用 一 顶 庞 大 无 比 的

大 主 教 的 红 帽 子 作 为 标 记 , 帽 子 上 的 金 流 苏 下 垂 离 地 仅

二 米 。

人 佣 停 了 下 来 ; 恰 好 在 金 流 苏 下 面 开 始 积 聚 了 一 群

人 。 我 旁 边 的 一 个 人 垂 着 双 手 , 很 不 耐 烦 地 等 着 ; 这 个 矮

小 的 老 头 儿 , 象 瓷 器 那 么 苍 白 和 脆 弱 , 我 相 信 一 定 是 商 会

会 长 郭 非 叶 。 他 的 样 子 似 乎 令 人 十 分 畏 惧 , 因 为 他 从 来 不

说 什 么 。 他 住 在 青 山 顶 上 的 一 所 高 大 的 砖 房 子 里 , 窗 户

是 永 远 敞 开 着 的 。 完 了 , 那 群 人 分 敖 了 , 我 们 继 续 前 进 。

另 一 群 人 又 开 始 形 成 , 可 是 这 群 人 占 地 不 多 , 它 刚 刚 形

成 , 就 已 经 冲 到 吉 斯 兰 的 橱 窗 前 面 。 人 流 连 停 也 溲 有 停 下

来 , 只 不 过 稍 为 阴 让 一 下 ; 我 们 在 六 个 互 相 握 着 手 的 人 前

面 鱼 贯 前 进 :“ 您 好 , 先 生 ; 您 好 , 亲 爱 的 先 生 ; 您 好 吗 ? 请

戴 上 帽 子 , 先 生 , 您 会 冷 着 的 ; 谢 谢 , 太 太 , 天 气 确 是 不 很

暖 和 。 我 的 亲 爱 的 , 让 我 耠 您 介 , 韬 勒 佛 朗 西 瓦 医 生 ; 医 生 ,

我 很 高 兴 认 识 您 , 我 的 丈 夫 经 常 向 我 说 起 勒 佛 朗 西 瓦 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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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 多 么 细 心 地 为 他 治 病 , 请 戴 上 帽 子 呀 , 医 生 , 天 气 这 么

冶 , 您 会 害 病 的 。 医 生 害 起 病 来 很 快 就 会 好 的 ; 唉 呀 , 太

太 , 医 生 害 起 病 可 没 有 人 为 他 釉 心 治 病 呢 ; 医 生 又 是 一 位

出 色 的 音 乐 家 。 我 的 天 , 医 生 , 我 还 不 知 道 呢 , 您 拉 小 提

琴 吗 ? 医 生 是 一 个 富 有 天 寸 的 人 。”

在 我 旁 边 的 那 个 老 头 一 定 是 郭 非 叶 先 生 ; 那 堆 人 中

间 的 一 个 棕 色 头 发 的 女 人 , 一 边 向 医 生 微 笑 , 一 边 目 不 转

睛 地 盯 着 郭 非 叶 先 生 。 她 仿 佛 在 想 :“ 这 位 就 是 郭 非 叶 先

生 , 商 会 会 长 ; 他 的 样 子 多 么 令 人 畏 惧 , 他 似 乎 十 分 冷

酷 。” 可 是 郭 非 叶 先 生 根 本 不 屑 看 一 看 任 何 人 : 因 为 这 些

都 是 住 在 海 运 大 街 的 人 们 , 他 们 不 是 上 流 社 会 的 人 。 自

从 我 到 这 条 街 来 瞻 仰 他 们 的 星 期 日 脱 帽 礼 以 后 , 我 已 经

学 会 了 分 清 雒 是 海 运 大 街 的 , 稚 是 青 山 的 。 一 个 家 伙 如

果 穿 了 一 件 崭 新 的 斗 篷 , 戴 上 一 顶 软 毡 帽 , 身 上 的 衬 衫 自

得 耀 眼 , 动 作 十 分 惹 人 注 目 , 毫 无 疑 间 , 他 一 定 是 海 运 大

街 的 。 住 在 青 山 的 人 们 有 一 种 困 苦 和 意 气 消 沉 的 样 子 ,

使 人 一 看 就 可 以 分 辨 出 来 。 他 们 双 屑 狭 窄 , 憔 悴 的 脸 上

有 一 种 傲 慢 的 神 气 。 这 位 用 手 拉 着 一 个 孩 子 的 肥 胖 的 先

生 , 我 敢 赌 咒 他 是 青 山 上 的 , 因 为 他 的 脸 色 灰 白 , 他 的 领

带 象 绳 子 似 的 打 着 结 。

这 位 肥 胖 的 先 生 走 近 了 我 们 , 他 目 不 转 睛 地 盯 着 郭

非 叶 先 生 。 可 是 , 快 要 到 交 臂 而 过 的 时 候 , 他 转 过 脑 袋 .

和 他 的 小 孩 子 慈 祥 地 说 笑 起 来 。 他 继 续 走 了 儿 步 , 向 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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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儿 子 俯 着 身 子 , 眼 光 只 对 着 孩 子 的 眼 光 , 完 全 是 父 亲 的

样 子 ; 然 后 突 然 间 , 他 迅 速 地 转 向 我 们 , 向 矮 老 头 子 敏 说

地 射 了 一 眼 , 把 手 臂 弯 成 圆 形 , 行 了 一 个 角 度 很 大 而 缺 乏

戚 情 的 脱 帽 礼 。 那 个 小 孩 吃 了 一 惊 , 并 没 有 脱 下 帽 子 , 因

为 那 是 大 人 们 的 事 。

在 巴 斯 - 德 - 埃 埃 叶 街 的 蒋 角 , 我 们 这 一 条 人 流 撞 到

了 另 一 条 刚 望 完 弥 撒 出 来 的 人 流 , 有 十 来 个 人 撞 在 一 起 ,

他 们 一 障 风 似 地 忙 着 互 相 行 礼 , 可 是 他 俐 的 脱 帽 礼 行 得

太 快 了 , 使 我 无 法 细 述 。 在 淡 白 色 的 稠 密 人 群 上 头 , 矗

立 着 圣 赛 西 勒 教 堂 的 巨 大 的 白 色 建 筑 , 这 是 一 种 背 后 由

阴 晤 的 天 室 陪 衬 着 的 铅 白 色 ; 在 耀 眼 的 墙 壁 后 面 , 教 堂 的

两 侧 还 留 着 点 黑 夜 的 黑 色 。 人 们 叉 开 始 向 前 走 , 次 序 稍

有 改 变 : 郭 非 叶 先 生 被 挤 到 我 的 后 面 。 一 位 穿 深 蓝 衣 服

的 女 太 太 紧 紧 贴 着 我 的 左 边 。 她 是 刚 刚 望 完 弥 撒 出 来 的 。

她 眨 巴 着 眼 睛 , 外 边 上 午 的 太 阳 使 她 觉 得 有 点 耀 眼 。 那

位 在 她 前 面 走 着 、 脖 子 十 分 瘦 的 先 生 , 就 是 她 的 丈 夫 。

在 另 一 边 的 人 行 道 上 , 一 位 挽 着 老 婆 的 臂 膀 的 先 生 ,

凑 在 她 的 耳 朵 边 说 了 几 句 帮 , 而 且 微 笑 起 来 。 她 焉 上 把

她 的 苍 白 的 脸 上 所 有 的 表 情 都 收 敛 起 来 , 而 且 毫 不 考 虑

地 向 前 走 了 几 步 。 这 些 征 象 袒 对 不 会 错 : 他 们 要 向 人 行

礼 了 。 事 实 上 , 过 了 一 分 钟 , 那 位 先 生 就 把 手 投 到 牛 空 中 。

等 到 他 的 手 指 接 近 他 的 毡 帽 时 , 手 指 稍 为 犹 豫 一 下 , 然 后

巧 妙 地 落 到 帽 子 的 内 边 。 他 慢 慢 地 把 帽 子 揭 起 , 脑 袋 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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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 低 下 来 以 便 帮 助 帽 子 离 开 , 这 时 候 他 的 妻 子 轻 轻 一 跳 ,

把 一 个 青 春 的 微 笑 挂 到 脸 上 。 一 个 人 影 鞠 着 躬 越 过 他 们 ,

可 是 他 例 脸 上 同 时 出 现 的 笑 容 并 不 马 上 就 消 失 , 好 象 被

一 种 磁 力 吸 住 一 样 , 在 他 们 的 嘴 唇 上 停 留 了 几 分 钟 。 等

到 达 位 先 生 和 他 的 太 太 和 我 相 对 而 过 时 , 他 们 已 经 恢 复

了 泰 然 自 若 的 神 气 , 可 是 他 们 的 嘴 角 周 围 还 保 留 着 愉 快

的 表 情 。

完 了 , 人 群 巳 经 不 象 刚 才 那 么 拥 挤 , 脱 帽 行 礼 的 现 象

也 此 较 少 , 商 店 的 树 窗 里 的 摆 最 也 不 那 么 精 美 了 , 我 已 经

到 了 仆 从 旅 台 街 的 尽 头 。 我 要 越 过 焉 路 再 沿 着 对 面 的 人

行 道 往 回 走 吗 ? 我 相 信 我 已 经 够 了 , 我 已 稷 看 够 了 这 些

粉 红 色 的 脑 壳 , 这 些 细 小 的 、 高 贵 的 、 谦 逊 的 面 孔 。 我 要

越 过 马 里 南 广 场 。 正 当 我 小 心 翼 翼 地 从 人 流 中 抽 身 出 来

时 , 一 个 地 道 的 绅 士 的 脑 袋 在 我 身 边 从 一 顶 黑 帽 子 里 冒

了 出 来 。 那 是 一 位 穿 深 蓝 色 衣 服 的 女 太 太 的 丈 夫 。 瞧 i

他 的 漂 亮 的 长 形 脑 袋 , 上 面 长 着 一 些 又 短 又 硬 的 头 发 , 嘴

唇 下 面 一 簇 雅 致 的 美 国 式 胡 髭 , 夹 杂 着 几 根 银 丝 。 还 有

他 的 微 笑 , 尤 其 是 有 教 养 的 落 落 大 方 的 微 笑 。 他 的 鼻 手

上 的 某 一 一 邺 分 还 架 着 一 副 夹 鼻 眼 镜 。

他 转 过 身 来 对 他 的 老 婆 说 :

“ 他 是 工 厂 的 一 个 新 袷 图 师 。 我 不 明 白 他 到 这 儿 来 千

什 么 。 他 是 一 个 好 小 伙 子 , 很 害 羞 , 我 觉 得 他 很 有 趣 。”

那 个 年 青 的 绘 图 师 背 对 着 尤 里 昂 猪 肉 店 的 玻 璃 , 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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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 帽 子 重 新 戴 好 , 脸 还 涨 得 通 红 , 低 垂 着 眼 睛 , 带 有 执 拗

的 神 气 , 获 得 高 度 快 戚 的 表 情 仍 然 完 全 流 露 出 来 。 毫 无

疑 同 , 这 是 他 敢 于 到 仆 从 旅 舍 街 来 的 第 一 个 星 期 日 。 他

的 样 子 象 一 个 初 领 圣 体 的 信 徒 。 他 把 双 手 反 剪 在 背 后 ,

转 过 脸 来 望 着 玻 璃 橱 窗 , 带 着 十 分 激 动 的 羞 惭 神 气 ; 他 视

而 不 见 地 望 着 橱 窗 里 的 四 根 闪 着 油 光 的 冰 冻 小 香 肠 , 这

些 小 香 肠 在 芹 菜 环 绕 成 的 花 边 中 开 放 。

一 个 女 人 从 猪 肉 店 里 走 出 来 , 挽 住 他 的 臂 膀 。 那 是

他 的 妻 子 , 她 的 皮 肤 虽 然 已 经 不 鲜 嫩 , 人 却 还 十 分 年 青 。

她 可 以 在 仆 从 旅 舍 街 附 近 一 带 随 意 蹈 踺 , 绝 对 不 会 有 人

把 她 当 作 一 位 有 身 份 的 太 太 ; 她 的 眼 睛 里 射 出 的 不 怕 难

为 情 的 光 芒 , 她 的 富 有 理 性 和 老 练 的 神 气 , 暴 露 了 她 的 身

份 。 那 些 其 正 的 太 太 佣 是 不 知 道 物 价 的 , 她 们 喜 爱 的 是

美 丽 的 幻 想 ; 她 婀 的 限 睛 是 漂 亮 的 天 其 的 花 朵 , 温 室 里 的

花 朵 。

敲 一 点 钟 的 时 候 , 我 走 到 了 委 瑞 里 司 酒 馆 。 象 往 常

一 样 , 那 些 老 头 子 已 经 在 那 里 了 。 其 中 有 两 个 已 经 开 始 吃

饭 。 有 四 个 老 头 一 边 喝 开 胃 酒 一 边 玩 牌 。 其 余 几 个 站 在

旁 边 观 看 , 同 时 等 待 侍 者 为 他 们 摆 刀 叉 。 最 高 大 的 一 个 ,

有 一 糌 象 条 河 似 的 胡 子 的 老 头 , 是 一 个 证 券 交 易 经 纪 人 。

另 一 个 是 已 退 休 的 海 罩 服 役 名 册 登 录 官 员 。 他 们 又 吃 又

喝 , 象 二 十 岁 的 年 青 人 一 样 。 星 期 日 , 他 们 吃 酸 菜 。 后 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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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人 和 已 经 在 吃 的 人 打 招 呼 :

“ 怎 样 ? 还 是 吃 星 期 日 酸 菜 吗 ?”

他 们 坐 下 来 , 很 舒 服 地 叹 了 一 口 气 :

“ 玛 丽 埃 特 , 我 的 小 乖 乖 , 来 一 杯 牛 公 升 不 要 有 泡 沫

的 啤 酒 , 来 一 客 酸 菜 。”

这 个 玛 丽 埃 特 是 一 个 轻 佻 的 姑 娘 。 我 在 屋 子 最 里 边

的 一 张 桌 子 旁 边 坐 下 来 的 时 候 , 一 个 红 脸 的 老 头 子 开 始

剧 烈 地 咳 嗽 , 那 个 姑 娘 正 在 给 他 倒 苦 艾 酒 。

“ 耠 我 多 倒 一 点 , 多 倒 一 点 呀 ,” 他 一 边 咳 一 边 说 。

翰 到 姑 娘 发 起 脾 气 来 了 , 因 为 她 还 没 有 停 止 倒 酒 :

“ 可 是 你 得 让 我 倒 呀 , 谁 跟 你 说 过 什 么 来 着 ? 你 真 象

没 有 被 人 得 罪 就 预 先 发 起 脾 气 来 的 那 种 人 。”

别 的 顾 客 都 笑 了 。

“ 打 中 要 害 !”

那 个 证 券 交 易 经 纪 人 一 面 坐 下 去 一 面 搂 着 玛 丽 埃 特

的 屑 唠 :

“ 今 天 星 期 日 , 玛 丽 埃 特 。 下 午 和 男 朋 友 看 电 影 嗝 ?”

“ 怎 么 行 ! 今 天 是 安 端 纳 特 的 休 假 日 。 什 么 男 朋 友 ,

我 还 要 辛 辛 苦 苦 地 干 活 哩 。”

证 券 交 易 经 纪 人 坐 了 下 来 , 对 面 是 - 个 刮 光 胡 子 、 神

气 可 怜 的 老 头 子 。 刮 光 胡 子 的 老 头 子 焉 上 讲 起 一 件 生 动

的 故 事 来 。 靛 券 交 易 经 纪 人 没 有 听 他 , 自 顾 自 地 做 鬼 脸 ,

扯 胡 子 。 他 们 永 远 不 听 对 方 说 话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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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认 出 了 我 的 邻 座 : 他 们 夫 妻 俩 是 附 近 的 小 商 人 。 星

期 日 , 他 们 的 女 佣 人 “ 休 假 ”, 于 是 他 们 就 到 这 儿 来 , 而 且

永 远 坐 在 同 一 张 桌 子 上 。 丈 夫 在 啃 着 一 块 觯 美 的 粉 红 色

牛 肋 骨 。 他 凑 得 很 近 地 望 着 那 块 肋 骨 , 不 时 嗣 它 一 闻 。 妻

子 慢 条 斯 理 地 在 盘 子 上 吃 着 。 她 是 一 个 四 十 岁 左 右 的 身

强 力 壮 的 金 头 发 女 人 , 两 颊 通 红 而 且 长 满 了 绒 毛 。 她 的

结 实 而 漂 亮 的 胸 脯 在 她 的 椴 子 连 衫 裙 下 面 挺 起 来 。 她 象

男 人 一 样 每 顿 饭 都 一 口 气 喝 完 一 瓶 红 博 多 酒 。

我 要 看 《 欧 也 妮 · 葛 朗 台 》 了 。 这 倒 并 不 是 因 为 我 能

够 在 这 本 书 中 获 得 很 大 的 乐 趣 , 而 是 因 为 我 必 须 做 点 什

么 。 我 把 书 随 手 翻 开 , 恰 好 翻 到 欧 也 妮 母 女 俩 谈 超 女 儿

的 刚 发 芽 的 爱 情 那 一 页 :

欧 也 妮 为 了 感 漱 母 亲 深 切 的 谅 解 , 吻 着 她 的 手 挽 :

“ 你 多 好 , 嚎 爱 的 妈 妈 !”

这 两 句 话 使 母 桌 那 张 因 格 身 苦 恼 而 格 外 憔 悴 的 老

脸 , 有 了 一 点 儿 光 彩 。

“ 你 觉 得 他 长 得 体 面 吗 ?” 欧 也 妮 问 。

葛 明 台 大 太 只 微 微 笑 了 一 下 ; 过 了 一 会 她 轻 轻 的

说 :

“ 你 已 轻 爱 上 他 了 是 不 是 ? 那 可 不 好 。”

“ 不 好 ? 为 什 么 不 好 ?” 欧 也 妮 挽 。“ 你 喜 欢 他 , 拿 依

喜 欢 他 , 干 么 我 不 能 喜 欢 他 ? 喂 , 妈 妈 , 咱 们 摆 起 桌 子 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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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 备 他 吃 早 钣 吧 。”

她 丢 下 活 计 , 母 亲 也 跟 着 丢 下 , 嘴 里 却 挽 :

“ 你 疯 了 !”

但 她 自 己 也 跟 着 发 疯 , 仿 佛 证 明 女 儿 井 没 有 错 。

欧 也 妮 叫 唤 拿 侬 。

“ 又 是 什 么 事 呀 , 小 姐 ?”

“ 拿 依 , 乳 酪 到 中 午 可 以 弄 好 了 吧 ?”

“ 啊 ! 中 午 吗 ? 行 , 行 ,” 老 妈 子 回 答 。

“ 还 有 , 他 的 咖 啡 要 特 别 浓 , 我 听 见 台 · 格 拉 桑 鬣 , 巴

黎 人 都 喝 挺 浓 的 咖 啡 。 你 得 多 放 一 些 。”

“ 哪 儿 来 这 么 些 咖 啡 ?”

“ 去 买 呀 。”

“ 给 先 生 碰 到 了 怎 么 办 ?”

“ 不 会 , 他 在 草 原 上 呢 。”……1

自 从 我 坐 下 来 以 后 , 我 的 邻 座 一 直 保 持 沉 默 , 可 是 突

然 间 , 丈 夫 的 声 音 把 我 从 阅 读 中 惊 醒 。

丈 夫 带 着 好 玩 和 神 秘 的 神 气 :

“ 喂 , 你 看 见 嗝 ?”

妻 子 吓 了 一 跳 , 从 沉 思 中 惊 醒 , 望 着 他 。 他 继 续 吃 喝

一 障 , 然 后 再 用 同 样 的 狡 猾 神 气 继 续 说 :

1 根 据 人 民 文 学 出 版 社 出 版 《 欧 也 妮 · 葛 期 台 》 译 文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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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嘻 , 嘻 !”

沉 默 了 一 阵 , 妻 子 又 陷 入 沉 思 中 。

突 然 同 她 打 了 一 个 冷 颤 , 问 道 :

“ 你 藐 什 么 ?”

“ 昨 天 , 苏 珊 娜 ……”

“ 啊 , 对 了 !” 妻 子 说 ,“ 她 去 霜 过 稚 克 多 。”

“ 我 跟 你 藐 过 什 么 ?”

妻 子 很 不 耐 烦 地 推 开 了 面 前 的 盘 子 。

“ 这 不 好 吃 。”

她 的 盘 子 的 边 沿 堆 放 着 她 吐 出 来 的 一 些 灰 色 的 肉 渣

滓 。 丈 夫 没 有 放 弃 原 来 的 话 题 :

“ 这 个 小 女 人 ……”

他 没 有 藐 下 去 , 漠 然 地 微 笑 起 来 。 在 我 们 的 对 面 , 那

个 年 老 的 证 券 交 易 经 纪 已 人 攥 摸 着 玛 丽 埃 特 的 臂 膀 , 微 微

地 喘 着 气 。 过 了 一 会 。

“ 我 那 天 已 经 跟 你 说 过 。”

“ 你 跟 我 说 过 什 么 呀 ?”

“ 维 克 多 , 说 她 会 去 看 他 的 。 怎 么 回 事 ,” 他 猛 然 带 着

惊 愕 的 表 情 问 ,“ 你 不 喜 欢 这 只 荣 喘 ?”

“ 这 不 好 吃 。”

“ 这 只 荣 不 再 象 从 前 那 样 了 ,” 他 郑 重 其 事 地 说 ,“ 这

不 再 象 赫 加 时 代 烧 得 那 样 好 了 。 你 知 道 他 在 哪 儿 吗 , 那

个 赫 加 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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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他 存 董 来 米 , 不 是 吗 ?”

“ 是 的 , 是 的 , 谁 告 诉 你 的 ?”

“ 你 呀 , 你 在 星 期 天 告 诉 我 的 。”

她 吃 掉 留 在 餐 纸 上 的 一 块 面 包 屑 。 然 后 , 用 手 把 餐

纸 放 在 桌 子 边 上 抹 抹 平 , 迟 疑 地 藐 : 职

“ 你 知 道 , 你 弄 错 了 , 苏 珊 娜 是 个 更 好 的 ……”

“ 很 可 能 , 我 的 小 姑 娘 , 这 很 可 能 ,” 他 心 不 在 焉 地 回

答 。 他 用 眼 睛 找 寻 玛 丽 埃 特 , 对 她 作 了 一 个 手 势 。

“ 真 热 。”

玛 丽 埃 特 熟 不 拘 礼 地 靠 在 桌 子 边 上 。

“ 对 的 , 真 热 ,” 妻 子 叹 息 着 说 ,“ 在 这 儿 简 直 透 不 过 气

来 , 而 且 牛 肉 叉 不 好 , 我 要 告 诉 老 板 , 牛 肉 不 象 以 前 那 样

好 了 , 把 小 窗 子 打 开 一 点 吧 , 我 的 小 玛 丽 埃 特 。”

丈 夫 又 露 出 有 趣 的 神 情 :

“ 喂 , 你 没 有 看 见 她 的 限 睛 ?”

“ 什 么 时 候 呀 , 我 的 宝 员 ?”

他 很 不 耐 烦 地 学 她 一 句 :

“ 什 么 时 候 呀 , 我 的 宝 员 ? 就 是 在 夏 天 下 雪 的 时 候 ,

你 真 是 明 知 故 问 !”

“ 你 说 是 昨 天 吗 ? 好 呀 !”

他 笑 了 , 眼 睛 望 着 远 处 , 很 快 地 说 着 , 样 子 相 当 专 心 :

“ 象 猫 在 热 灰 里 拉 屎 时 的 眼 睛 —— 又 要 拉 又 害 怕 。”

他 那 么 心 满 意 足 , 似 乎 忘 记 了 他 原 来 想 说 些 什 么 。 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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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 她 心 中 毫 无 隐 薄 地 高 兴 起 来 了 。

“ 嘻 , 嘻 , 你 真 坏 。”

她 轻 轻 拍 着 他 的 屑 膀 。

“ 你 其 坏 , 你 真 坏 。”

他 更 有 信 心 再 就 一 遍 :

“ 象 猫 在 热 灰 里 拉 屎 时 的 眼 睛 —— 又 要 拉 叉 害 怕 。”

可 是 她 再 也 不 笑 了 :

“ 不 , 正 经 点 , 你 知 道 , 她 是 正 经 的 。”

他 俯 下 身 子 , 在 她 的 耳 朵 边 嘀 咕 了 很 长 一 段 帮 。 她 的

嘴 巴 张 了 一 会 儿 , 脸 上 有 点 紧 张 , 忍 着 笑 , 仿 佛 焉 上 就 要

爆 发 出 笑 声 来 , 然 后 她 突 然 向 后 一 仰 , 用 指 甲 搔 他 的 手 。

“ 这 不 是 其 的 , 这 不 是 真 的 。”

他 用 一 种 讲 理 的 和 自 信 的 声 调 说 :

“ 你 听 我 说 , 我 的 小 乖 乖 , 既 然 是 他 说 的 , 如 果 这 件 事

不 是 真 的 , 他 为 什 么 要 说 呢 ?”

“ 不 , 不 是 其 的 。”

“ 可 是 既 然 是 他 说 的 , 你 听 着 , 假 定 ……”

她 笑 了 起 来 :

“ 我 笑 因 为 我 想 超 了 雷 尼 。”

“ 是 的 。”

他 也 笑 了 。 她 用 低 沉 和 郑 重 的 声 调 接 着 说 :

“ 那 么 他 是 星 期 二 发 觉 的 。”

“ 星 期 四 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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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不 , 星 期 二 , 你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, 因 为 ……”

她 在 空 中 划 了 一 个 椭 圆 形 。

沉 默 了 很 长 一 段 时 同 。 丈 夫 把 面 包 屑 浸 在 瀑 里 。 弱

丽 埃 特 为 他 们 换 了 盆 子 , 把 果 留 饼 端 给 他 们 。 我 待 会 儿

也 要 吃 一 客 果 馅 饼 。 有 点 陷 入 沉 思 的 妻 子 , 嘴 角 上 挂 着

半 骄 傲 半 气 愤 的 微 笑 , 突 然 拖 长 着 声 舌 发 表 意 见 :

“ 啊 不 , 你 , 你 知 道 的 !”

她 的 声 音 里 充 满 性 戚 , 使 得 他 戚 动 起 来 , 他 用 肥 大 的

手 抚 摩 她 的 颈 背 。

“ 查 勒 , 别 响 , 你 弄 得 我 难 受 , 亲 爱 的 ,” 她 微 笑 着 喃 喃

地 说 , 嘴 里 塞 满 了 食 物 。

我 想 继 续 把 书 看 下 去 :

“ 哪 几 来 这 么 些 咖 啡 ?”

“ 去 买 呀 。”

“ 给 先 生 碰 到 了 怎 么 办 ?”

可 是 我 又 听 见 那 个 妻 子 说 :

“ 我 说 , 马 特 , 我 要 逗 她 笑 , 我 要 告 诉 她 。”

我 的 两 个 邻 座 沉 默 了 。 吃 完 了 果 留 饼 以 后 , 玛 丽 埃

特 给 他 们 端 来 了 李 子 干 , 妻 子 专 心 一 志 地 把 果 核 很 优 雅

地 吐 在 匙 子 里 。 丈 夫 眼 睛 朝 着 天 花 板 , 在 桌 子 上 用 手 指

敲 打 着 一 支 进 行 曲 。 看 来 他 们 的 正 常 状 态 似 乎 是 沉 默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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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 说 话 只 不 过 是 有 时 袭 击 他 们 的 寒 热 。

“ 哪 几 来 这 么 些 咖 啡 ?”

“ 去 买 呀 。”

我 图 上 了 书 , 我 要 出 去 蹓 跶 蹓 跶 。

我 走 出 委 瑞 里 司 酒 馆 的 时 候 , 已 经 快 要 到 三 点 钟 ; 我

觉 得 整 个 下 午 都 在 我 的 沉 重 的 背 上 。 这 不 是 我 的 下 午 ,

是 他 们 的 下 午 , 是 十 万 布 城 居 民 要 共 同 度 过 的 下 午 。 在

这 个 同 一 的 时 同 , 吃 过 星 期 日 的 丰 盛 而 时 同 很 长 的 午 饭

以 后 , 他 们 离 开 了 餐 桌 ; 对 他 佣 藐 来 , 有 些 东 西 巳 趣 死 了 。

星 期 日 已 经 消 磨 掉 它 的 轻 快 的 青 春 。 现 在 需 要 消 化 鸡 肉

和 果 鲳 饼 , 穿 起 衣 服 到 外 面 去 了 。

爱 尔 多 拉 多 电 影 院 的 开 场 鲐 声 在 明 朗 的 空 中 响 着 。

这 种 大 白 天 的 鲐 声 , 是 星 期 日 惯 常 听 见 的 响 声 。 一 百 多

人 沿 着 绦 色 的 墙 脚 排 着 队 。 他 们 在 贪 婪 地 等 待 那 柔 和 的

黑 暗 时 剥 , 等 待 那 松 弛 、 舒 畅 的 时 刻 , 在 这 种 时 刻 中 , 象 水

中 的 一 块 白 石 那 样 闪 耀 着 亮 光 的 银 幕 , 就 为 他 们 说 话 和

梦 想 。 这 是 妄 想 ; 他 们 身 上 仍 然 有 紧 张 的 东 西 : 那 就 是 他

们 过 份 害 怕 人 家 浪 费 了 他 们 的 美 好 的 星 期 日 。 再 过 一 会

儿 , 就 象 每 个 星 期 日 一 样 , 他 们 会 感 到 失 望 ; 那 张 片 子 是

拙 劣 的 ; 他 们 身 边 的 看 客 吸 烟 斗 , 而 且 对 着 两 膝 之 同 吐

痰 ; 或 者 鲁 西 昂 十 分 使 人 讨 厌 , 一 旬 亲 切 的 话 也 不 说 ; 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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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 者 , 仿 佛 是 故 意 似 的 , 恰 好 是 今 天 , 人 家 看 电 影 的 时 候 ,

肋 骨 同 叉 痛 起 来 , 再 过 一 会 儿 , 就 象 每 个 星 期 日 一 样 , 香

晤 的 电 影 院 里 无 数 隐 藏 着 的 小 愤 怒 逐 渐 扩 大 。

我 沿 着 安 静 的 布 列 桑 街 走 着 。 太 阳 驱 散 了 云 层 , 天

气 晴 朗 。 有 一 家 人 家 刚 从 “ 波 浪 ” 别 墅 里 走 出 来 。 女 儿 站

在 人 行 道 上 扣 手 套 的 钮 子 。 她 可 能 上 了 三 十 岁 。 母 亲 直

立 在 石 阶 的 第 一 级 上 , 笔 直 地 望 着 前 面 , 神 气 安 详 , 深 深

地 呼 吸 着 。 父 亲 , 我 只 看 见 他 的 宽 阔 的 背 脊 。 他 弯 着 腰 ,

用 钥 匙 锁 阳 。 在 他 们 回 来 以 前 ,. 屋 子 里 继 横 保 持 空 虚 和

黑 暗 。 左 邻 右 舍 早 巳 锁 上 了 咒 , 屋 里 没 有 一 个 人 , 只 有 家

具 和 木 板 发 出 轻 微 的 轧 轧 声 。 在 出 门 以 前 , 他 佣 熄 灭 了

饭 厅 里 壁 炉 的 火 。 父 亲 走 过 去 和 两 个 女 的 聚 集 在 一 起 ,

一 家 人 一 句 话 也 不 说 , 开 始 向 前 走 。 他 们 到 I ;JL 去 呢 ? 星

期 日 人 们 要 到 纪 念 坟 场 去 , 或 者 走 亲 戚 , 或 者 , 如 果 十 分

自 由 的 话 , 就 到 防 波 堤 上 去 散 步 。 我 是 自 由 的 , 我 沿 着 通

到 散 步 防 波 堤 的 布 列 桑 街 走 着 。

天 空 是 淡 蓝 色 ; 只 有 几 缕 轻 烟 , 几 只 白 鹭 ; 不 时 有 一

朵 吹 敞 的 白 云 掠 过 太 阳 。 我 望 见 远 远 地 沿 着 散 步 防 波 堤

一 直 伸 出 去 的 白 色 混 凝 士 栏 杆 , 透 过 栏 杆 的 空 隙 可 以 看

见 海 水 在 闪 闪 发 光 。 刚 才 那 一 家 人 向 右 蒋 弯 , 走 进 登 上

青 山 的 义 列 儿 牧 师 街 。 我 望 着 他 们 慢 慢 地 步 行 登 山 , 他

们 在 柏 油 的 反 光 中 成 了 三 个 黑 点 。 我 向 左 蒋 , 走 进 了 沿

着 海 边 散 步 的 人 群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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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群 此 早 上 更 混 杂 。 看 来 好 象 所 有 这 些 人 再 也 没 有

力 量 维 持 他 们 在 午 餐 以 前 那 么 引 以 为 自 傲 的 那 种 高 尚 的

社 会 阶 级 身 份 了 。 商 人 和 公 务 员 并 屑 走 着 ; 他 们 让 那 些

面 有 荣 色 的 小 职 员 和 他 们 挨 屑 碰 肘 , 甚 至 撞 着 他 们 或 者

要 他 们 让 路 。 贵 族 老 爷 , 上 等 人 , 各 行 各 业 的 雇 工 , 都 在

这 温 暖 的 人 群 中 溶 化 了 。 差 不 多 可 以 说 现 在 有 的 只 是 人 ,

不 再 代 表 什 么 的 人 。

远 处 有 一 潭 亮 光 , 那 就 是 落 潮 时 的 海 。 水 面 有 几 处 晤

礁 突 破 这 片 光 亮 的 平 面 。 沙 滩 上 躺 看 几 条 渔 船 , 离 开 那 些

胶 粘 着 的 方 形 石 头 不 远 , 那 些 石 头 是 人 家 胡 乱 地 扔 在 防

波 堤 下 面 来 防 阻 波 浪 的 , 它 们 相 互 同 有 许 多 空 洞 , 充 满 了

嗣 哄 哄 的 声 音 。 港 口 上 一 架 挖 泥 船 的 黑 影 划 破 被 太 阳 照

得 泛 白 的 天 空 。 每 天 从 傍 晚 直 到 午 夜 , 这 架 机 器 部 在 邶

里 吼 噼 、 呻 吟 , 闹 得 震 天 价 响 。 可 是 到 了 星 期 日 , 工 人 们 都

在 陆 上 蹓 跶 , 只 有 一 个 看 守 留 在 船 上 , 它 沉 默 下 来 了 。

太 阳 明 亮 而 透 明 , 象 一 小 杯 白 酒 。 它 的 光 线 差 不 多 没

有 碰 到 人 的 躯 体 , 没 有 使 躯 体 上 出 现 阴 影 和 凹 凸 ; 脸 和 手

都 变 成 淡 金 色 的 斑 点 。 所 有 这 些 穿 着 大 衣 的 男 子 仿 佛 都

离 地 几 寸 慢 慢 地 漂 流 着 。 不 时 有 一 阵 风 把 象 水 那 样 颤 动

的 暗 影 吹 送 到 我 们 头 上 , 人 们 的 脸 就 晤 下 来 , 变 成 灰 白 色 。

这 是 星 期 日 。 人 群 夹 在 栏 杆 和 瑞 士 式 别 墅 的 铁 栏 杆

之 同 , 象 细 微 的 波 浪 似 的 向 前 流 去 , 到 了 泛 大 西 洋 翰 船 公

司 大 厦 的 后 面 , 就 分 成 干 万 条 小 溪 向 四 面 八 方 流 去 。 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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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 孩 子 啊 ! 坐 在 小 车 里 的 孩 子 , 抱 在 臂 膀 上 的 孩 子 , 用 手

牵 着 的 孩 子 , 或 者 两 个 、 三 个 走 在 父 母 前 面 的 孩 子 , 神 气

馕 然 。 所 有 这 些 脸 , 在 几 个 钟 头 以 前 , 我 都 看 见 过 , 我 看 见

它 们 在 星 期 日 上 午 的 青 春 时 期 中 , 几 乎 是 得 意 扬 扬 的 样

子 。 现 在 , 漫 在 阳 光 中 , 它 们 所 表 现 的 只 是 平 静 和 松 弛 ,

一 种 类 似 停 滞 的 状 态 。

手 势 很 少 ; 也 有 些 人 脱 帽 行 礼 , 可 是 没 有 上 午 那 种 大

手 势 , 也 没 有 那 种 神 经 质 的 愉 快 。 走 路 人 的 身 子 都 有 点

向 后 倾 , 昂 起 头 , 眼 睛 望 着 远 处 , 让 风 鼓 起 他 们 的 大 衣 ,

吹 送 着 他 们 。 不 时 响 起 一 下 短 促 的 笑 声 , 很 快 就 压 抑 下

去 ; 母 亲 在 叫 唤 女 孩 : 冉 诺 , 冉 诺 , 听 话 。 然 后 是 静 寂 。 一

障 金 黄 烟 叶 的 微 香 , 那 是 小 职 员 们 在 抽 烟 。“ 沙 龙 波 ”,“ 埃

义 夏 ”—— 这 都 是 星 期 日 抽 的 香 烟 牌 子 。 在 一 些 更 懒 散

的 脸 上 , 我 仿 佛 看 出 了 一 点 忧 愁 ; 不 , 这 些 人 不 忧 愁 , 也 不

快 乐 , 他 们 在 休 息 。 他 们 睁 得 大 大 而 且 凝 视 着 的 眼 睛 被

动 地 反 映 出 海 和 天 空 。 再 过 一 会 儿 , 他 们 就 要 回 家 , 他 们

要 在 饭 厅 的 桌 子 上 喝 茶 。 现 在 这 时 刻 , 他 们 想 付 出 最 少

的 代 价 活 着 , 他 们 节 省 手 势 、 帮 言 和 思 想 , 想 浮 在 水 面 上

动 也 不 动 ; 他 们 仅 仅 只 有 一 天 来 消 除 脸 上 的 皱 纹 、 眼 梢 的

折 子 和 整 个 星 期 工 作 所 产 生 的 苦 纹 。 仅 仅 只 有 一 天 。 他

们 戚 觉 得 出 时 嗣 一 分 钟 一 分 钟 地 从 他 们 的 手 指 中 同 流 过

去 。 他 佣 有 时 间 来 积 集 足 够 的 精 力 , 以 便 星 期 一 早 上 重 新

开 始 吗 ? 他 们 挺 着 胸 膛 深 深 地 呼 吸 , 因 为 大 海 的 空 气 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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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 人 增 加 活 力 。 只 有 他 们 的 象 熟 睡 者 的 有 规 律 而 深 沉 的

呼 吸 , 还 证 实 他 们 的 生 存 。 我 轻 轻 地 走 着 , 在 这 堆 正 在 休

息 的 悲 惨 人 群 中 , 我 不 知 道 怎 样 处 理 我 的 结 实 而 充 满 精

力 的 躯 体 才 好 。

现 在 大 海 呈 现 灰 白 色 ; 潲 水 慢 慢 地 上 涨 , 到 了 晚 上 就

涨 到 了 高 潮 。 今 晚 , 敞 步 防 波 埕 上 要 比 维 克 多 一 诺 瓦 林 荫

道 更 荒 凉 。 左 边 远 处 一 定 有 红 色 的 火 光 存 海 口 上 闪 耀 。

太 阳 慢 慢 地 落 在 海 中 。 在 落 下 的 过 程 中 它 顺 便 使 一

所 诺 曼 底 农 舍 的 窗 户 充 满 了 火 光 。 一 个 被 阳 光 照 得 目 眩

的 女 人 懒 洋 洋 地 把 手 遮 着 眼 睛 , 摇 晃 着 脑 袋 。

“ 加 斯 东 , 照 得 我 眼 花 了 ,” 她 犹 豫 地 笑 着 说 。

“ 嗯 ! 这 是 很 好 的 不 太 强 烈 的 阳 光 ,” 她 的 丈 夫 锐 ,

“ 虽 然 不 能 使 人 暖 和 , 可 是 使 人 感 到 愉 快 。”

她 转 向 海 那 边 , 继 续 说 着 :

“ 我 起 初 还 以 为 可 以 望 得 见 它 。”

“ 毫 无 办 法 ,” 丈 夫 说 ,“ 它 正 好 在 阳 光 里 。”

他 们 藐 的 大 概 是 凝 乳 块 岛 , 从 这 里 可 以 望 见 岛 的 南

端 , 正 好 在 挖 泥 船 和 外 港 的 嫣 头 之 间 。

光 线 逐 渐 减 弱 。 在 眼 前 这 种 变 化 着 的 时 刻 中 , 有 些

事 物 已 经 宣 告 黄 昏 的 来 临 。 这 个 星 期 日 已 经 有 了 它 的 过

去 历 史 。 那 些 刖 墅 和 灰 色 的 栏 杆 就 好 象 很 近 的 回 忆 。 一

个 个 面 孔 都 消 失 了 闲 散 的 种 气 , 其 中 有 几 个 显 出 几 乎 是

温 柔 的 样 子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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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个 怀 孕 的 女 人 倚 着 一 个 金 头 发 的 小 伙 子 , 这 小 伙

子 的 神 气 很 粗 野 。

“ 那 边 , 那 边 , 你 瞧 ,” 她 说 。

“ 什 么 ?”

“ 那 边 , 那 边 , 海 鸥 。”

他 耸 了 耸 屑 膀 : 井 没 有 什 么 海 鸥 。 天 空 差 不 多 十 分

洁 白 , 只 有 地 平 线 上 泛 着 微 红 。

“ 我 听 见 了 它 们 。 你 听 , 它 们 在 牛 。”

他 回 答 :

“ 那 是 什 么 东 西 轧 轧 地 响 了 一 声 。”

一 盏 煤 气 灯 闪 着 亮 光 。 我 还 以 为 点 路 灯 的 人 已 趣 走

过 去 了 。 孩 子 们 等 待 着 他 , 因 为 他 发 出 回 家 的 信 号 。 可

是 实 际 上 这 只 不 过 是 阳 光 最 后 的 反 射 罢 了 。 天 空 还 很 明

亮 , 大 地 已 经 浸 沉 在 昏 暗 中 。 人 群 逐 渐 稀 少 , 可 以 清 楚 : 地

听 见 海 的 残 喘 声 。 一 个 年 青 的 女 人 , 两 手 倚 在 栏 杆 上 , 抬

头 仰 视 天 空 ; 她 的 蓝 色 的 脸 上 被 嘴 上 的 唇 膏 画 上 一 条 黑

杠 。 我 在 一 刹 那 间 自 问 我 是 否 要 爱 人 们 。 可 是 , 不 管 怎

样 , 这 到 底 是 他 们 的 星 期 日 , 而 不 是 我 的 。

第 一 道 灯 光 是 凝 乳 块 岛 上 灯 塔 的 亮 光 ; 一 个 小 孩 停

在 我 身 边 , 用 惊 异 的 口 气 低 声 说 :“ 啊 , 灯 塔 !”

于 是 我 觉 得 心 里 充 满 了 一 种 有 了 奇 遇 的 伟 大 戚 情 。

我 向 左 转 , 通 过 航 船 街 , 我 又 到 了 小 布 拉 多 街 。 商 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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橱 窗 都 落 下 了 铁 窗 。 仆 从 旅 舍 街 很 明 亮 , 可 是 很 荒 凉 , 它

已 经 失 掉 了 早 上 那 种 短 促 的 光 荣 , 在 这 个 时 刻 它 和 附 近

的 街 道 已 经 没 有 任 何 分 别 。 刮 起 了 一 障 相 当 猛 烈 的 风 。 我

听 见 大 主 教 官 邸 的 铁 皮 屋 顶 轧 轧 作 响 。

我 孤 单 单 一 个 人 , 大 多 数 人 都 已 回 到 他 佣 家 里 , 他 们

一 边 阅 读 晚 报 一 边 听 无 线 电 。 已 经 结 束 的 星 期 日 给 他 们

留 有 一 点 儿 余 味 , 他 们 的 思 想 早 巳 鞯 向 星 期 一 。 可 是 对

我 来 说 , 既 没 有 星 期 一 , 也 没 有 星 期 日 , 只 有 一 大 堆 日 子

乱 七 八 糟 地 推 挤 着 前 进 , 然 后 突 然 同 象 闪 电 似 的 出 现 了

今 天 这 样 的 日 子 。

一 切 都 没 有 改 变 , 可 是 一 切 又 不 象 原 来 那 样 存 在 着 。

我 不 能 够 描 绘 出 来 ; 这 就 跟 “ 厌 恶 ” 一 样 , 可 是 又 恰 好 相

反 ; 总 之 我 有 了 一 个 奇 遇 , 等 到 我 问 我 自 己 的 时 候 , 我 发

觉 我 遇 到 的 就 是 我 是 我 自 己 , 就 是 我 在 这 里 ; 冲 破 了 黑 夜

的 是 我 , 我 象 一 部 小 说 中 的 主 角 那 样 快 乐 。

有 些 事 情 就 要 发 生 : 在 巴 斯 一 德 一 维 埃 叶 街 的 暗 影 中 ,

有 些 东 西 在 等 着 我 ; 在 那 边 , 恰 好 在 这 条 平 静 的 街 的 蒋 角

上 , 我 的 生 命 就 要 开 始 。 我 发 觉 我 自 己 不 由 自 主 地 前 进

着 。 在 街 角 上 , 有 一 块 白 色 的 界 石 。 远 远 地 看 来 , 它 象 是

全 黑 色 的 , 每 前 进 一 步 , 它 就 变 得 白 一 点 。 这 个 逐 渐 明 亮

的 黑 嚼 物 体 , 使 我 产 生 一 个 特 殊 的 印 象 : 等 到 它 完 全 明

亮 , 完 全 变 成 白 色 以 后 , 我 就 要 停 下 来 , 恰 好 停 在 它 旁 边 ,

那 时 候 奇 遇 就 要 开 始 。 现 在 这 个 从 黑 晤 中 出 现 的 白 色 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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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 已 经 离 得 那 么 近 , 竟 使 我 几 乎 害 怕 起 来 ; 存 一 刹 那 间 我

想 往 回 走 。 可 是 要 打 破 吸 引 我 前 进 的 那 种 魔 力 是 不 可 能

的 。 我 前 进 着 , 我 伸 出 手 , 我 摸 到 了 那 块 界 石 。

这 儿 就 是 巴 斯 一 德 一 稚 埃 叶 街 , 庞 大 的 圣 赛 西 勒 教 堂

蜷 伏 在 黑 暗 中 , 它 的 玻 璃 窗 发 着 亮 光 。 敛 皮 屋 顶 轧 轧 地

响 着 。 我 不 知 道 是 世 界 突 然 紧 缩 起 来 , 还 是 我 自 己 把 声

昔 和 形 体 结 合 得 这 么 紧 密 , 我 筒 直 不 能 够 想 象 出 环 绕 着

我 的 一 切 东 西 是 别 的 样 子 。

我 停 下 来 片 刻 , 我 等 待 着 , 我 觉 得 我 的 心 在 跳 动 ; 我

用 眼 睛 探 索 这 片 荒 凉 的 地 方 。 我 什 么 也 看 不 见 。 刮 起 了

一 障 相 当 猛 烈 的 风 。 我 弄 错 了 , 巴 斯 一 德 一 椎 埃 叶 街 只 是

中 途 站 , 那 件 东 西 在 杜 各 东 广 场 深 处 等 待 着 我 。

我 井 不 急 于 再 向 前 走 。 我 觉 得 我 已 经 到 达 了 幸 福 的

顶 峰 。 在 马 赛 , 在 上 海 , 在 梅 克 内 斯 , 为 了 获 得 这 样 丰 富

的 感 觉 , 我 什 么 事 情 不 曾 做 过 呢 ? 而 今 天 , 在 一 个 空 虚 的

星 期 日 牿 束 之 际 , 我 什 么 也 不 期 待 , 我 回 到 家 里 去 , 这 时

候 , 它 却 来 了 。

我 又 动 身 走 了 。 风 给 我 送 来 一 障 汽 笛 声 。 我 是 孤 单

一 个 人 , 可 是 我 象 一 支 罩 队 进 袭 一 座 城 市 那 样 地 走 着 。 在

这 时 刻 中 , 大 海 上 的 翰 船 在 奏 着 音 乐 ; 全 欧 洲 的 城 市 都 闪

耀 着 灯 光 ; 共 产 党 人 和 纳 粹 党 人 在 柏 林 的 街 道 上 互 相 开

火 ; 失 业 的 人 群 在 纽 约 的 街 道 上 闲 荡 ; 女 人 们 在 温 暖 的 房

间 里 , 对 着 梳 妆 镜 台 , 在 睫 毛 上 涂 抹 黑 油 。 面 我 在 这 里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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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这 条 荒 凉 的 街 道 上 , 从 柏 林 纽 可 林 的 窗 口 上 发 出 来 的

每 一 下 枪 声 , 被 抬 走 的 受 伤 者 所 发 出 的 每 一 下 带 血 的 打

噎 声 , 在 打 扮 的 女 人 们 的 每 一 个 精 确 而 细 微 的 手 势 , 都 和

我 现 在 所 走 的 每 一 步 , 我 的 心 的 每 一 下 跳 动 , 互 相 呼 应 。

在 吉 利 胡 同 前 面 , 我 再 也 不 知 道 怎 样 办 才 好 。 难 道

在 这 条 胡 同 的 深 处 没 有 人 在 等 待 着 我 吗 ? 可 是 在 仆 从 旅

舍 街 的 尽 头 , 杜 各 东 广 场 上 , 也 有 某 一 件 东 西 需 要 我 帮 助

它 诞 生 。 我 充 满 了 忧 愁 , 最 微 小 的 动 作 都 使 我 担 负 责 任 。

我 猜 不 出 人 家 要 我 怎 样 。 可 是 我 必 须 进 行 选 择 , 我 放 弃

了 吉 利 胡 同 , 我 总 是 不 知 道 等 待 着 我 的 是 什 么 。

杜 各 东 广 场 上 一 个 人 也 没 有 。 难 道 我 弄 错 了 吗 ?‘ 我

觉 得 我 无 法 忍 受 。 难 道 其 的 没 有 什 么 事 情 发 生 吗 ?’ 我 走 ’

到 餍 布 里 咖 啡 馆 朗 口 的 灯 光 下 。 我 弄 错 方 向 了 , 我 不 知 道

我 要 不 要 进 去 , 我 从 朦 胧 的 大 玻 璃 窗 上 向 里 面 望 了 一 眼 o

咖 啡 馆 里 挤 满 了 人 。 由 予 弥 漫 着 香 烟 的 雾 气 和 湿 衣

服 散 发 出 来 的 蒸 气 , 空 气 里 泛 着 蓝 色 。 女 掌 柜 的 坐 在 柜

台 后 面 。 我 很 熟 悉 她 ; 她 和 我 一 样 有 的 是 赭 色 头 发 ; 她 的

肚 子 有 毛 病 。 她 在 她 的 裙 子 下 面 慢 慢 地 腐 烂 , 脸 上 却 露

出 忧 郁 的 微 笑 , 好 象 霉 烂 的 躯 体 有 时 发 散 出 紫 罗 兰 的 香

味 一 样 。 我 从 头 到 脚 打 了 一 个 冷 颤 : 原 来 就 是 …… 就 是

她 在 等 着 我 。 她 在 那 里 , 挺 直 上 牛 身 , 动 也 不 动 地 高 出 于

柜 台 之 上 , 她 微 笑 着 。 在 这 间 咖 啡 馆 的 屋 子 里 , 有 些 东 西

把 这 个 星 期 日 的 散 落 的 时 刻 追 了 回 来 , 而 且 把 它 们 互 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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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 合 起 来 , 使 它 们 有 了 意 义 : 我 度 过 这 一 天 为 的 是 剑 达

这 里 , 把 额 头 贴 在 玻 璃 窗 上 , 观 看 这 个 在 石 榴 红 帷 幕 上 展

现 的 极 细 的 面 容 。 一 切 都 停 顿 下 来 ; 我 的 生 命 也 停 止 了 ;

这 个 高 大 的 玻 璃 窗 , 这 种 沉 闷 的 空 气 , 蓝 得 象 水 一 样 的 空

气 , 这 株 在 水 底 的 叉 肥 叉 白 的 植 物 , 以 及 我 自 己 , 我 们 一

起 构 成 了 一 个 静 止 不 动 和 丰 满 的 整 体 , 我 是 幸 福 的 。

等 到 我 再 度 回 到 碉 堡 林 荫 道 的 时 候 , 我 只 剩 下 痛 苦

的 惋 惜 。 我 想 :“ 这 种 奇 遇 的 戚 觉 , 也 许 是 我 存 这 -4、 世 界

上 最 重 视 的 了 。 可 是 它 爱 来 就 来 , 很 快 又 走 掉 了 , 走 得 那

么 迅 速 , 使 我 在 它 离 开 以 后 戚 到 多 么 乏 味 。 它 这 样 对 我

进 行 短 促 而 带 有 嘲 弄 意 味 的 访 问 , 难 道 是 为 了 向 我 指 出

我 虚 度 了 我 的 一 生 吗 ?”

在 我 的 背 后 , 在 城 里 , 在 笔 直 的 大 街 上 , 在 路 灯 的 寒

冷 灯 光 下 , 一 件 重 大 的 社 会 事 件 正 在 消 逝 —— 这 就 是 星

期 日 的 结 束 。

星 期 一 。

昨 天 , 我 怎 么 会 写 出 这 样 可 笑 而 浮 夸 的 句 子 来 呢 :

我 是 孤 单 一 个 人 , 可 是 我 象 一 支 覃 队 进 袭 一 座 城 市

那 样 地 走 着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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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不 需 要 遣 一 些 句 子 。 我 : 写 , 是 为 了 把 某 些 环 境 说

清 楚 。 要 提 防 文 学 。 应 该 信 笔 写 出 一 切 , 不 要 推 敲 字 句 。

实 际 上 , 使 我 戚 到 厌 恶 的 , 是 昨 天 傍 晚 我 达 到 了 崇 高

的 境 地 。 当 我 二 十 岁 的 时 候 , 我 喝 醉 了 , 我 就 解 释 说 我 是

属 于 笛 卡 儿 那 一 类 的 人 。 我 清 楚 地 觉 得 我 充 满 了 英 雄 主

义 , 我 不 克 制 自 己 , 这 样 使 我 戚 到 高 兴 。 然 后 , 第 二 天 我

厌 恶 得 好 象 我 在 一 张 充 满 呕 吐 物 的 床 上 醒 过 来 。 我 喝 醉

酒 是 不 呕 吐 的 , 可 是 呕 吐 更 好 些 。 昨 天 , 我 连 喝 醉 的 借 口

也 没 有 , 我 就 象 一 个 傻 瓜 似 的 那 么 狂 热 。 我 需 要 用 一 些

抽 象 的 、 象 水 一 样 清 澈 的 思 想 清 洗 一 下 自 己 。

这 种 奇 遇 的 威 觉 肯 定 不 是 从 事 件 中 产 生 的 , 这 是 已

经 证 实 的 了 。 不 如 说 , 这 种 威 觉 就 是 时 同 一 分 一 秒 连 接

起 来 的 方 式 。 我 认 为 事 实 的 其 相 是 这 样 的 : 我 们 猛 然 同

发 觉 时 间 流 逝 , 发 觉 每 一 分 钟 的 后 面 跟 着 另 一 分 钟 , 而 另

一 分 钟 的 后 面 又 跟 着 另 一 分 钟 , 这 样 继 续 不 断 地 下 去 ; 又

发 觉 每 一 分 钟 消 逝 的 时 候 , 要 想 挽 留 住 它 是 没 有 用 的 , 等

等 , 等 等 。 然 后 我 们 把 这 种 性 质 归 井 到 事 件 身 上 , 因 为 看

起 来 事 件 是 在 时 同 里 面 ; 这 样 我 们 就 是 把 属 于 形 式 的 东

西 , 放 到 内 容 身 上 。 总 之 , 关 于 时 同 的 流 逝 , 我 们 谈 给 很

多 , 可 是 我 们 却 看 不 大 出 来 。 我 们 看 见 一 个 女 人 , 我 们 想

她 将 来 会 变 老 , 只 不 过 我 们 看 不 见 她 变 老 。 但 是 有 时 候

我 们 仿 佛 看 见 她 变 老 , 而 且 我 们 觉 得 自 己 和 她 _ 起 变 老

了 —— 这 就 是 奇 遇 的 成 觉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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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 果 我 琵 得 不 错 , 这 就 是 人 们 所 谓 时 间 的 不 可 回 复

性 。 奇 遇 的 成 觉 , 筒 而 言 之 , 就 是 时 间 的 不 可 回 复 性 的 感

觉 。 可 是 为 什 么 我 们 不 是 经 常 有 这 种 感 觉 呢 ? 难 道 时 间

不 是 经 常 不 可 回 复 的 吗 ? 有 时 我 们 有 一 种 印 象 , 认 为 我

们 可 以 千 自 己 想 干 的 事 , 前 进 或 者 退 后 , 都 没 有 关 系 ; 另

一 些 时 候 , 可 以 说 是 网 眼 收 紧 了 , 在 这 种 时 候 就 不 能 够 做

错 事 情 , 因 为 不 可 能 叫 时 同 重 新 开 始 。

安 妮 总 是 善 于 充 分 利 用 时 间 。 她 在 吉 布 提 1 而 我 在

亚 丁 2 的 那 段 时 期 , 每 逢 我 去 和 她 会 面 二 十 四 小 时 , 她 总

是 用 尽 心 机 来 增 加 我 们 之 间 的 误 会 , 直 到 恰 好 只 剩 下 六

十 分 钟 我 就 要 动 身 为 止 ; 六 十 分 钟 正 好 是 可 以 使 人 威 觉

到 一 秒 钟 一 秒 钟 逝 去 的 一 段 时 同 。 我 还 记 得 其 中 一 个 这

样 可 怕 的 夜 晚 。 我 要 在 午 夜 离 去 。 我 们 去 看 露 天 电 影 ; 我

和 她 两 人 都 苦 恼 极 了 。 不 过 她 是 掌 握 主 动 权 的 。 到 了 十

一 点 , 影 片 刚 开 始 时 , 她 抓 住 我 的 手 , 一 句 帮 也 不 说 就 用

她 的 两 只 手 把 我 的 手 紧 紧 握 住 。 我 觉 得 一 障 辛 酸 的 快 感

侵 入 我 的 身 心 , 用 不 着 看 手 表 我 就 明 白 十 一 点 到 了 。 从

这 时 起 , 我 们 就 开 始 感 到 每 一 分 钟 在 流 逝 。 那 一 次 , 我 们

要 分 手 三 个 月 。 有 一 障 子 , 银 幕 上 映 出 一 个 很 亮 的 镜 头 ,

1 吉 布 提 (Djibouti), 非 洲 面 临 亚 丁 游 的 一 个 港 口 , 与 亚 丁 遥 遥

相 对 , 为 亚 欧 两 洲 海 上 交 通 必 衽 之 路 。

2(Adea), 阿 拉 伯 牛 岛 南 部 的 一 个 港 口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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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 围 的 黑 晤 减 弱 了 一 点 , 这 时 我 看 见 安 妮 哭 了 。 然 后 , 到

了 午 夜 , 她 使 劲 地 握 了 我 的 手 以 后 , 才 把 它 放 开 ; 我 站 起

来 , 没 有 对 她 说 一 句 话 就 走 了 。 这 件 事 干 得 真 漂 亮 。

晚 上 七 点 钟 。

工 作 了 一 整 天 。 成 绩 不 很 差 ; 我 写 了 六 页 , 心 里 相 当

高 兴 。 尤 其 高 兴 的 是 我 写 的 是 对 保 尔 一 世 朝 代 的 抽 象 论

述 。 经 过 昨 天 晚 上 的 放 纵 以 后 , 我 一 整 天 都 抓 得 很 紧 。 谁

要 再 叫 我 谈 感 情 就 白 费 劲 了 ! 可 是 我 由 于 能 够 拆 开 俄 国

专 制 统 治 的 机 器 而 感 到 很 舒 服 。

只 有 这 个 洛 勒 旁 使 我 烦 恼 。 他 在 鸡 毛 蒜 皮 的 小 事 情

上 都 故 弄 玄 虚 。 一 八 ○ 四 年 八 月 他 在 岛 克 兰 能 干 什 么

呢 ? 他 用 不 明 确 的 语 句 淡 起 他 的 旅 行 :

“ 我 所 蟹 的 气 力 不 是 我 获 得 的 成 功 所 能 够 抵 偿 的 , 后

代 可 以 判 断 : 我 所 费 的 气 力 是 否 应 孩 得 到 更 好 的 补 偿 ,

而 不 仅 是 一 个 粗 暴 的 否 定 和 一 些 必 须 默 默 地 忍 受 的 羞

辱 , 实 际 上 我 当 时 有 能 力 使 嘲 飘 者 们 闭 嘴 和 陷 入 恐 怖 。”

我 曾 经 上 过 他 一 次 当 : 他 谈 起 一 七 九 年 到 布 城 所

作 的 一 次 小 小 的 旅 行 时 , 使 尽 了 浮 夸 和 隐 约 其 辞 的 手 法 。

我 花 了 一 个 月 时 间 去 核 对 他 的 所 作 所 为 。 结 果 是 他 弄 太

了 他 一 个 佃 农 的 女 儿 的 肚 子 。 这 岂 不 就 是 哗 众 取 宠 吗 ?

我 觉 得 我 对 这 个 多 么 会 藐 谎 的 小 小 的 自 夸 者 充 满 了

反 戚 ; 也 许 我 是 失 望 了 , 因 为 我 对 他 向 别 人 说 谎 感 到 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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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 , 可 是 我 却 希 望 他 把 我 除 外 ; 我 相 信 我 们 能 够 象 两 个 坏

蛋 般 互 相 串 通 勾 搭 , 他 待 我 和 对 待 所 有 那 些 巳 去 世 的 人

不 同 , 因 而 他 终 于 会 把 真 话 告 诉 我 ! 可 是 他 没 有 说 , 什 么

也 浚 有 就 ; 对 被 他 欺 骗 的 亚 历 山 大 或 者 路 易 十 八 也 没 有

多 藐 一 点 。 我 认 为 洛 勒 旁 是 一 个 外 表 可 爱 的 人 , 这 一 点 很

重 要 。 毫 无 疑 问 , 他 是 个 坏 蛋 ; 可 是 谁 不 是 坏 蛋 呢 ? 问 题 在

他 是 一 个 大 坏 蛋 还 是 一 个 小 坏 蛋 ? 我 认 为 对 一 个 已 故 的

人 物 进 行 历 史 研 究 , 如 果 这 是 一 个 在 活 着 的 时 候 我 不 愿

意 和 他 握 手 的 人 , 那 么 这 种 研 究 是 没 有 多 大 价 值 的 。 我 知

道 他 的 什 么 呢 ? 没 有 人 能 梦 想 到 有 比 他 更 美 好 的 一 生 了 ,

可 是 他 的 一 生 是 他 自 己 造 成 的 吗 ? 除 非 他 的 信 件 内 容 不

是 那 么 浮 夸 , 我 们 才 能 …… 啊 ! 最 好 是 能 够 认 敲 他 的 眼

光 , 也 许 他 有 一 种 可 爱 的 方 式 来 侧 一 侧 脑 袋 , 或 者 狡 猾 地

把 他 的 长 长 的 食 指 举 到 鼻 子 旁 边 , 或 者 有 时 他 在 两 句 圆

滑 的 谎 言 之 间 , 突 然 流 露 出 短 短 的 一 段 过 份 的 话 , 叉 马 上

掩 饰 过 去 。 可 是 他 已 经 死 了 , 他 只 剩 下 一 本 《 策 略 论 》 和

一 本 《 道 德 感 想 录 》。

如 果 我 随 着 自 己 的 意 思 去 做 的 话 , 我 会 把 他 幻 想 得

十 分 好 : 他 虽 然 在 表 面 上 用 出 色 的 嘲 飘 骗 了 许 多 人 , 他

却 是 个 单 纯 的 人 , 几 乎 是 个 天 真 的 人 。 他 想 得 很 少 , 可

是 在 任 何 情 况 之 下 , 他 都 能 极 度 优 雅 地 把 事 情 做 得 恰 到

好 处 。 他 的 恶 劣 是 天 真 的 , 自 发 的 , 十 分 慷 慨 的 , 象 他 对

道 德 的 爱 部 样 真 诚 。 等 到 他 出 卖 了 他 的 恩 人 和 朋 友 后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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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回 过 头 来 严 肃 地 研 究 事 件 的 经 过 , 从 中 得 出 教 训 。 他

从 来 没 有 想 过 他 对 别 人 有 任 何 权 利 , 别 人 对 他 也 没 有 权

利 , 生 命 赋 予 他 的 才 能 , 他 认 为 是 不 公 道 的 和 无 价 值 的 。

他 热 爱 一 切 事 物 , 可 是 也 很 容 易 摆 脱 一 切 。 他 的 书 信 、

作 品 , 他 从 来 不 是 自 己 动 手 写 , 而 是 叫 公 共 代 书 人 代 笔

的 。

不 过 , 如 果 只 为 了 达 到 这 个 目 的 的 帮 , 我 还 是 写 一 本

关 于 德 · 洛 勒 旁 侯 爵 的 小 说 好 。

晚 间 十 一 时 。

我 在 铁 路 饭 店 吃 了 晚 饭 。 老 板 娘 在 店 里 , 我 不 得 不

吻 了 她 , 可 是 完 全 是 出 于 礼 貌 的 缘 故 。 我 有 点 讨 厌 她 , 她

太 白 了 , 而 且 有 新 生 婴 孩 的 气 味 。 她 无 限 热 情 地 把 我 的

脑 袋 紧 紧 地 楼 在 怀 里 , 她 认 为 这 样 做 很 对 。 我 只 是 心 不

在 焉 地 在 被 窝 下 面 抚 摸 她 的 身 体 ; 然 后 我 的 臂 膀 麻 痹 了 。

我 想 着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, 到 底 有 谁 能 够 阻 止 我 写 一 本 关

于 他 的 一 生 的 小 说 呢 ? 我 任 由 自 己 的 臂 膀 在 老 板 娘 的 腰

部 上 落 , 我 突 然 看 见 一 座 小 花 园 , 里 面 有 低 矮 的 大 树 , 树

上 垂 下 互 大 的 布 满 毛 的 叶 子 。 静 多 蚂 蚁 四 处 奔 走 , 还 有

焉 陆 和 蛾 。 有 些 禽 兽 更 可 怕 : 它 们 的 躯 体 是 由 一 块 烘 而

包 构 成 的 , 面 包 烤 得 象 垫 在 鸽 子 盆 荣 底 下 的 白 脱 面 包 一

样 。 它 们 用 几 只 蟹 脚 横 行 着 。 那 些 宽 大 的 叶 子 上 黑 魃 魃

地 布 满 了 禽 兽 。 在 仙 人 掌 和 北 非 种 的 无 花 果 树 后 面 , 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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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 里 的 韦 列 达 1 雕 像 用 手 指 指 着 自 己 的 下 体 。“ 这 所 公 园

叫 人 恶 心 ,” 我 叫 喊 起 来 。

“ 我 本 来 不 想 叫 醒 你 ,” 老 板 娘 说 ,“ 可 是 我 的 屁 股 下 压

着 一 角 被 单 , 我 还 要 下 楼 去 招 待 巴 黎 客 卓 带 来 的 旅 客 。”

狂 欢 节 的 最 后 一 日 。3

我 打 了 摩 里 士 · 巴 蕾 斯 3 的 屁 股 。 我 们 是 三 个 兵 士 ,

其 中 一 个 在 脸 的 中 同 有 一 个 洞 。 摩 里 士 · 巴 蕾 斯 走 过 来

对 我 们 说 :“ 很 好 !” 他 耠 了 我 们 每 人 一 小 束 紫 罗 兰 。“ 我

不 知 道 把 花 放 在 什 么 地 方 ,” 那 个 头 部 有 一 个 洞 的 兵 士

说 。 摩 里 士 · 巴 蕾 斯 就 说 :“ 应 该 把 它 放 在 你 头 上 的 洞 孔

中 同 。” 兵 士 回 答 :“ 我 要 把 花 放 在 你 的 屁 股 里 。” 于 是 我 艄

就 把 摩 里 士 · 巴 蕾 斯 翻 倒 , 脱 掉 他 的 裤 子 。 他 在 裤 子 下

面 穿 着 一 件 主 教 的 红 袍 。 我 们 掀 起 糸 工 袍 , 摩 里 士 · 巴 蕾

斯 叫 喊 起 来 :“ 莆 注 意 , 我 的 裤 子 是 用 皮 带 迪 着 脚 跟 扎 紧

的 。” 可 是 我 们 打 他 的 屁 股 , 一 直 打 到 出 血 , 又 用 紫 罗 兰 的

花 瓣 在 他 的 屁 股 上 画 成 诗 人 戴 鲁 勒 德 4 的 头 像 。

1 韦 列 达 (La Velleda), 占 代 日 耳 曼 的 女 巫 和 女 预 雷 家 。

2 天 主 教 把 三 王 来 朝 节 到 圣 灰 节 的 星 期 三 之 间 的 一 段 时 间 称 为

“ 狂 欢 节 ”, 圣 灰 节 的 星 期 二 就 是 “ 狂 欢 节 的 最 后 一 日 ”。

3 摩 里 士 · 巴 蕾 斯 (Maurice Barres,1862—1923), 法 国 反 动

作 家 。

4 保 尔 · 戴 鲁 勒 德 (Paul Deroulede,1846—1914), 法 国 反 动

政 客 和 文 人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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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 近 一 个 时 期 以 来 , 我 过 份 经 常 地 回 忆 起 自 己 的 梦 。

而 且 , 我 在 睡 眠 中 一 定 是 翻 腾 得 很 厉 害 , 因 为 每 天 早 上 我

总 发 觉 我 的 队 被 跌 落 在 地 上 。 今 天 是 狂 欢 节 的 最 后 一 天 ,

可 是 , 在 布 城 , 这 并 不 算 什 么 大 事 ; 整 个 城 里 , 很 难 找 得 到

一 百 多 人 来 化 装 狂 欢 。

我 走 下 楼 梯 的 时 候 , 老 板 娘 叫 住 了 我 :

“ 有 你 的 一 封 信 。”

一 封 信 , 我 最 后 收 到 的 一 封 信 是 去 年 五 月 里 卢 昂 图

书 馆 馆 长 寄 来 的 。 老 板 娘 带 我 到 她 的 办 公 室 里 , 她 递 给

我 一 个 长 长 的 膨 胀 起 来 的 黄 色 信 封 , 那 是 安 妮 耠 我 写 的

信 。 我 没 有 得 到 她 的 清 息 已 趣 有 五 年 了 。 这 封 信 原 来 是

寄 到 我 在 巴 黎 的 旧 地 址 的 , 信 封 上 的 邮 戳 是 二 月 一 日 。

我 走 出 去 , 手 指 挟 着 那 封 信 , 我 不 敢 拆 开 它 。 安 妮 没

有 掉 换 过 她 用 的 信 纸 , 我 不 知 道 她 的 信 纸 是 否 始 格 在 毕

加 第 莱 1 的 那 间 小 纸 店 里 买 的 。 我 想 她 也 会 保 留 她 的 发

式 , 她 有 一 头 金 黄 色 的 浓 密 的 头 发 , 她 不 愿 意 剪 掉 。 她 一

定 是 很 耐 心 地 在 镜 子 前 面 为 保 全 她 的 容 貌 而 斗 争 , 这 不

是 为 了 时 髦 , 也 不 是 怕 衰 老 ; 她 只 是 想 保 留 她 的 原 佯 , 完 全

象 她 本 来 的 模 样 。 这 也 许 是 我 最 看 重 她 的 一 点 , 我 看 重 她

的 容 貌 里 每 一 处 都 表 现 出 来 的 这 种 坚 强 而 严 肃 的 忠 诚 。

地 址 上 用 紫 色 墨 水 ( 她 连 墨 水 也 没 有 掉 换 过 ) 所 写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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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毕 加 第 莱 (Piccadilly), 伦 敦 的 一 条 街


结 实 的 字 , 还 和 点 闪 闪 发 亮 。

安 东 纳 · 洛 根 丁 先 生

我 多 么 爱 蓣 写 在 这 些 信 封 上 的 我 的 名 字 。 在 朦 胧 中

我 仿 佛 看 到 了 她 的 微 笑 , 我 捉 模 得 出 她 的 眼 睛 , 她 的 倾 侧

的 脑 袋 ; 每 当 我 坐 下 来 , 她 就 走 过 来 微 笑 着 站 在 我 的 前

面 。 她 的 整 个 上 牛 身 向 我 俯 下 来 , 伸 着 两 条 臂 膀 抓 住 我

的 肩 膀 , 摇 撼 着 我 。

这 封 信 很 重 , 里 面 一 定 起 码 有 六 张 信 粳 。 我 的 以 前

的 看 门 人 用 蝇 头 小 字 在 这 行 美 丽 的 字 迹 上 面 写 上 :

布 城

春 天 旅 馆

这 一 行 小 字 没 有 闪 闪 发 亮 。

我 拆 开 信 以 后 , 幻 想 的 破 灭 使 我 年 轻 了 六 年 :

“ 我 不 知 道 安 妮 用 什 么 方 法 来 使 她 的 信 封 臌 胀 得 这

么 大 , 信 里 从 来 没 有 什 么 。”

上 面 这 句 话 在 一 九 二 四 年 的 春 天 我 藐 过 一 百 次 了 ,

当 时 我 也 象 今 天 一 样 , 努 力 从 信 封 的 夹 里 中 挖 出 一 张 方

形 的 小 纸 。 信 封 的 里 衬 十 分 华 丽 , 深 缘 底 镶 着 金 星 , 简 直

象 上 过 浆 的 厚 布 。 仅 仅 这 个 里 衬 已 经 占 了 整 个 信 封 的 四

分 之 三 的 重 量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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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 妮 用 铅 笔 写 道 :

再 过 几 天 我 就 要 到 巴 黎 。 二 月 二 十 日 到 西 班 牙 旅

馆 来 看 我 。 我 请 求 你 !( 她 在 这 一 行 上 面 又 添 上 一 个 “ 我

请 求 你 !”, 而 且 用 一 条 奇 异 的 螺 状 线 把 这 几 个 字 和 “ 来 看

我 ” 几 个 字 连 接 起 来 。) 我 一 定 要 见 你 。 安 妮 。

在 梅 克 内 斯 , 在 丹 吉 尔 4, 我 黑 夜 归 来 , 有 时 会 在 床

上 找 到 一 张 便 条 :“ 我 想 立 刻 见 你 。” 我 飞 奔 前 去 , 安 妮 给

我 开 门 , 她 扬 着 眉 毛 , 神 情 惊 异 , 她 再 也 没 有 什 么 要 对 我

说 , 还 有 点 恨 我 到 来 。 我 要 去 看 她 , 也 许 她 会 拒 绝 接 待 我 。

或 者 在 旅 馆 办 公 室 里 有 人 会 对 我 说 :“ 我 们 旅 馆 里 没 有 住

过 这 个 名 字 的 客 人 。” 我 不 相 信 她 会 这 样 做 。 不 过 她 也 可

能 写 信 以 后 过 了 八 天 就 改 变 主 意 , 要 下 一 次 再 见 我 。

人 们 在 工 作 。 这 一 个 狂 欢 节 的 最 后 一 天 显 然 十 分 平

凡 。 残 废 街 上 有 浓 厚 的 湿 木 气 味 , 就 象 每 次 将 要 下 雨 时

那 样 。 我 不 喜 欢 这 一 类 古 怪 日 子 : 电 影 院 放 映 日 场 , 小 学

生 们 不 上 学 ; 街 道 上 有 一 点 模 糊 的 节 日 的 气 息 , 不 断 地 吸

引 人 注 意 , 可 是 只 要 你 认 真 去 注 意 , 这 种 气 息 就 消 失 了 。

毫 无 疑 问 , 我 要 再 看 见 安 妮 了 ; 可 是 我 不 能 够 鬣 这 个

念 头 其 正 使 我 快 乐 。 自 从 我 收 到 了 她 的 信 , 我 就 觉 得 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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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丹 吉 尔 (Tanger), 摩 洛 哥 北 部 的 一 个 港 口 , 临 直 布 罗 陀 海 峡 。


所 事 事 。 幸 喜 时 已 正 午 , 我 虽 然 不 饿 , 但 是 我 要 去 吃 饭 来

消 磨 时 间 。 我 走 进 钟 表 街 的 加 美 耶 饭 店 。

这 是 一 个 很 不 显 眼 的 酒 馆 ; 店 里 通 宵 供 应 酸 菜 或 白

豆 炖 肉 。 戏 院 散 场 以 后 观 众 到 这 儿 来 吃 晚 饭 ; 岗 警 把 夜

间 到 达 和 戚 到 饥 饿 的 旅 客 介 韶 到 这 儿 来 。 店 里 共 有 八 张

大 理 石 台 子 。 沿 墙 是 一 张 很 长 的 皮 凳 子 。 两 面 镜 子 已 被

赭 红 色 的 斑 点 侵 蚀 。 两 扇 窗 卢 和 大 门 上 都 装 着 磨 沙 玻

璃 。 柜 台 是 在 一 个 凹 进 去 的 角 落 里 。 旁 边 也 有 一 个 记 间 ;

可 是 我 从 来 没 有 进 去 过 , 那 是 专 为 一 对 对 的 情 人 预 备 的 。

“ 给 我 来 一 客 火 腿 蛋 。”

侍 女 是 一 个 双 颊 鲜 红 的 肥 胖 姑 娘 , 一 和 男 人 说 起 帮

来 就 忍 不 住 要 笑 。

“ 我 没 有 权 。 您 要 一 客 洋 山 芋 蛋 好 吗 ? 火 腿 已 经 藏 好

了 , 只 有 掌 柜 的 有 权 切 火 腿 。”

我 要 了 一 客 白 豆 炖 肉 。 掌 柜 的 就 叫 加 美 耶 , 是 一 个

无 情 的 汉 子 。

侍 女 走 了 开 去 。 我 独 自 留 在 这 同 阴 暗 古 老 的 屋 子 里 。

我 的 皮 包 里 放 着 安 妮 的 信 。 一 种 虚 伪 的 羞 耻 心 阻 止 我 把

信 再 读 一 遍 。 我 尽 力 把 信 里 的 话 一 句 旬 地 回 忆 起 来 。

我 的 亲 爱 的 安 东 纳

我 微 笑 起 来 。 肯 定 不 是 , 肯 定 安 妮 不 会 写 出 “ 我 的 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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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 的 安 东 纳 ” 的 句 子 来 。

六 年 前 —— 我 们 刚 好 双 方 同 意 分 了 手 —— 我 决 定 动

身 到 东 京 去 。 我 给 她 写 了 几 行 字 。 我 再 也 不 能 称 她 为 “ 我

爱 ”, 我 很 天 其 地 用 “ 我 亲 爱 的 安 妮 ” 来 开 头 。

“ 我 佩 服 你 的 安 详 随 便 ,” 她 回 答 我 说 ,“ 我 从 来 不 是 ,

现 在 也 不 是 你 的 亲 爱 的 安 妮 。 而 你 , 我 请 求 你 相 信 你 也

不 是 我 的 亲 爱 的 安 东 纳 。 如 果 你 不 知 道 应 孩 怎 样 称 呼

我 , 就 不 要 称 呼 我 , 这 样 更 好 些 。”

我 从 皮 包 堕 拿 出 她 的 信 来 。 她 没 有 写 :“ 我 的 亲 爱 的

安 东 枘 ”。 在 信 末 , 也 没 有 客 套 话 , 只 有 :“ 我 一 定 要 见 你 。

安 妮 。” 没 有 什 么 能 使 我 确 定 她 的 戚 情 。 我 对 这 点 也 不 能

够 抱 怨 , 因 为 我 从 这 里 认 出 她 对 完 满 无 缺 的 爱 好 。 过 去 她

总 想 有 “ 完 美 的 时 刻 ”。 假 如 时 机 不 凑 巧 , 她 就 对 任 何 东

西 都 不 威 兴 趣 , 生 活 从 她 的 眼 中 消 失 , 她 懒 洋 洋 地 没 精 打

采 , 象 一 个 成 年 时 期 的 大 姑 娘 。 要 不 , 她 就 找 我 的 岔 子 :

“ 你 擤 鼻 涕 象 个 有 产 者 一 样 , 那 么 象 煞 有 介 事 , 而 且

你 很 满 意 地 用 手 帕 掩 住 嘴 来 咳 嗽 。” 一

在 这 种 时 候 不 应 该 回 答 她 , 应 该 等 待 ; 突 然 同 一 种 我

浚 有 注 意 到 的 信 号 使 她 战 栗 起 来 , 她 的 可 爱 的 懒 散 样 子

转 变 为 坚 强 的 样 子 , 她 开 始 了 她 的 蠕 蚁 般 的 工 作 。 她 有

一 种 专 横 的 和 可 爱 的 魔 力 ; 她 环 顾 四 周 , 低 声 歌 唱 , 然 后

微 笑 着 挺 起 身 子 , 走 过 来 摇 撼 我 的 屑 膀 , 在 片 刻 间 她 似 乎

对 周 围 的 一 切 下 命 台 。 她 用 低 沉 而 急 促 的 声 稠 对 我 藐 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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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 期 待 我 干 什 么 :

“ 听 我 说 , 你 很 愿 意 使 一 把 劲 ; 对 吗 ? 上 一 次 你 真 是

太 傻 了 。 你 现 在 看 得 很 清 楚 这 种 时 刻 可 能 多 美 了 吧 ? 瞧

这 个 天 空 , 看 一 看 地 毯 上 阳 光 的 颜 色 。 我 恰 好 穿 上 我 的

缘 袍 子 , 而 我 并 没 有 涂 脂 抹 粉 , 我 的 脸 色 很 荇 自 。 你 退 后

一 点 , 坐 在 阴 暗 的 地 方 , 你 懂 得 你 要 干 什 么 嗝 ? 呸 ! 你 多

么 傻 啊 ! 给 我 谈 谈 。”

我 觉 得 我 掌 握 着 这 件 事 的 成 功 与 否 , 这 种 时 刻 具 有

一 种 模 糊 的 意 义 , 必 须 把 它 弄 清 楚 而 且 补 足 它 所 欠 缺 的

部 分 ; 应 该 作 一 些 举 动 , 应 该 说 一 些 帮 ; 可 是 我 被 我 的 责

任 的 重 担 压 倒 , 我 睁 大 着 眼 睛 , 我 什 么 也 看 不 见 , 我 在 安

妮 临 时 发 明 出 来 的 礼 节 中 挣 扎 , 我 用 我 的 长 臂 膀 把 这 些

礼 节 象 蜘 蛛 网 那 样 撕 破 。 在 这 种 时 刻 中 , 她 就 恨 我 。

毫 无 疑 问 , 我 要 去 看 她 。 我 尊 敬 她 , 而 且 依 然 全 心 全

意 地 爱 她 。 我 希 望 另 一 个 男 子 在 这 种 完 美 的 时 刻 中 比 我

运 气 更 好 一 些 , 更 聪 明 一 些 。

“ 你 的 恶 鬼 似 的 头 发 把 一 切 都 破 坏 了 ,” 她 常 常 说 ,

“ 对 一 个 红 头 发 的 男 子 有 什 么 办 法 呢 ?”

她 微 笑 着 。 我 首 先 忘 记 了 她 的 眼 睛 , 然 后 忘 记 了 她

的 颀 长 的 身 体 。 我 尽 可 能 长 久 地 记 住 了 她 的 微 笑 , 可 是

在 三 年 前 , 我 连 她 的 微 笑 也 忘 记 了 。 片 刻 以 前 , 当 我 从 老

板 娘 的 手 中 把 信 按 过 来 的 时 候 , 这 个 微 笑 突 然 间 叉 回 来

了 , 我 相 信 我 看 见 了 安 妮 在 微 笑 。 我 设 法 把 这 个 微 笑 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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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 忆 起 来 , 我 需 要 感 觉 我 对 安 妮 的 全 部 爱 情 ; 这 个 爱 情

就 在 近 边 , 焉 上 就 可 以 产 生 。 可 是 那 个 微 笑 没 有 回 来 , 完

了 , 我 依 然 戚 到 空 虚 和 乏 味 。

一 个 怕 冷 的 汉 子 畏 畏 缩 缩 地 走 了 进 来 。

“ 诸 位 , 你 们 好 。”

他 坐 了 下 来 , 没 有 脱 掉 他 的 绿 色 大 衣 。 他 搓 着 两 只

长 长 的 手 , 手 指 互 相 交 叉 着 。

“ 您 要 吃 什 么 ?”

他 吓 了 一 跳 , 眼 光 流 露 着 不 安 :

“ 嗯 ? 请 给 我 一 杯 拜 耳 酒 , 加 水 。”

侍 女 没 有 动 。 镜 子 里 反 映 出 她 的 脸 仿 佛 在 睡 觉 。 事

实 上 , 她 的 眼 睛 虽 然 开 着 , 可 是 只 不 过 是 两 条 缝 罢 了 。 她

就 是 这 样 子 , 侍 候 顾 客 从 来 不 慌 不 忙 , 她 总 花 一 点 时 间 来

对 顾 客 点 的 酒 食 幻 想 一 通 。 她 一 定 是 在 私 自 享 受 一 种 小

小 的 幻 想 的 乐 趣 ; 我 相 信 她 在 想 着 她 将 要 从 柜 台 上 拿 起

的 那 瓶 酒 , 想 着 瓶 上 红 字 白 底 的 标 贴 , 想 着 她 耍 倒 出 来 的

浓 厚 的 黑 色 甜 酒 , 这 有 点 象 是 她 自 己 在 喝 酒 。

我 把 安 妮 的 信 放 进 我 的 皮 包 里 ; 这 封 信 已 经 把 它 所

能 够 给 的 给 了 我 , 我 却 不 能 追 溯 到 { 鬯 它 拿 在 手 中 , 折 起

来 , 放 进 信 封 里 的 那 个 女 人 。 回 想 起 过 去 的 人 到 底 是 不

是 可 能 的 呢 ? 在 我 们 相 爱 的 时 期 , 我 们 绝 不 容 许 我 们 相

处 的 每 一 秒 钟 、 我 们 最 轻 微 的 痛 苦 离 开 我 们 , 留 在 我 们 后

面 。 声 昔 , 香 味 , 一 天 中 的 微 小 变 化 , 甚 至 我 们 没 有 交 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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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 的 思 想 , 我 们 把 这 一 切 都 带 着 , 这 一 切 都 活 生 生 地 保 留

下 来 ; 我 们 到 现 在 还 没 有 停 止 为 它 们 而 感 到 欢 乐 和 戚 到

痛 苦 。 没 有 回 忆 , 只 有 难 以 抑 止 的 炙 热 的 爱 情 ; 在 这 爱 情

中 没 有 阴 影 , 没 有 后 退 , 没 有 隐 蔽 所 。 整 整 三 个 年 头 同 时

存 在 。 这 也 就 是 我 们 分 手 的 原 因 : 我 艄 没 有 足 够 的 力 量

来 担 负 这 样 的 重 担 。 后 来 安 妮 离 开 我 的 时 候 , 这 三 个 年

头 就 一 下 子 整 个 消 失 到 过 去 中 去 。 我 连 痛 苦 也 溲 有 感 觉

到 , 我 只 觉 得 空 虚 。 后 来 时 同 再 度 流 逝 , 空 虚 逐 步 扩 大 。

然 后 , 在 西 贡 , 当 我 决 定 回 到 法 国 时 , 当 时 还 存 在 的 一

切 —— 陌 生 而 孔 , 各 处 地 方 , 长 长 的 河 流 岸 边 的 码 头 一 一

一 切 都 消 灭 了 。 结 果 是 : 我 的 过 去 只 成 了 一 个 庞 大 的 空

洞 ; 我 的 现 在 , 就 是 这 个 穿 着 黑 色 上 衣 在 柜 台 旁 边 冥 想 的

侍 女 , 和 这 个 矮 小 的 顾 客 。 我 一 生 中 我 所 知 道 的 一 切 , 似

乎 都 是 我 从 书 里 蓣 来 的 。 贝 拿 勒 斯 1 的 宫 殿 , 癞 病 王 的

阳 台 , 爪 哇 的 庙 宇 , 在 一 刹 那 间 都 反 映 在 我 的 眼 睛 里 , 可

是 它 们 都 留 在 那 边 , 在 原 来 的 地 方 。 晚 上 从 春 天 旅 馆 门

前 经 过 的 电 车 , 井 不 把 霓 虹 灯 招 牌 照 在 电 牵 玻 璃 窗 上 的

反 光 带 走 ; 电 车 亮 了 一 障 , 带 着 昏 暗 的 玻 璃 窗 开 走 了 。

那 个 汉 子 不 停 地 望 着 我 , 他 使 我 戚 到 计 厌 。 以 他 的

矮 小 身 材 来 说 , 他 过 份 神 气 活 现 了 。 侍 女 格 于 决 定 把 酒

拿 给 他 了 。 她 懒 洋 洋 地 举 起 她 的 黑 色 的 粗 臂 膀 , 拿 了 那

1 贝 拿 勒 斯 (B6nares), 印 度 北 部 的 城 市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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瓶 酒 , 连 同 一 只 酒 杯 一 起 拿 过 去 。

“ 酒 来 了 , 先 生 。”

“ 叫 我 阿 基 耳 先 生 ,” 他 很 有 礼 貌 地 说 。

她 倒 着 酒 , 没 有 回 答 。 突 然 同 他 迅 速 地 把 手 指 从 鼻 子

上 缩 回 来 , 把 两 只 手 平 按 在 桌 子 上 。 他 把 脑 袋 向 后 一 仰 ,

两 只 眼 睛 丙 着 光 芒 。 他 用 冷 酷 的 声 音 说 :

“ 可 怜 的 姑 娘 。”

侍 女 吓 了 一 跳 , 我 也 吓 了 一 跳 , 他 露 出 了 一 种 难 以 形

容 的 表 情 , 也 许 是 惊 异 吧 , 仿 佛 说 话 的 是 另 一 个 人 似 的 。

我 们 三 个 都 戚 到 很 窘 。

肥 胖 的 侍 女 第 一 个 清 醒 过 来 , 她 缺 乏 想 象 。 她 庄 严

地 盯 着 阿 基 耳 先 生 , 她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, 只 要 她 一 动 手 就 能

够 把 他 从 座 位 上 拉 出 来 , 赶 他 出 去 。

“ 为 什 么 我 该 是 一 个 可 怜 的 姑 娘 ?”

他 迟 疑 了 。 他 愕 然 地 望 着 她 , 然 后 他 笑 了 。 他 的 脸

上 现 出 上 千 条 皴 枝 , 他 用 手 腕 微 微 地 作 着 手 势 :

“ 这 句 话 使 她 不 高 兴 。 话 是 这 么 说 的 ; 我 说 : 可 怜 的

姑 娘 。 这 不 是 有 意 的 。”

可 是 她 已 经 转 过 身 , 回 到 柜 台 后 面 去 了 , 她 其 的 生 气

了 。 他 还 在 笑 着 :

“ 哈 ! 哈 ! 我 是 脱 口 而 出 的 , 老 实 靓 。 生 气 了 嘱 ? 她

生 气 了 ,” 他 似 乎 向 着 我 说 。

我 扭 转 了 头 。 他 稍 为 拿 起 那 杯 酒 , 可 是 井 没 有 想 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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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 喝 ; 他 眨 巴 着 眼 睛 , 神 情 惊 异 而 慌 张 , 似 乎 在 尽 力 回 忆

什 么 , 侍 女 在 柜 台 后 面 坐 着 , 拿 起 活 计 来 做 。 周 围 复 归

静 寂 ; 可 是 这 巳 不 是 原 来 的 静 寂 了 。 外 边 下 了 雨 , 雨 点 轻

轻 地 叩 打 着 磨 沙 玻 璃 ; 如 果 街 上 还 有 化 装 的 儿 童 , 雨 水 就

会 弄 软 和 弄 脏 他 们 的 厚 纸 假 面 具 。

侍 女 点 着 了 灯 ; 现 在 还 不 到 下 午 两 点 钟 , 可 是 天 色 完

全 昏 暗 下 来 , 她 看 不 清 楚 手 里 的 活 计 。 灯 光 柔 和 ; 那 些 逗

留 在 家 里 的 人 们 也 一 定 点 着 了 灯 Ⅱ 巴 。 他 们 看 书 , 他 们 从

窗 口 仰 望 天 空 。 对 他 们 来 说 …… 那 是 另 一 同 事 。 他 们 通

过 另 一 种 方 式 衰 老 。 他 们 生 活 在 遗 赠 物 和 礼 物 中 , 他 们

的 每 一 件 家 具 都 是 一 个 纪 念 品 。 小 摆 钟 , 奖 章 , 画 像 , 贝

壳 , 纸 压 , 屏 风 , 披 屑 , 等 等 , 都 是 。 他 们 有 静 多 柜 子 装 满

了 瓶 子 , 布 料 , 旧 衣 服 , 报 祗 ; 他 佣 把 一 切 都 保 藏 下 来 。 过

去 , 是 他 们 财 产 中 的 一 件 奢 侈 品 。

我 把 我 的 过 去 保 藏 在 哪 里 呢 ? 我 们 不 能 把 过 去 放 在

衣 袋 里 , 必 须 有 一 所 房 子 来 安 置 它 。 我 所 有 的 只 是 我 自

己 的 躯 体 ; 孤 单 一 个 人 , 仪 有 自 己 的 躯 体 , 这 是 不 可 能 把

回 忆 留 下 来 的 , 回 忆 会 越 过 他 而 逝 去 。 我 倒 不 必 为 自 己

惋 惜 , 因 为 我 一 向 只 想 自 由 。

那 个 矮 小 的 汉 子 不 安 地 动 着 , 叹 着 气 。 他 在 大 衣 里

蜷 缩 成 一 团 , 可 是 不 时 挺 直 身 子 显 出 高 傲 的 样 子 。 他 也

一 样 , 他 也 是 没 有 过 去 的 。 只 要 在 他 的 再 也 不 来 往 的 亲

戚 家 里 仔 细 寻 找 , 一 定 可 以 找 到 他 的 结 婚 照 相 , 当 蹦 他 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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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 折 领 和 硬 胸 衬 衫 , 嘴 上 留 着 年 青 人 的 硬 胡 子 。 对 于 我 ,

我 相 信 连 这 种 照 相 也 不 会 留 下 。

他 又 塑 着 我 了 。 这 一 次 , 他 要 和 我 谈 话 , 我 觉 得 潭 身

僵 直 。 我 们 之 间 并 没 有 相 互 的 同 情 心 , 我 们 只 不 过 彼 此

相 似 而 巳 。 他 象 我 一 样 孤 单 , 可 是 比 我 更 孤 寂 。 他 一 定

是 在 等 待 他 的 “ 厌 恶 ” 或 诸 如 此 类 的 东 西 。 那 么 现 在 有 些

人 认 出 我 了 , 他 们 仔 细 地 打 量 我 以 后 , 会 这 样 想 :“ 这 一 个

也 是 我 道 中 人 。” 怎 样 ? 他 要 什 么 ? 他 应 孩 知 道 我 们 之 间

彼 此 无 法 帮 助 。 有 家 庭 的 人 在 他 们 的 屋 子 里 , 周 围 放 着

他 们 的 纪 念 品 。 我 们 却 在 这 里 , 我 们 是 两 个 毫 无 回 忆 的

漂 流 物 。 假 使 他 猛 然 站 起 来 , 假 使 他 同 我 藐 帮 , 我 会 跳 超

来 的 。

大 门 很 响 地 打 开 了 , 开 门 的 是 洛 耶 大 夫 。

“ 大 家 好 。”

他 走 了 进 来 , 神 情 粗 野 而 多 疑 , 两 条 长 腿 有 点 哆 嗦 ,

仿 佛 支 持 不 住 他 的 身 躯 。 我 在 星 期 日 经 常 在 委 瑞 里 司 酒

馆 看 见 他 , 可 是 他 不 认 敲 我 。 他 长 得 象 约 安 城 从 前 的 那

些 体 操 助 教 , 臂 膀 象 大 腿 , 胸 围 一 百 十 公 分 , 这 样 的 躯 干

是 站 不 直 的 。

“ 冉 娜 , 我 的 小 冉 娜 。”

他 用 细 步 迅 速 地 走 到 衣 架 前 面 , 把 他 的 宽 大 的 毡 帽

挂 在 铜 钩 子 上 。 侍 女 把 活 计 折 叠 起 来 , 不 慌 不 忙 地 走 过

来 , 半 睡 半 醒 地 替 大 夫 把 雨 农 脱 下 来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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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您 要 什 么 , 大 夫 ?”

他 严 肃 地 端 群 着 她 。 这 就 是 我 所 称 为 男 子 汉 的 漂 亮

脑 袋 : 被 生 活 和 情 欲 折 鹿 得 憔 悴 和 空 虚 的 脑 袋 。 可 是 大

夫 理 解 了 生 活 , 控 制 了 自 己 的 情 欲 。

“ 我 完 全 不 知 道 我 想 要 什 么 ,” 他 用 深 沉 的 声 音 说 。

他 颓 然 坐 在 我 对 面 的 凳 子 上 ; 他 揩 着 前 额 。 自 从 他

不 用 两 条 腿 站 立 , 他 就 安 适 自 如 。 他 的 富 有 威 严 的 黑 色

大 眼 睛 使 人 害 怕 。

“ 我 要 …… 我 要 , 我 要 , 我 要 —— 一 杯 陈 加 尔 瓦 酒 , 我

的 孩 子 ”

侍 女 动 也 不 动 地 凝 视 着 他 的 多 皱 纹 的 庞 大 的 脸 。 她

在 沉 思 。 矮 汉 子 抬 起 头 来 , 露 出 得 救 的 微 笑 。 的 确 , 这 个

亘 人 使 我 们 两 人 感 到 得 救 。 本 来 这 儿 是 有 一 种 可 怕 的 东

西 将 要 控 制 住 我 仍 的 。 现 在 我 们 人 多 了 , 我 用 力 地 呼 吸 。

“ 怎 样 ? 我 要 的 加 尔 瓦 多 酒 来 了 吧 ?”

侍 女 惊 醒 过 来 , 走 了 开 去 。 他 伸 出 他 的 粗 壮 的 臂 膀

抱 住 整 张 桌 子 。 阿 基 耳 先 生 十 分 高 兴 , 他 想 吸 引 大 犬 的

注 意 , 可 是 他 劳 而 无 功 地 摇 晃 着 他 的 腿 而 且 在 长 凳 子 上

跳 动 , 他 长 得 那 么 矮 小 , 竟 弄 不 出 声 音 来 。

侍 女 拿 来 了 加 尔 瓦 多 酒 。 她 把 脑 袋 一 动 , 耠 大 夫 指

出 他 有 一 位 邻 座 。 洛 耶 大 夫 慢 慢 地 把 上 牛 身 蒋 过 来 , 因

为 他 不 能 够 扭 动 脖 子 。

“ 啊 , 原 来 是 你 , 老 坏 赁 ,” 他 大 声 说 , 你 还 没 有 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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吗 ?”

他 对 侍 女 说 :

“ 你 们 接 待 这 样 的 顾 客 吗 ?”

他 用 他 的 凶 猛 的 眼 光 望 着 矮 汉 子 。 他 的 眼 光 是 笔 直

的 , 能 够 把 混 乱 的 事 情 安 排 得 井 井 有 条 。 他 解 释 说 :

“ 他 是 一 个 老 疯 子 , 就 是 这 么 一 回 事 。”

他 筒 直 不 屑 于 表 明 他 是 在 开 玩 笑 。 他 知 道 这 个 老 疯

子 是 不 会 生 气 的 , 反 而 会 微 笑 起 来 。 事 实 确 是 如 此 , 矮 汉

子 谦 逊 地 微 笑 起 来 。“ 一 个 老 疯 子 ,” 矮 汉 子 宽 了 心 , 他 觉

得 他 受 到 了 保 护 , 能 够 抵 御 他 自 己 了 ; 今 天 在 他 的 身 上 不

会 出 什 么 事 了 。 最 重 要 的 是 我 也 安 了 心 。 一 个 老 疯 子 , 原

来 如 此 , 也 只 不 过 如 此 而 巳 。

大 夫 笑 了 , 他 向 我 投 射 一 个 邀 请 同 谋 的 眼 光 , 一 定 是

为 了 我 的 身 材 关 系 ,—— 而 且 我 还 穿 着 一 件 干 净 衬 衫 , 他

很 想 拉 我 和 他 一 起 开 玩 笑 。

我 没 有 笑 , 我 没 有 回 答 他 的 邀 请 ; 于 是 他 一 边 继 续 笑

着 , 一 边 用 他 的 眼 珠 里 的 可 怕 的 火 焰 来 考 酴 我 。 我 们 一

声 不 响 地 互 相 注 视 了 几 秒 钟 ; 他 全 神 贯 注 地 打 量 我 , 他 在

考 虑 应 该 把 我 , 安 排 在 哪 一 等 人 中 。 在 疯 子 那 一 类 呢 ? 还

是 在 流 氓 那 一 类 ?

最 后 把 头 转 过 去 的 仍 然 是 他 ; 对 一 个 没 有 社 会 地 位

的 孤 单 单 的 家 伙 , 他 有 点 泄 了 气 , 对 这 种 人 根 本 不 值 一

提 , 这 种 人 焉 上 就 叫 人 忘 记 掉 。 他 卷 了 一 支 姻 卷 , 点 着 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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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 , 然 后 坐 在 那 里 动 也 不 动 , 两 限 凝 固 而 迟 钝 , 象 一 般 老

人 一 样 。

多 漂 亮 的 皱 纹 ; 他 有 各 种 各 样 的 皱 纹 : 横 贯 前 额 的 ,

在 眼 棺 后 的 , 在 嘴 角 两 边 的 , 还 不 算 吊 在 下 颚 下 面 的 那 些

黄 筋 。 他 是 一 个 走 运 的 人 , 因 为 从 远 处 看 见 他 , 人 们 就 会

想 他 是 吃 过 苦 的 , 他 是 其 正 生 活 过 的 人 。 何 况 他 的 作 为

也 无 损 于 他 的 脸 , 因 为 他 在 保 存 和 利 用 他 的 过 去 方 面 , 没

有 一 分 钟 犯 过 鳍 误 ; 他 很 简 单 地 用 稻 草 把 过 去 包 扎 超 来 ,

他 把 他 的 过 去 改 变 为 经 验 , 可 供 妇 女 和 青 年 人 利 用 。

阿 基 耳 先 生 很 高 兴 , 他 一 定 是 好 久 以 来 没 有 这 样 高

兴 过 了 。 他 钦 佩 得 张 大 着 嘴 巴 ; 他 鼓 起 双 颊 小 口 小 口 地

喝 他 的 拜 耳 酒 。 大 夫 懂 得 怎 样 对 付 他 ! 大 夫 不 会 让 一 个

正 要 犯 病 的 老 疯 子 迷 惑 住 , 恰 恰 相 反 , 对 付 这 一 类 人 只 要

一 顿 臭 鼹 或 者 一 些 粗 暴 的 语 言 。 大 夫 富 有 经 验 。 他 是 以

研 究 经 验 为 职 业 的 专 家 ; 医 生 , 牧 师 , 官 员 和 小 吏 都 熟 悉

人 , 仿 佛 人 是 他 们 亲 手 造 出 来 似 的 。

我 为 阿 基 耳 先 生 戚 到 羞 耻 。 我 们 是 同 一 类 人 , 我 们

应 该 联 合 起 来 反 对 他 们 。 可 是 他 舍 弃 了 我 , 投 到 他 们 那

边 去 了 ; 他 真 诚 地 相 信 “ 经 验 ”。 不 过 不 是 他 自 己 的 经 验 ,

也 不 是 我 的 , 而 是 洛 耶 大 夫 的 。 片 刻 以 前 阿 基 耳 先 生 觉

得 自 己 很 古 怪 , 他 有 孤 单 一 人 的 戚 觉 ; 现 在 他 知 道 象 他 一

类 的 人 还 有 别 人 , 刖 的 许 多 人 ; 洛 耶 大 夫 曾 经 遇 见 过 他

们 , 他 可 以 把 他 们 每 个 人 的 历 史 告 诉 阿 基 耳 先 生 , 而 且 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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诉 他 这 些 历 史 的 结 局 。 阿 基 耳 先 生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病 例 ,

而 且 达 个 病 例 很 容 易 用 一 般 概 念 解 释 清 楚 。

我 多 么 想 告 诉 他 说 人 家 骊 了 他 , 他 被 那 些 重 要 人 物

利 用 了 。 经 验 专 家 吗 ? 他 们 这 些 专 家 是 在 麻 木 不 仁 和 午

睡 半 醒 中 过 日 子 , 他 们 因 为 没 有 耐 心 等 待 , 匆 匆 忙 忙 地 秸

了 婚 , 他 们 随 随 便 便 地 生 育 了 孩 子 。 他 们 在 咖 啡 馆 , 在 婚

雨 L 中 , 在 丧 礼 中 遇 见 了 许 多 别 的 人 。 有 时 他 佣 落 在 逆 流

中 , 他 佣 就 拚 命 挣 扎 , 却 不 能 理 解 他 们 遇 到 了 什 么 。 他 们

身 边 所 发 生 的 一 切 , 都 是 在 他 们 的 视 野 以 外 发 生 和 完 成

的 。 长 长 的 模 糊 形 体 , 从 远 处 到 来 的 事 件 , 很 快 地 擦 过 他

们 , 等 到 他 们 想 看 一 看 的 时 候 , 一 切 都 已 过 去 了 。 然 后 ,

到 了 四 十 岁 , 他 们 把 自 己 的 若 干 小 小 成 见 和 格 言 题 名 为 :

经 验 , 而 且 开 始 充 当 自 动 售 货 机 : 投 两 分 钱 进 左 边 的 缝

洞 里 , 就 会 出 来 用 银 祗 包 着 的 故 事 逸 闻 ; 投 两 分 钱 进 右

边 的 缝 洞 里 , 就 会 耠 你 一 些 宝 贵 的 忠 告 , 这 些 忠 告 象 柔 软

的 奶 糖 一 样 粘 住 你 的 牙 齿 。 说 到 我 自 己 , 按 照 这 个 推 理 ,

我 也 可 以 被 人 们 邀 请 到 他 们 家 里 , 他 们 会 互 相 传 说 我 在

上 帝 面 前 是 一 个 伟 大 的 旅 行 家 。 我 会 告 诉 他 们 : 是 的 , 伊

斯 兰 教 徒 是 蹲 下 来 小 便 的 ; 印 度 的 按 生 婆 用 捣 碎 的 玻 璃

混 在 牛 粪 里 来 代 替 麦 角 素 ; 在 婆 罗 洲 , 女 子 月 经 来 的 时

候 , 要 在 屋 顶 上 过 三 天 三 夜 。 我 在 威 尼 斯 看 见 过 用 贡 多

拉 1 来 埋 葬 死 人 ; 我 在 塞 维 勒 2 看 见 过 耶 稣 受 难 周 的 祭

典 ; 我 看 见 过 奥 贝 拉 麦 古 3 的 耶 稣 受 难 演 出 。 当 然 , 这 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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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 只 不 过 是 我 的 丰 富 知 藏 中 的 小 小 的 例 子 , 我 还 可 以 仰

身 倒 在 椅 子 上 , 很 有 兴 趣 地 开 始 说 :

“ 您 知 道 义 拉 瓦 这 地 方 嗝 , 亲 爱 的 太 太 ? 那 是 摩 拉

稚 亚 的 一 个 奇 异 的 小 城 , 一 九 二 四 年 曾 经 在 那 里 住

过 ……”

看 见 过 静 多 案 件 的 法 院 院 长 听 我 讲 完 后 接 着 说 :

“ 这 是 多 么 其 实 , 亲 爱 的 先 生 , 这 是 多 么 合 乎 人 情 啊 。

在 我 进 入 司 法 界 的 初 期 , 我 也 见 过 一 件 类 似 的 案 子 。 那

是 在 一 九 。 二 年 。 我 当 时 是 在 里 莫 支 做 代 理 推 事 ……”

只 不 过 在 我 的 年 青 时 期 , 这 种 事 情 使 我 过 份 成 到 厌

烦 。 我 的 家 庭 并 不 是 这 一 类 职 业 的 家 庭 。 也 有 些 人 是 业

余 专 家 , 那 就 是 秘 书 , 店 员 , 商 人 等 等 , 他 们 都 是 在 咖 啡 馆

里 听 别 人 说 话 的 人 ; 他 们 在 接 近 四 十 岁 的 时 候 , 就 觉 得 肚

子 里 胀 满 了 他 们 无 法 排 除 出 外 的 经 验 。 幸 亏 他 们 生 育 了

不 少 孩 子 , 他 佣 就 强 迫 孩 子 们 就 地 消 化 这 些 经 验 。 他 们

想 叫 我 们 相 信 他 们 的 过 去 井 浚 有 白 白 丧 失 , 他 们 的 回 忆

已 经 凝 缩 而 且 软 化 为 “ 智 慧 ”。 这 是 多 么 方 便 的 过 去 ! 这

是 袖 珍 本 形 式 的 过 去 , 是 充 满 美 好 格 言 的 一 本 烫 金 小 册

1 意 大 利 威 尼 斯 独 有 的 一 种 小 船 , 长 形 扁 平 , 两 端 掀 起 o

3 塞 稚 勒 (Sé ville), 西 班 牙 城 市 ,

3 奥 贝 拉 麦 占 (Oberammergau), 德 国 的 一 座 城 市 , 每 十 年 公 演

一 次 耶 稣 受 难 经 过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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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 。“ 请 相 信 我 , 我 跟 您 谈 的 是 经 验 , 我 所 知 道 的 一 切 都

是 从 生 活 中 来 的 。” 难 道 “ 生 命 ” 担 负 起 为 他 们 思 想 的 责 任

吗 ? 他 们 拿 旧 的 来 解 释 新 的 ,—— 而 对 旧 的 , 他 们 叉 用 更

旧 一 些 的 事 件 来 解 释 , 正 如 有 些 历 史 学 家 说 列 宁 是 俄 国

的 罗 伯 斯 比 尔 , 又 说 罗 伯 斯 比 尔 是 法 国 的 克 伦 或 尔 , 归 根

结 蒂 他 们 什 么 也 没 有 弄 懂 过 …… 在 他 们 的 俨 然 的 神 气 后

面 , 可 以 看 出 隐 藏 着 郁 闷 的 厌 倦 ; 他 们 看 着 许 多 表 面 事 物

顺 序 过 去 , 他 们 打 呵 欠 , 他 们 认 为 天 下 没 有 新 的 东 西 。“ 一

个 老 疯 子 ,”—— 洛 耶 大 夫 迷 糊 地 想 着 别 的 老 疯 子 , 可 是

他 就 不 起 其 中 的 任 何 一 个 。 现 在 , 阿 基 耳 先 生 无 论 做 什

么 都 不 能 噼 我 们 惊 异 了 , 因 为 他 是 一 个 老 疯 子 !

他 不 是 一 个 老 疯 子 , 他 是 害 怕 。 他 害 怕 什 么 ? 一 个

人 想 理 解 一 件 事 物 的 时 候 , 就 孤 单 一 人 无 援 无 助 地 面 对

着 这 件 事 物 ; 整 个 世 界 的 过 去 都 不 能 帮 助 你 丝 毫 。 等 到

后 来 达 件 事 物 消 失 的 时 候 , 你 所 理 解 的 一 切 也 和 这 件 事

物 一 起 消 失 。

具 有 一 般 概 念 就 此 较 好 得 多 了 。 何 况 耶 些 专 业 的 专

家 , 甚 至 连 那 些 业 余 的 专 家 , 最 后 总 是 有 理 由 的 。 他 们 的

智 慧 劝 告 他 们 尽 可 能 少 作 声 , 少 生 活 , 让 人 佣 忘 记 他 们 。

他 们 最 好 的 历 史 就 是 那 些 不 谨 慎 的 人 的 历 史 , 受 过 谴 责

的 人 的 奇 特 的 历 史 。 对 的 , 事 实 经 过 就 是 这 样 , 没 有 人 会

藐 不 是 。 也 静 阿 基 耳 先 生 的 良 心 不 十 分 安 定 。 也 静 他 想

如 果 他 听 从 了 他 的 父 亲 或 者 他 的 姊 姊 的 帮 , 他 就 不 会 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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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 里 了 。 大 夫 有 权 发 言 , 姻 为 他 没 有 白 过 一 生 , 他 懂 得 使

自 已 有 用 。 他 平 静 而 强 有 力 地 商 立 着 , 俯 观 这 个 小 小 的

漂 流 物 ; 他 是 一 块 岩 石 。

洛 耶 大 夫 喝 了 他 的 加 尔 瓦 多 酒 。 他 的 高 大 的 身 躯 坍

了 下 来 , 他 的 眼 皮 沉 重 地 下 垂 。 我 第 一 次 看 见 他 的 脸 上

没 有 眼 睛 , 他 的 样 子 象 一 具 硬 祗 做 的 面 具 , 就 象 今 天 店 里

出 售 的 那 种 。 他 的 双 颊 红 得 可 怕 …… 我 突 然 发 觉 了 事 实

真 相 : 这 个 人 不 久 就 要 死 了 。 他 自 己 一 定 知 道 , 他 只 要 在

镜 子 里 塑 一 望 就 够 了 : 他 一 天 天 愈 来 愈 象 他 将 来 的 尸 首 。

这 就 是 他 们 的 经 验 , 这 就 是 为 什 么 我 常 常 对 自 己 说 他 们

的 经 验 嗅 到 了 死 亡 , 因 为 经 验 是 他 们 最 后 的 对 抗 死 亡 的

武 器 。 大 夫 很 愿 意 相 信 、 很 愿 意 耠 自 己 遮 盖 住 这 个 他 忍

受 不 住 的 现 实 : 这 个 现 实 就 是 他 是 孤 独 的 , 没 有 经 验 的 ,

没 有 过 去 的 , 只 有 越 来 越 不 灵 活 的 智 慧 和 一 个 逐 渐 衰 弱

的 躯 体 。 因 而 他 很 好 地 制 造 、 装 饰 和 充 实 了 一 个 小 小 的

用 来 补 偿 的 狂 想 : 他 对 自 己 藐 他 在 进 步 。 他 思 想 上 有 些 空

洞 , 有 时 思 想 在 他 的 头 脑 里 白 白 地 转 动 吗 ? 那 是 因 为 他

的 制 断 再 也 不 象 年 青 时 那 么 轻 率 了 。 他 不 再 懂 得 他 从 书

里 读 到 的 东 西 吗 ? 那 是 因 为 现 在 他 离 开 书 本 太 远 的 椽 故 。

他 再 也 不 体 聆 性 爱 了 吗 ? 那 是 因 为 他 已 经 体 验 过 了 。 体

验 过 性 爱 , 比 再 度 体 验 好 得 多 , 因 为 从 鉴 赏 的 距 离 可 以 制

断 、 比 较 和 思 索 。 为 了 使 自 己 能 够 忍 受 得 住 这 个 可 怕 的

死 人 面 孔 在 镜 子 里 的 反 映 , 他 尽 力 使 自 己 相 信 经 验 的 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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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 已 经 刻 划 在 这 张 脸 上 。

大 夫 稍 为 转 过 头 来 , 眼 皮 半 开 着 · 用 红 红 的 睡 眼 塑 着

我 。 我 对 他 微 笑 。 我 希 望 这 个 微 笑 能 够 告 诉 他 我 知 道 了

他 想 隐 藏 的 一 切 。 如 果 他 能 够 想 :“ 这 儿 有 一 个 人 知 道 我

要 死 了 。” 那 么 这 个 微 笑 就 能 够 使 他 醒 过 来 。 可 是 他 的 眼

皮 又 垂 下 去 , 他 叉 睡 着 了 。 我 走 了 , 我 让 阿 基 耳 先 生 守 候

着 他 睡 眠 。

雨 已 经 停 了 , 空 气 柔 和 , 天 空 慢 慢 地 推 动 静 多 美 丽 的

黑 色 形 象 ; 作 为 一 个 完 美 的 时 刻 的 背 景 , 这 种 景 象 其 是 足

够 有 余 ; 为 了 反 映 这 些 形 象 , 安 妮 会 使 我 佣 的 心 里 产 生 幽

晤 的 小 小 潮 汐 。 至 于 我 , 我 不 会 利 用 时 机 , 我 在 这 个 未 被

利 用 的 天 窒 底 下 , 漫 步 走 着 , 心 里 空 虚 而 平 静 。

星 期 三 。

不 应 该 害 怕 。

星 期 四 。

写 了 四 页 。 接 着 是 长 长 一 段 幸 福 的 时 刻 。 不 要 过 份

想 念 “ 历 史 ” 的 价 值 。 否 则 就 有 对 它 成 到 厌 倦 的 危 险 。 不

要 忘 记 在 目 前 ,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就 代 表 我 的 生 存 的 唯 一

理 由 。

再 过 一 个 星 期 , 我 就 要 见 到 安 妮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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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 期 五 。

碉 堡 街 上 的 雾 那 么 浓 , 使 我 认 为 挨 着 兵 营 的 墙 走 路

此 较 稳 当 。 我 的 右 边 , 汽 车 的 车 灯 追 逐 着 它 们 前 面 的 润

湿 光 线 , 根 本 不 可 能 认 出 人 行 道 的 边 沿 。 我 的 周 围 有 许

多 人 ; 我 听 见 他 们 的 脚 步 声 , 有 时 还 听 见 他 们 嗡 嗡 的 说 话

声 , 可 是 我 看 不 见 一 个 人 。 有 一 次 , 一 个 女 人 的 脸 在 我 齐

肩 的 地 方 出 现 , 可 是 马 上 被 浓 雾 吞 没 了 ; 另 一 次 有 人 和 我

摔 身 而 过 , 他 沉 重 地 呼 吸 着 。 我 不 知 道 我 到 哪 儿 去 , 我 过

份 专 心 一 志 了 : 我 必 须 谨 慎 小 心 地 前 进 , 用 脚 尖 试 探 着 地

面 , 甚 至 要 向 前 伸 出 两 只 手 。 我 对 这 种 锻 炼 丝 毫 不 戚 兴

趣 。 可 是 我 没 有 想 到 要 回 家 , 我 已 榷 落 到 陷 阱 里 。 过 了

半 个 钟 头 , 我 终 子 看 到 远 处 有 一 片 淡 蓝 色 的 烟 雾 。 我 朝

着 这 片 烟 雾 走 去 , 不 久 就 到 达 了 一 大 片 亮 光 的 边 沿 ; 我 认

出 了 亮 光 的 中 心 是 马 布 里 咖 啡 馆 , 它 的 灯 光 透 过 浓 雾 射

出 来 。

马 布 里 咖 啡 馆 有 十 二 盏 电 灯 , 可 是 只 有 两 盏 亮 着 ; 一

盏 在 柜 台 上 头 , 另 … 盏 在 天 花 板 的 吊 灯 上 。 店 里 唯 一 的

侍 者 用 力 把 我 推 到 一 个 昏 暗 的 角 落 里 。

“ 不 要 从 这 边 走 , 先 生 , 我 在 打 扫 呢 。”

他 穿 着 上 衣 , 里 面 没 有 背 心 也 没 有 假 领 , 只 有 一 件 白

底 紫 纹 的 衬 衫 。 他 打 呵 欠 , 带 着 不 愉 快 的 神 气 望 着 我 , 手

指 抹 着 头 发 。

“ 来 一 杯 净 咖 啡 和 几 只 羊 角 面 包 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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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擦 了 擦 眼 睛 没 有 回 签 就 走 开 去 了 , 黑 暗 一 直 弥 漫

到 我 的 眼 前 , 这 同 咖 啡 馆 是 昏 晤 而 冰 冷 的 。 暖 气 管 一 定

没 有 烧 着 。

我 不 是 孤 单 一 个 人 。 一 个 脸 色 蜡 黄 的 女 人 坐 在 我 的

对 面 , 她 的 手 不 停 地 动 着 , 一 会 儿 抚 摸 她 的 短 上 农 , 一 会

儿 戴 正 她 的 黑 色 帽 子 。 和 她 作 件 的 是 一 个 高 大 的 金 头 发

男 子 , 他 吃 着 蛋 糕 , 溲 有 作 声 。 我 觉 得 周 围 的 静 寂 很 沉

重 。 我 很 想 点 着 我 的 烟 斗 , 可 是 划 火 柴 的 嗤 的 一 声 会 引

起 他 们 的 注 意 , 这 会 使 我 戚 到 不 愉 快 。

电 帮 筇 响 了 。 她 的 两 只 手 停 下 来 , 继 续 挂 在 短 上 衣

上 。 侍 者 不 慌 不 忙 , 他 慢 条 斯 理 地 扫 完 了 地 , 才 过 去 把 听

筒 拿 下 来 。“ 喂 , 是 乔 治 先 生 吗 ? 您 好 , 乔 治 先 生 …… 是

的 , 乔 治 先 生 …… 老 板 不 在 这 儿 …… 是 的 , 他 应 该 下 来

了 …… 啊 , 在 这 种 大 雾 天 气 …… 他 通 常 是 八 点 钟 下 来

的 …… 是 的 , 乔 治 先 生 , 我 一 定 把 帮 告 度 诉 他 。 再 会 , 乔 治

先 生 。”

浓 雾 压 在 玻 璃 窗 上 , 象 一 幅 沉 重 的 灰 色 天 鹅 绒 帷 幕 。

一 张 人 脸 贴 在 玻 璃 窗 上 片 刻 , 又 不 见 了 。

那 个 女 人 怨 声 怨 气 地 说 :

“ 给 我 扎 好 鞋 带 。”

“ 鞋 带 没 有 散 开 呀 ,” 男 子 塑 也 不 塑 就 税 。 她 火 起 来

了 , 她 的 手 象 两 只 亘 大 的 蜘 蛛 一 样 , 沿 着 她 的 短 上 衣 和 她

的 脖 子 爬 来 爬 去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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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散 了 、 散 了 , 给 我 扎 好 鞋 带 。”

他 带 着 万 分 疲 乏 的 种 气 俯 下 身 子 , 在 桌 子 底 下 轻 轻

地 碰 了 碰 她 的 脚 :

“ 弄 好 了 。”

她 满 意 地 微 笑 起 来 。 男 子 叫 唤 侍 者 。

“ 侍 者 , 多 少 钱 ?”

“ 吃 了 几 只 蛋 糕 ?” 侍 者 间 。

我 垂 下 眼 睛 , 免 得 看 起 来 象 在 盯 着 他 们 。 过 了 几 分

钟 , 我 听 见 了 轧 轧 声 , 然 后 看 见 一 条 裙 子 的 边 沿 和 两 只 沽

满 干 泥 的 牛 统 靴 ; 接 下 来 是 男 子 的 两 只 尖 头 漆 皮 鞋 。 这

双 尖 皮 鞋 向 我 走 过 来 , 停 顿 一 下 , 作 了 一 个 牛 转 身 , 原 来

是 那 个 男 子 穿 上 他 的 大 衣 。 这 时 候 , 一 只 手 沿 着 裙 子 垂

下 来 , 带 下 来 一 只 僵 硬 的 臂 膀 ; 这 只 手 稍 为 犹 豫 一 下 , 搔

了 搔 裙 子 。

“ 你 好 了 吗 ?” 男 予 问 。

那 只 手 张 开 来 , 伸 过 去 摸 着 右 边 半 统 靴 上 的 一 颗 泥

泞 的 大 星 星 , 然 后 不 见 了 。

“ 哟 !” 男 子 说 。

他 在 衣 架 旁 边 拿 起 了 一 只 手 提 皮 篇 。 他 们 走 了 出 去 ,

我 看 着 他 们 走 进 浓 雾 中 。

“ 他 们 是 艺 人 ,” 侍 者 把 咖 啡 拿 给 我 的 时 候 对 我 税 ,

“ 他 们 在 皇 宫 电 影 院 作 幕 间 表 演 。 女 的 用 布 蒙 着 眼 睛 , 能

够 蔼 出 观 众 的 名 字 和 年 龄 。 今 天 他 们 走 了 , 因 为 今 天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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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 期 五 , 表 演 节 目 换 了 。”

他 走 到 两 个 艺 人 剐 离 开 的 那 张 桌 子 上 找 一 盘 羊 角 面

包 。

“ 不 必 了 。”

这 些 羊 角 面 包 , 我 不 想 吃 。

“ 我 要 熄 掉 电 灯 。 早 上 九 点 钟 , 给 一 位 顾 客 开 两 盏 电

灯 , 老 板 要 餍 我 的 。”

阴 暗 侵 进 咖 啡 馆 。 现 在 有 一 道 混 杂 着 灰 色 和 褐 色 的

微 弱 光 线 从 高 高 的 玻 璃 窗 上 射 进 来 。

“ 我 想 见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。”

我 没 有 看 见 这 个 老 太 婆 走 进 来 。 一 股 冰 冶 的 空 气 使

我 直 打 哆 嗦 。

“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还 没 有 下 来 。”

“ 我 是 佛 洛 朗 太 太 派 来 的 ,” 她 说 ,“ 她 身 体 不 好 , 今 天

不 能 来 了 。”

佛 洛 朗 太 太 就 是 那 个 红 头 发 的 女 出 纳 员 。

“ 这 种 天 气 ,” 老 太 婆 说 ,“ 对 她 的 肚 子 是 不 好 的 。”

侍 者 装 出 象 煞 有 介 事 的 样 子 :

“ 是 雾 气 的 关 系 ,” 他 说 ,“ 就 跟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一 样 ; 我

奇 怪 他 还 没 有 下 来 。 有 人 打 过 电 话 来 找 他 。 平 时 他 是 八

点 钟 就 下 来 的 。”

老 太 婆 不 由 自 主 地 向 天 花 板 塑 着 :

“ 他 在 上 面 吗 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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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是 的 , 那 是 他 的 队 房 。”

老 太 婆 拖 长 了 声 调 , 仿 佛 自 言 自 语 地 说 :

“ 也 许 凑 巧 他 死 了 ……”

“ 呸 !” 侍 者 的 脸 上 表 现 出 最 激 烈 的 愤 怒 ,“ 啊 ! 呸 !

谢 谢 你 的 吉 利 话 。”

也 许 凑 巧 他 死 了 …… 我 的 脑 子 里 也 曾 经 掠 过 这 样 的

思 想 。 这 确 是 人 们 任 这 样 的 大 雾 天 气 所 产 生 的 一 类 想

法 。

老 太 婆 走 了 。 我 应 该 学 她 的 样 , 这 儿 又 冶 又 黑 , 雾 气

从 门 缝 下 面 渗 进 来 , 慢 慢 地 上 升 , 会 把 一 切 都 淹 没 。 在 市

立 图 书 馆 里 , 我 才 能 享 受 到 亮 光 和 暖 气 的 温 暖 。

又 有 一 张 脸 压 在 玻 璃 窗 上 , 装 着 鬼 脸 。

“ 你 等 着 ,” 侍 者 愤 怒 地 叫 喊 , 冲 了 出 去 。

那 张 脸 消 失 了 , 我 又 是 孤 单 一 个 人 。 我 沉 痛 地 谴 责

自 己 不 应 该 离 开 自 己 的 房 间 。 现 在 , 大 雾 一 定 是 满 室 弥

漫 , 我 很 怕 回 去 。

在 柜 台 后 而 , 有 什 么 东 西 在 黑 暗 中 轧 轧 地 响 。 那 是

从 内 室 楼 梯 传 过 来 的 响 声 , 难 道 店 主 格 于 下 来 了 吗 ? 不 ,

没 有 人 下 来 , 楼 梯 自 己 在 喀 拉 喀 拉 地 响 而 已 。 法 斯 盖 勒

先 生 还 在 睡 觉 。 或 者 他 已 经 在 我 的 头 上 死 了 。 一 个 有 雾

的 早 晨 , 被 发 现 死 在 床 上 。—— 副 标 题 : 咖 啡 甜 内 , 顾 客 们

吃 着 喝 着 , 毫 不 怀 疑 ……

可 是 他 是 不 是 还 在 床 上 呢 ? 他 有 没 有 连 人 带 床 毯 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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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 翻 下 来 , 把 脑 袋 撞 在 地 板 上 呢 ?

我 很 熟 藏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; 他 有 时 也 问 候 我 的 身 体 健

康 。 他 是 一 个 天 性 快 活 的 大 胖 子 , 有 一 把 剪 修 得 很 整 齐

的 胡 髭 ; 如 果 他 死 了 , 一 定 是 中 风 。 他 会 变 成 茄 子 色 , 舌

头 露 出 嘴 外 。 胡 髭 朝 天 , 在 蜷 缩 的 胡 髭 下 面 的 脖 子 变 成

紫 色 。

那 条 内 室 楼 梯 隐 没 在 黑 暗 中 。 我 几 乎 连 楼 梯 扶 手 上

的 那 个 圆 球 也 看 不 清 楚 。 要 上 楼 , 得 穿 过 这 重 黑 暗 。 楼

梯 一 直 在 喀 拉 喀 拉 地 响 。 上 了 楼 , 我 会 找 到 队 房 的 门 ……

死 尸 就 在 那 里 , 在 我 的 头 顶 上 。 我 会 关 上 电 灯 开 关 ,

摸 一 摸 还 温 暖 的 皮 肤 看 看 清 楚 。—— 我 再 也 忍 受 不 住 了 ,

我 站 了 起 来 。 如 果 侍 者 撞 见 我 上 楼 梯 , 我 就 告 诉 他 说 我

听 见 了 响 声 。

侍 者 突 然 走 进 来 , 还 喘 着 气 。

“ 来 了 , 先 生 !” 他 大 声 说 。

笨 蛋 ! 他 向 着 我 走 过 来 了 。

“ 两 个 法 郎 。”

“ 我 听 见 上 面 有 声 音 ,” 我 对 他 说 。

“ 现 在 有 声 音 已 经 不 算 太 早 了 !”

“ 不 错 , 可 是 我 相 信 出 了 毛 病 , 好 象 有 气 喘 声 , 后 来 叉

有 一 下 沉 重 的 响 声 。 ”

在 这 样 昏 晤 的 大 厅 里 , 窗 外 有 这 样 的 大 雾 , 有 这 种 响

声 是 很 自 然 的 。 我 忘 不 了 他 当 时 的 眼 睛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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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你 应 该 到 楼 上 去 看 看 ,” 我 恶 意 地 加 上 一 句 。

“ 啊 不 !” 他 说 ;“ 而 且 我 怕 他 会 抓 住 我 。 现 在 几 点 钟

了 ?”

“ 十 点 。”

“ 如 果 他 十 点 牛 还 不 下 来 , 我 就 上 去 。”

我 向 门 口 走 了 一 步 。

“ 您 走 了 吗 ? 您 不 坐 一 会 儿 吗 ?”

“ 不 。”

“ 其 的 是 气 喘 声 吗 ?”

“ 我 不 知 道 ,” 我 一 边 走 出 去 一 边 对 他 藐 ,“ 也 并 是 因

为 我 有 这 样 的 戚 觉 。”

浓 雾 散 了 一 点 。 我 赶 快 向 仆 从 旅 舍 街 走 去 , 我 需 要

它 的 灯 光 。 结 果 是 失 望 。 的 确 , 灯 光 是 有 的 , 它 在 商 店 的

玻 璃 窗 上 流 着 。 可 是 这 灯 光 并 不 愉 快 , 由 于 有 雾 的 缘 故 ,

灯 光 十 分 白 , 象 水 从 淋 浴 管 洒 到 你 的 屑 膀 上 一 样 。

街 上 挤 满 了 人 , 尤 其 是 女 人 : 保 姆 , 女 佣 人 , 也 有 老 板

娘 , 那 些 说 “ 我 自 己 来 买 更 妥 当 些 ” 的 人 。 她 们 在 商 店 外

面 嗅 了 嗅 , 终 于 走 了 进 去 。

我 在 尤 里 昂 猪 肉 店 前 停 下 来 。 每 隔 一 会 儿 , 我 透 过

玻 璃 窗 看 见 一 只 手 指 着 蘑 菇 猪 脚 和 小 香 肠 。 于 是 一 个 肥

胖 的 金 发 姑 娘 就 俯 下 身 子 , 露 出 胸 脯 , 用 手 指 拿 起 那 块 死

掉 的 肉 。 五 分 钟 以 前 ,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在 他 的 队 房 里 死 掉

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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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向 周 围 寻 找 一 个 结 实 的 支 持 , 一 种 对 抗 我 的 思 想

的 防 卫 方 法 。 我 没 有 找 到 。 慢 慢 地 浓 雾 散 开 了 , 可 是 街

道 依 然 有 个 令 人 不 安 的 东 西 徘 徊 着 。 达 也 许 不 是 真 正 的

威 胁 , 因 为 这 是 褪 了 色 的 , 透 明 的 。 可 是 这 恰 恰 是 最 后 令

人 害 怕 的 东 西 。 我 把 前 额 紧 贴 着 橱 窗 。 在 俄 国 式 蛋 黄 酱

上 , 我 发 现 有 一 滴 深 粗 颜 色 , 那 是 一 滴 血 。 这 点 粗 色 在 黄

色 的 底 子 上 使 我 感 到 恶 心 。

猛 然 同 我 有 了 一 个 幻 觉 : 一 个 人 脸 朝 下 地 倒 下 来 , 把

血 流 在 盘 子 上 。 鸡 蛋 在 血 里 滚 动 ; 放 在 鸡 蛋 顶 上 的 番 茄

冠 落 了 下 来 , 跌 到 盘 子 里 , 粗 色 落 到 红 色 上 。 蛋 黄 酱 有 一

部 分 流 了 出 来 , 构 成 一 潭 黄 色 乳 脂 , 把 邢 滩 血 分 成 两 牛 。

“ 太 愚 蠢 了 , 我 必 须 振 作 起 来 。 我 要 到 图 书 馆 里 去 工

作 。”

工 作 ? 我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我 不 会 写 出 一 行 字 的 。 叉 是

自 过 的 一 天 。 在 穿 过 公 园 的 时 候 , 我 看 见 在 我 平 时 坐 的

那 张 长 凳 子 上 , 有 一 个 穿 着 蓝 色 长 大 斗 篷 的 人 动 也 不 动

地 坐 在 那 里 。 叉 是 一 个 不 怕 寒 冷 的 人 。

我 走 进 阅 览 室 的 时 候 ,“ 自 学 者 ” 正 要 走 出 来 。 他 扑

到 我 面 前 :

“ 我 一 定 要 谢 谢 您 , 先 生 。 您 的 照 片 使 我 度 过 了 难 忘

的 几 小 时 。”

看 见 了 他 , 我 一 度 产 生 了 希 望 : 两 个 人 在 一 起 , 也 静

更 容 易 度 过 达 一 天 。 可 是 , 和 “ 自 学 者 ” 在 一 起 , 只 不 过 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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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 上 是 两 个 人 罢 了 。

他 拍 了 拍 一 本 四 开 本 的 书 , 那 是 一 本 《 宗 教 史 》。

“ 先 生 , 要 写 内 容 包 括 这 么 广 的 一 本 书 , 谁 也 不 比 奴

沙 此 耶 更 合 适 了 。 对 吗 ?”

他 的 神 情 很 疲 倦 , 两 只 手 哆 嗦 着 :

“ 您 的 脸 色 不 好 ,” 我 对 他 说 。

“ 嗯 , 先 生 , 一 点 不 错 ! 因 为 我 遇 到 一 件 十 分 讨 厌 的

事 。”

图 书 馆 管 理 员 向 我 们 走 过 来 , 他 是 一 个 矮 小 的 脾 气

暴 躁 的 科 西 嘉 人 , 留 着 鼓 手 长 式 的 八 字 胡 子 。 他 一 连 几

小 时 在 桌 子 间 踱 来 踱 去 , 把 脚 跟 拍 得 很 响 。 冬 天 , 他 把 痰

吐 在 手 帕 里 , 然 后 把 手 帕 放 在 火 炉 上 面 烘 干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走 到 我 身 边 , 连 呼 吸 也 喷 到 我 的 脸 上 。

“ 当 着 这 个 人 我 什 么 也 不 跟 您 说 ,” 他 很 机 密 地 对 我

说 。“ 您 愿 意 吗 , 先 生 ?……”

“ 什 么 事 ?”

他 涨 , 糸 工 了 脸 , 他 的 屁 股 很 优 雅 地 扭 动 着 。

“ 先 生 , 啊 , 先 生 ! 我 火 着 胆 子 请 求 您 , 您 肯 赏 脸 在 星

期 三 和 我 一 起 吃 午 饭 吗 ?”

“ 很 愿 意 。”

我 宁 愿 死 也 不 愿 意 和 他 一 起 吃 午 饭 。

“ 您 其 赏 脸 ,”“ 自 学 者 ” 说 。 他 很 快 地 叉 加 上 一 句 :“ 假

如 您 同 意 的 话 , 我 那 天 到 府 上 去 接 您 。” 说 完 以 后 他 就 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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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 ; 毫 无 疑 问 , 他 是 害 怕 逗 留 时 嗣 再 长 一 些 我 会 改 变 主

意 。

十 一 点 半 钟 。 我 一 直 工 作 到 一 点 三 刻 。 成 绩 很 坏 :

我 的 眼 前 是 一 本 书 , 可 是 我 的 思 想 不 断 地 吲 到 焉 布 里 咖

啡 簖 。 法 斯 盖 籼 先 生 现 在 下 楼 了 吗 ? 事 实 上 , 我 不 太 相

信 他 的 死 亡 , 而 这 正 是 使 我 苦 恼 的 东 西 : 这 个 飘 游 着 的 念

头 是 我 所 不 能 够 相 后 也 不 能 够 摆 脱 的 。 那 个 科 西 嘉 人 的

鞋 予 在 地 板 上 轧 轧 作 响 。 有 几 次 , 他 走 到 我 面 前 站 在 那

里 , 神 气 霖 是 想 和 我 说 话 。 可 是 他 改 变 了 主 意 , 叉 走 了 开

去 。

将 近 一 点 钟 , 最 后 几 个 读 者 都 走 了 。 我 不 饿 ; 我 尤 其

不 想 离 开 这 里 。 我 叉 工 作 了 一 会 儿 , 然 后 我 突 然 惊 起 : 我

觉 得 我 被 静 寂 埋 葬 了 。

我 抬 起 头 一 望 , 只 剩 下 我 孤 单 一 人 。 鄢 个 科 西 嘉 人

一 定 是 下 楼 到 他 的 老 婆 那 儿 去 了 , 他 的 老 婆 是 图 书 馆 的

看 门 人 ; 我 希 望 听 到 他 的 脚 步 声 。 我 仅 仅 听 得 见 煤 炭 在

火 炉 里 蛏 微 跌 落 的 声 昔 。 雾 气 侵 进 了 屋 子 , 这 不 是 真 正

的 雾 气 , 真 正 的 雾 气 早 已 消 散 了 ; 这 是 另 一 种 雾 气 , 现 在

街 道 上 还 充 满 着 这 种 雾 气 , 它 是 从 墙 垣 、 从 地 上 铺 石 里 出

来 的 。 这 是 事 物 的 一 种 不 固 定 性 。 当 然 , 图 书 馆 的 藏 书

始 终 在 那 里 , 按 照 字 母 顺 序 排 列 在 书 架 上 面 , 书 皮 或 者 是

黑 色 , 或 者 是 褐 色 ; 标 签 上 是 “ 公 用 法 文 7.996”( 公

共 使 用 —— 法 国 文 学 ) 或 者 是 “ 公 用 自 科 ”( 公 共 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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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 —— 自 然 科 学 )。 可 是 …… 怎 么 说 呢 ? 通 常 , 这 些 矮 胖

而 强 有 力 的 书 , 和 火 炉 、 绿 色 的 灯 、 高 大 的 窗 卢 、 梯 子 等

等 , 阻 挡 着 将 来 走 进 来 。 只 要 我 们 逗 留 在 这 四 面 墙 中 嗣 ,

一 切 要 发 生 的 事 情 都 会 在 火 炉 的 右 面 或 者 左 面 发 生 。 即

使 圣 丹 尼 斯 双 手 捧 着 自 己 的 首 级 1, 亲 自 走 进 来 , 他 也 一

定 从 右 边 进 来 , 在 “ 法 国 文 学 ” 那 个 书 架 和 女 读 者 专 用 桌

之 间 行 走 。 如 果 他 脚 不 沾 地 , 在 离 地 二 十 公 分 的 空 中 飘

荡 , 他 的 觯 血 淋 漓 的 脖 子 就 恰 好 和 第 三 格 书 架 那 样 高 。 因

而 这 些 东 西 至 少 可 以 用 来 确 定 可 能 是 真 实 的 事 的 界 限 。

可 是 今 天 , 它 们 再 也 不 确 定 任 何 事 物 ; 它 们 的 存 在 与

否 甚 至 也 成 了 问 题 , 它 们 似 乎 费 了 最 大 的 劲 才 能 度 过 一

分 钟 。 我 紧 紧 地 把 我 蓣 着 的 那 本 书 抓 在 手 中 , 可 是 最 猛

烈 的 戚 觉 已 经 迟 钝 了 。 什 么 都 不 象 是 其 的 ; 我 觉 得 我 是

处 在 一 种 硬 糸 氏 做 的 布 景 中 同 , 它 们 可 能 突 然 倒 下 。 整 个

世 界 迸 住 呼 吸 , 缩 着 身 体 , 在 等 待 着 —— 等 待 它 的 危 机 ,

它 的 “ 厌 恶 ”, 象 前 两 天 的 阿 基 耳 先 生 一 样 。

我 站 起 来 。 处 在 这 些 衰 弱 了 的 东 西 中 同 , 我 再 也 坐

不 住 了 。 我 走 过 去 从 窗 口 上 向 恩 彼 特 拉 兹 的 脑 壳 望 上 一

眼 。 我 喃 喃 地 说 : 一 切 都 可 能 产 生 , 一 切 都 可 能 发 生 。 很

明 显 , 发 生 的 并 不 是 人 们 发 明 的 那 种 可 怕 的 事 情 ; 恩 彼 特

1 圣 丹 尼 斯 (Saint Denis), 纪 元 三 世 纪 时 巴 黎 的 第 一 任 主 教 , 后

被 斩 首 殉 效 ; 民 间 传 说 他 在 死 后 捧 着 自 己 的 头 颅 站 起 来 。

137


拉 兹 不 会 在 他 的 台 座 上 跳 舞 , 那 会 是 别 的 事 情 。

我 惊 骇 地 望 着 这 些 不 稳 定 的 东 西 , 再 过 一 小 时 , 再 过

一 分 钟 , 这 些 东 西 也 许 会 坍 倒 下 来 , 确 是 这 样 。 我 在 这 里 ,

我 生 活 在 这 些 充 满 知 识 的 书 中 , 有 些 书 描 写 各 种 动 物 的

不 变 的 形 体 , 另 一 些 阐 明 完 整 地 保 藏 在 宇 宙 中 的 能 量 ; 我

在 这 里 , 站 在 一 扇 窗 户 前 面 , 窗 户 的 玻 璃 有 固 定 的 屈 折

率 。 可 是 它 们 是 多 么 软 弱 的 障 碍 物 啊 ! 我 猜 想 , 大 概 是

由 于 懒 惰 , 这 个 世 界 才 天 天 都 是 一 个 模 样 。 今 天 , 看 来 它

是 想 改 变 一 下 了 。 因 此 一 切 , 一 切 都 可 能 发 生 。

我 不 能 浪 费 时 同 , 我 的 苦 闷 的 根 源 在 马 布 里 咖 啡 馆 。

我 必 须 回 到 那 里 去 , 我 必 须 看 见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还 活 着 , 在

必 要 时 我 还 要 摸 摸 他 的 胡 子 和 他 的 手 。 那 时 候 , 也 静 我

才 得 到 解 脱 。

我 急 急 地 拿 起 我 的 大 衣 , 连 穿 也 不 穿 就 披 在 屑 膀 上 ,

我 逃 出 来 了 。 越 过 公 园 的 时 候 , 我 叉 看 见 郝 个 穿 着 斗 篷

的 人 , 他 有 一 张 苍 白 的 大 脸 , 夹 在 两 只 冻 得 通 红 的 耳 朵 中

同 。

马 布 里 咖 啡 馆 的 灯 光 在 远 处 闪 耀 着 ; 这 一 次 , 那 十 二

盏 电 灯 该 都 亮 了 吧 。 我 加 紧 脚 步 , 必 须 把 这 件 事 结 束 。 我

首 先 从 高 大 的 玻 璃 窗 向 里 面 望 了 一 限 , 大 厅 里 空 无 一 人 。

女 出 纳 员 不 在 那 里 , 侍 者 也 不 在 ——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也 不

在 。

我 不 得 不 赞 了 很 大 的 劲 才 走 了 进 去 ; 我 不 坐 下 来 。 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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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 声 喊 :“ 侍 者 !” 没 有 人 回 答 。 一 张 桌 子 上 有 一 只 空 杯 子 。

一 块 糖 放 在 一 只 茶 盘 上 。

“ 有 人 吗 ?”

一 件 大 衣 挂 在 衣 架 钩 子 上 。 在 一 张 小 圆 桌 上 , 一 叠

杂 志 堆 放 在 黑 色 的 纸 匣 里 。 我 进 住 呼 吸 , 密 切 注 意 任 何

细 微 的 声 音 。 内 室 楼 梯 轻 轻 地 喀 拉 喀 拉 响 着 。 外 面 传 来

翰 船 的 汽 笛 声 。 我 倒 退 着 走 出 去 , 眼 睛 始 终 注 视 着 那 道

楼 梯 。

我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, 下 午 两 点 , 顾 客 是 稀 少 的 。 法 斯 盖

勒 先 生 犯 了 戚 冒 , 大 概 支 使 侍 者 跑 腿 去 了 —— 也 许 是 去

找 医 生 。 情 况 确 是 这 样 , 可 是 我 需 要 看 见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。

到 了 仆 从 旅 舍 街 的 街 口 , 我 回 过 头 来 , 厌 恶 地 打 量 着 那 同

灯 火 辉 煌 而 空 无 一 人 的 咖 啡 馆 。 二 层 楼 的 百 叶 窗 关 闭

着 。

一 种 其 正 的 恐 慌 攫 住 了 我 。 我 再 也 不 知 道 我 到 哪 里

去 。 我 沿 着 船 坞 奔 走 , 我 转 到 博 瓦 西 区 的 冷 落 街 道 里 去 ,

房 屋 用 阴 郁 的 眼 睛 望 着 我 逃 走 。 我 苦 恼 地 一 再 问 自 己 :

到 哪 里 去 呢 ? 到 哪 里 去 呢 ? 一 切 都 可 能 发 生 。 我 不 时 提

心 吊 胆 地 猛 然 回 头 望 一 下 : 我 的 背 后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情 ? 也

并 那 件 事 就 在 我 的 背 后 开 始 发 生 , 等 到 我 回 过 头 来 , 一 下

子 已 经 变 成 太 晚 了 。 只 要 我 能 够 凝 视 着 各 种 事 物 , 任 何 事

情 都 不 会 发 生 ; 因 此 我 尽 可 能 地 望 着 铺 石 、 房 屋 、 街 灯 。 我

的 眼 睛 很 快 地 从 这 些 东 西 转 到 那 些 东 西 , 以 便 这 些 东 西

139


在 变 化 的 时 候 被 我 发 现 和 阻 止 。 它 们 的 样 子 都 不 十 分 自

然 , 可 是 我 用 力 对 自 己 说 : 这 是 一 盏 街 灯 , 这 是 街 道 自 来

水 龙 头 ; 我 还 试 着 运 用 我 的 眼 力 把 它 们 恢 复 到 平 日 的 状

态 。 有 好 几 次 , 我 在 路 上 遇 到 了 几 家 酒 吧 同 , 象 布 列 塔 尼

人 咖 啡 馆 、 曼 纳 酒 吧 同 等 等 。 我 停 下 来 , 在 它 们 的 粉 红 笆

网 眼 秒 窗 帘 前 面 犹 豫 ; 也 静 这 些 严 密 关 闭 的 小 馆 子 没 有

受 到 影 响 , 也 许 在 它 们 的 屋 子 里 还 保 留 着 一 小 块 与 世 隔

艳 的 、 被 人 遗 忘 的 昨 天 的 世 界 。 可 是 我 必 须 推 开 门 , 走 进

去 。 我 不 敢 ; 我 又 离 开 了 。 房 屋 的 门 尤 其 使 我 害 怕 。 我

害 怕 它 们 自 己 打 开 。 我 终 于 在 马 路 中 间 走 了 。

我 突 然 到 了 北 港 的 码 头 上 。 海 面 上 有 漶 船 , 有 小 游

艇 。 我 把 脚 踏 在 一 只 嵌 在 石 头 里 的 铁 环 上 。 在 这 里 , 远

离 房 屋 , 远 离 门 卢 , 我 可 以 歇 一 歇 了 。 在 平 静 的 和 散 布 着

小 黑 点 的 水 面 上 , 漂 浮 着 一 只 浮 标 。

“ 而 水 底 下 呢 ? 你 没 有 想 到 水 底 下 能 有 什 么 东 西

吗 ?”

有 一 只 动 物 ? 有 一 只 大 甲 壳 虫 , 牛 身 埋 在 泥 泞 里 ? 十

二 对 脚 爪 慢 慢 地 扒 着 淤 泥 。 这 只 动 物 不 时 在 水 底 褙 稍 抬

起 身 子 。 我 走 近 点 , 注 意 着 水 的 撞 击 和 一 障 障 轻 微 的 波

浪 。 浮 标 依 然 在 小 黑 点 中 间 丝 毫 不 动 。

这 时 候 , 我 听 见 了 谈 话 声 。 是 时 候 了 。 我 转 过 身 来 ,

又 继 续 奔 走 。

在 加 斯 蒂 格 里 安 尼 街 , 我 追 上 了 两 个 正 在 谈 话 的 人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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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们 听 见 了 我 的 脚 步 声 , 大 吃 一 惊 , 一 齐 转 过 身 来 。 我 看

见 他 佣 的 不 安 的 眼 睛 望 着 我 , 然 后 又 望 着 我 的 背 后 , 看 看

是 否 有 别 的 东 西 跟 着 来 。 他 们 难 道 也 象 我 一 样 , 他 们 也

害 怕 吗 ? 我 越 过 他 们 的 时 候 , 我 们 互 相 望 了 望 ; 再 望 一 会

儿 我 们 就 要 谈 起 话 来 了 。 可 是 我 佣 的 眼 光 里 突 然 流 露 出

不 信 任 , 在 象 今 天 这 样 的 日 子 里 , 我 们 是 不 会 对 任 何 人 都

谈 话 的 。

我 同 到 布 里 贝 街 的 时 候 , 已 经 喘 不 过 气 来 。 好 了 , 命

运 已 经 决 定 了 , 我 要 回 到 图 书 馆 里 去 , 借 一 本 小 说 , 试 读 蔷

一 下 。 在 沿 着 公 园 的 栅 栏 走 的 时 候 , 我 叉 看 见 了 那 个 穿

着 斗 篷 的 汉 子 。 他 始 终 在 那 里 , 在 这 个 冶 清 清 的 公 园 里 ;

他 的 鼻 子 巳 糙 变 得 和 他 的 耳 朵 一 样 红 。

我 刚 要 推 开 栅 栏 的 门 , 他 的 脸 上 的 表 情 使 我 僵 住 了 ;

原 来 他 眯 起 眼 睛 , 带 着 愚 笨 而 柔 和 的 表 情 , 牛 笑 着 。 但 同

时 , 他 笔 直 地 盯 住 前 面 一 件 我 不 能 看 见 的 东 西 望 着 ; 他 的

眼 光 那 么 粗 暴 , 望 得 那 么 紧 张 , 竟 使 我 猛 可 地 蒋 过 身 来 。

在 他 的 前 面 , 一 个 十 岁 左 右 的 女 孩 , 抬 起 一 只 脚 , 张

开 嘴 巴 , 完 全 被 盏 惑 住 , 一 边 望 着 他 , 一 边 神 经 质 地 扯 着

自 己 韵 围 巾 , 而 且 把 她 的 尖 尖 的 脸 向 前 面 伸 出 来 。

那 个 汉 子 自 顾 自 地 微 笑 着 , 好 象 一 个 要 大 大 地 开 一

下 玩 笑 的 人 似 的 。 突 然 同 , 他 站 起 来 , 两 只 手 插 在 斗 篷 的

口 袋 里 , 斗 篷 一 直 长 到 脚 跟 。 他 走 了 两 步 , 眼 睛 朝 上 翻 。

我 以 为 他 要 跌 倒 了 , 可 是 他 继 续 半 睡 半 醒 地 微 笑 着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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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忽 然 明 白 过 来 , 问 题 就 在 那 件 斗 篷 上 ! 我 本 来 很

想 阻 止 这 件 事 , 我 只 要 咳 嗽 一 声 或 者 推 开 栅 栏 就 够 了 。 可

是 我 也 被 盏 惑 住 了 , 我 被 那 个 小 女 孩 的 脸 盏 惑 住 。 她 露

出 恐 惧 的 神 情 , 她 的 心 一 定 在 猛 烈 地 跳 动 ; 可 是 我 在 这 副

小 老 鼠 似 的 嘴 脸 上 也 看 出 了 某 种 有 力 的 和 坏 的 东 西 。 那

、 不 是 好 奇 心 , 而 是 一 种 有 把 握 的 等 待 。 我 觉 得 我 自 己 无

能 为 力 , 我 是 在 外 边 , 在 公 园 旁 边 , 在 他 们 这 出 小 小 戏 剧

的 旁 边 ; 而 他 们 俩 则 被 欲 塑 的 难 以 理 解 的 力 量 互 相 吸 引

住 , 他 们 构 成 了 一 对 。 我 进 住 呼 吸 , 我 想 看 看 这 个 汉 子 背

着 我 张 开 他 的 斗 篷 的 下 襁 时 , 这 个 小 女 孩 的 老 气 横 秋 的

脸 上 露 出 怎 样 的 表 情 。

可 是 忽 然 间 , 那 个 小 女 孩 得 到 了 解 放 , 摇 了 摇 头 , 飞

奔 开 去 。 原 来 那 个 披 着 斗 篷 的 家 伙 看 见 了 我 , 这 就 使 他

停 了 下 来 。 他 动 也 不 动 地 在 走 道 中 同 停 顿 了 片 刻 , 然 后

他 弓 着 背 , 走 了 。 他 的 斗 篷 拂 打 着 他 的 小 腿 。

我 推 开 栅 栏 , 一 跳 就 追 上 了 他 。

“ 喂 ! 喂 !” 我 大 声 喊 。

他 哆 嗦 起 来 。

“ 本 城 正 受 到 一 种 严 重 的 威 胁 ,” 我 走 过 他 身 边 的 时

候 彬 彬 有 礼 地 对 他 藐 。

我 走 进 了 阅 览 室 , 在 一 张 桌 子 上 拿 起 了 一 本 《 巴 玛 修

道 院 》1。 我 尽 力 想 投 入 阅 读 中 , 想 在 斯 丹 达 尔 的 阳 光 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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亮 的 意 大 利 找 到 一 个 避 难 所 。 我 一 阵 又 一 阵 地 通 过 短 暂

的 错 觉 达 到 了 目 的 , 然 后 我 又 重 新 落 到 具 有 威 胁 性 的 这

一 天 里 来 , 我 的 对 面 是 一 个 矮 小 的 老 头 , 他 在 搔 自 己 的 脖

子 ; 另 一 个 是 年 青 人 , 他 仰 队 在 椅 子 上 沉 思 。

几 小 时 过 去 了 , 玻 璃 窗 外 已 经 全 黑 。 我 们 一 共 四 个

人 , 不 算 那 个 科 西 嘉 人 , 他 在 办 公 桌 旁 把 图 书 馆 最 近 购 得

的 书 籍 一 一 盖 上 图 章 。 这 几 有 那 个 矮 小 的 老 头 , 那 个 金

头 发 的 年 青 人 , 一 个 在 写 毕 业 论 文 的 年 青 姑 娘 , 还 有 我 。

每 过 一 会 儿 , 我 们 中 间 一 个 人 抬 起 头 来 , 很 快 地 向 其 余 三

个 人 投 射 一 下 不 信 任 的 眼 光 , 仿 佛 害 怕 他 们 似 的 。 有 一

障 子 那 个 矮 小 的 老 头 笑 起 来 , 我 就 看 见 那 个 年 青 的 姑 娘

从 头 到 脚 开 始 哆 嗦 。 可 是 我 从 对 面 看 出 了 他 读 着 的 那 本

书 的 书 名 , 那 是 一 本 柽 松 的 小 说 。

六 点 五 十 分 。 我 突 然 想 起 图 书 馆 要 在 七 点 钟 关 闭 。

我 又 要 被 扔 到 城 里 。 我 要 到 哪 里 去 ? 我 要 干 什 么 ?

老 头 看 完 了 他 的 小 说 。 可 是 他 没 有 走 , 他 用 手 指 在

桌 子 上 敲 打 , 敲 出 呆 板 而 有 规 律 的 声 音 。

“ 先 生 们 ,” 科 西 嘉 人 说 ,“ 我 们 马 上 就 闭 馆 了 。”

青 年 人 吓 了 一 跳 , 向 我 短 促 地 望 了 一 眼 。 年 青 的 姑

娘 蒋 过 来 望 了 望 科 西 嘉 人 , 又 继 续 拿 起 书 , 而 且 似 乎 埋 头

1《 巴 玛 修 道 院 》, 法 国 十 九 世 纪 作 家 斯 丹 达 尔 的 长 篇 小 说 , 以 意 大

利 为 背 景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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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 起 来 。

“ 我 们 要 关 门 丫 ,” 科 西 嘉 人 说 ,“ 现 在 是 最 后 五 分

钟 。”

老 头 迟 迟 疑 疑 地 点 了 点 头 。 那 个 年 青 姑 娘 推 开 她 的

书 , 可 是 没 有 站 起 来 。

科 西 嘉 人 不 再 重 复 罗 嗦 。 他 犹 疑 地 走 了 几 步 , 就 关

了 电 灯 开 关 。 阅 读 桌 上 的 灯 都 熄 了 , 只 有 中 央 的 电 灯 还

亮 着 。

“ 要 走 了 吗 ?” 老 头 慢 条 斯 理 地 间 。

青 年 人 缓 慢 地 , 十 分 不 愿 地 站 了 起 来 。 他 用 了 最 长

的 时 间 来 穿 上 大 衣 。 我 走 出 去 的 时 候 , 年 青 姑 娘 还 坐 在

那 里 , 一 只 手 摊 开 按 在 书 上 。

楼 下 , 大 门 向 着 黑 夜 大 大 开 着 。 走 在 最 前 头 的 青 年

人 回 过 头 来 , 慢 慢 地 下 楼 梯 , 穿 过 前 厅 , 在 门 槛 上 逗 留 了

一 会 儿 , 然 后 投 入 黑 夜 中 , 走 了 。

到 了 楼 梯 下 面 , 我 抬 起 了 头 。 过 了 片 刻 , 那 个 矮 小 的

老 头 扣 着 大 衣 的 衄 子 离 开 了 蠲 览 室 。 他 走 下 头 三 级 楼 梯

的 时 候 , 我 开 始 团 着 眼 睛 冲 进 黑 夜 。

我 觉 得 脸 上 被 微 小 的 冷 风 攥 拂 着 。 远 远 地 有 人 吹 口

哨 。 我 张 开 了 限 睛 , 天 下 雨 了 。 那 是 一 障 柔 和 而 平 静 的

雨 。 广 场 被 它 的 四 盏 路 灯 静 静 地 照 亮 。 这 是 一 幅 外 省 的

雨 中 广 场 图 。 青 年 人 大 踏 步 地 越 走 越 远 , 吹 口 哨 的 就 是

他 。 对 后 面 两 个 还 不 了 解 情 况 的 读 者 , 我 其 想 大 声 呼 喊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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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 诉 他 们 可 以 不 必 害 怕 地 走 出 来 了 , 威 胁 已 经 过 去 了 。

那 个 矮 小 的 老 头 在 门 槛 上 出 现 。 他 尴 尬 地 搔 了 搔 脸

颊 , 然 后 愉 快 地 微 笑 起 来 , 张 开 了 他 的 雨 伞 。

星 期 六 早 上 。

阳 光 可 爱 , 薄 雾 预 告 今 天 天 气 很 好 。 我 在 马 布 里 咖

啡 馆 进 早 餐 。

女 出 员 虽 佛 洛 朗 太 太 对 我 殷 勤 地 微 笑 了 一 下 。 我 从

自 己 的 桌 子 上 大 声 间 :

“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病 了 吗 ?”

“ 是 的 , 先 生 ; 重 伤 风 , 他 要 在 床 上 躺 几 天 哩 。 他 的 女

儿 今 天 早 上 从 敦 刻 尔 克 到 这 儿 来 了 。 她 要 住 在 这 里 照 料

他 。”

自 从 我 收 到 了 她 的 信 以 后 , 这 是 第 一 次 我 为 了 能 再

见 到 安 妮 而 戚 到 真 诚 的 幸 福 。 六 年 以 来 她 干 了 些 什 么 呢 ?

我 们 再 见 的 时 候 会 戚 到 局 促 不 安 吗 ? 安 妮 不 知 道 什 么 是

局 促 不 安 。 她 会 象 我 昨 天 才 离 开 她 那 样 接 待 我 。 只 要 开

头 的 时 候 我 不 作 蠢 事 , 不 得 罪 她 就 行 了 。 特 别 要 记 住 一

到 她 那 儿 的 时 候 不 要 伸 出 手 来 和 她 握 手 , 她 是 讨 厌 这 样

做 的 。

我 佣 能 够 一 起 过 多 少 天 呢 ? 也 静 我 能 够 把 她 带 到 布

城 来 , 只 要 她 在 这 儿 过 几 小 时 , 在 春 天 旅 馆 睡 一 夜 就 够

了 。 以 后 , 这 就 不 一 样 了 , 我 不 会 再 害 怕 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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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 午 。

去 年 , 我 第 一 次 参 观 布 城 博 物 馆 的 时 候 , 奥 里 稚 叶 ·

布 列 威 纳 的 画 像 使 我 吃 惊 。 是 此 例 不 对 吗 ? 透 视 不 对 吗 ?

我 说 不 上 来 , 可 是 有 一 件 事 使 我 坐 立 不 安 : 这 位 下 议 员 的

身 体 在 画 像 里 不 象 是 直 的 。

以 后 , 我 再 去 看 了 好 几 次 。 我 的 苦 恼 仍 然 不 能 消 除 。

我 不 愿 意 承 认 获 得 罗 马 奖 金 和 六 次 得 奖 的 博 杜 林 会 在 绘

画 上 犯 了 错 误 。

今 天 下 午 , 在 翻 阅 一 本 古 老 的 《 布 城 飘 刺 诗 集 》 的 时

候 , 我 才 稍 为 弄 明 白 了 真 相 。 这 本 诗 集 是 用 来 敲 诈 钱 财

的 , 集 子 的 主 人 在 战 争 时 期 被 控 犯 有 叛 国 罪 。 我 马 上 就

离 开 了 图 书 馆 , 到 博 物 馆 去 走 一 趟 。

我 很 快 地 穿 过 昏 暗 的 前 厅 。 在 黑 白 相 间 的 石 板 地 上 ,

我 的 脚 步 毫 无 声 舌 。 我 的 周 围 , 象 整 个 民 族 似 的 无 数 石

膏 像 显 出 痛 苦 的 样 子 。 我 走 过 的 时 候 , 从 两 个 大 的 空 隙

中 窥 见 了 一 些 进 裂 的 磁 瓶 , 一 些 盘 子 , 一 个 放 在 台 座 上 的

蓝 黄 色 的 牛 人 半 羊 神 像 。 这 是 贝 纳 · 巴 利 西 展 览 室 , 专

门 陈 列 陶 器 和 实 用 美 术 品 的 。 可 是 那 些 陶 器 并 没 有 使 我

发 笑 。 一 位 绅 士 和 一 位 穿 丧 服 的 太 太 在 必 恭 必 敬 地 欣 赏

这 些 烧 制 的 东 西 。

在 大 厅 —— 或 者 称 为 博 杜 林 一 雷 诺 达 斯 展 览 室 ——

入 口 的 上 头 , 挂 上 了 一 幅 我 以 前 未 见 过 的 大 油 画 , 一 定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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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久 以 前 挂 上 的 。 作 者 是 李 察 · 舍 稚 朗 , 题 名 是 《 独 身 者

之 死 》。 那 是 国 家 的 赠 品 。

画 里 的 独 身 者 自 腰 以 上 午 身 全 裸 , 躯 干 稍 带 绿 色 , 象

一 般 死 尸 一 样 ; 他 躺 在 一 张 凌 乱 的 床 上 。 被 褥 的 凌 乱 说

明 死 者 濒 死 时 有 过 很 长 一 段 时 间 的 痛 苦 。 我 微 笑 着 想 起

了 法 斯 盖 勒 先 生 。 他 现 在 不 是 孤 单 一 人 了 , 他 的 女 儿 在

服 侍 他 。 油 画 里 , 一 个 脸 上 流 露 出 道 德 败 坏 的 痕 迹 的 管

家 女 仆 , 已 经 打 开 了 一 只 衣 柜 的 抽 屉 , 在 那 里 数 钱 。 一 扇

开 着 的 门 使 人 看 见 门 外 阴 暗 处 有 一 个 戴 鸭 舌 帽 的 男 子 在

等 待 着 , 他 的 下 嘴 唇 上 叼 着 一 支 烟 卷 儿 。 墙 边 有 一 只 猫

正 在 冷 漠 地 砥 着 牛 奶 。

这 个 独 身 汉 只 为 自 己 而 活 了 一 世 。 为 了 给 他 一 个 应

得 的 严 厉 的 惩 罚 , 没 有 人 在 他 临 死 的 时 候 来 耠 他 闭 上 眼

睛 。 这 幅 画 给 了 我 一 个 最 后 警 告 : 现 在 还 来 得 及 , 我 可 以

悬 崖 勒 马 。 可 是 , 如 果 我 不 管 这 一 切 , 我 必 须 知 道 这 一 点 :

在 我 将 要 走 进 去 的 那 同 大 厅 里 , 墙 上 挂 着 一 百 五 十 幅 以

上 的 画 像 , 除 了 几 个 过 早 地 离 开 家 庭 或 者 孤 儿 院 的 年 青

人 以 外 , 这 些 画 中 人 没 有 一 个 是 独 身 而 死 的 , 没 有 一 个 是

死 后 没 有 儿 子 和 遗 嘱 的 , 没 有 一 个 是 未 受 临 终 圣 事 而 死

的 。 他 们 在 一 个 平 常 的 日 子 里 , 和 上 帝 以 及 整 个 世 界 算 清

了 一 切 , 慢 慢 地 进 入 死 亡 , 去 请 求 他 们 应 有 的 永 生 了 。

因 为 他 们 对 一 切 都 享 有 权 利 , 对 生 命 , 对 工 作 , 对 财

富 , 对 指 挥 权 , 对 受 人 尊 敬 , 最 后 , 对 永 生 , 都 享 有 权 利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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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凝 神 默 想 片 刻 , 然 后 走 了 进 去 。 管 理 具 在 窗 户 附

沂 睡 觉 。 一 道 金 黄 色 的 光 线 从 玻 璃 窗 上 射 进 来 , 耠 图 画

洒 上 静 多 斑 点 。 在 这 间 长 方 形 的 大 厅 里 , 没 有 什 么 活 着 ,

除 了 一 只 猫 被 我 进 来 吓 着 逃 走 了 。 可 是 我 觉 得 有 一 百 五

十 对 眼 睛 在 望 着 我 。

所 有 那 些 在 一 八 七 五 年 和 一 九 一 ○ 年 之 间 属 于 布 城

上 流 础 会 的 人 士 , 不 管 男 的 还 是 女 的 , 都 被 雷 诺 达 斯 和 博

杜 林 细 心 地 绘 画 下 来 了 。

人 们 建 筑 了 海 上 圣 赛 西 勒 教 堂 。 他 们 在 一 八 八 二 年

组 织 了 布 城 船 业 及 商 业 联 合 会 , 目 的 是 “ 团 秸 一 切 有 志 之

士 , 为 复 兴 祖 国 的 事 业 而 合 作 , 击 败 捣 乱 的 党 派 ……’ 他

们 把 布 城 建 设 成 为 法 国 卸 煤 炭 和 木 头 设 备 最 好 的 商 港 。

把 码 头 伸 长 和 扩 大 也 是 他 们 的 功 劳 。 他 们 使 停 泊 区 扩 大

得 合 乎 需 要 , 而 且 通 过 继 续 不 断 的 疏 浚 , 使 翰 船 碇 泊 处 的

水 深 在 低 潮 时 也 达 到 十 公 尺 七 十 。 漶 船 的 吨 位 在 一 八 六

九 年 是 五 千 吨 , 由 于 他 佣 的 努 力 , 在 二 十 年 内 提 高 到 一 万

八 千 吨 。 为 了 使 工 人 阶 级 中 最 优 秀 的 代 表 人 物 得 到 提 高 ,

他 们 从 来 不 惜 牺 牲 ; 他 们 主 动 地 劁 办 了 技 术 学 校 和 职 业

学 校 , 这 些 学 校 在 他 们 的 有 力 保 护 下 发 展 壮 大 。 他 们 在

一 八 九 八 年 破 坏 了 著 名 的 船 坞 工 人 罢 工 , 在 一 九 一 四 年

把 他 们 的 儿 子 献 给 祖 国 。

这 些 斗 士 的 可 敬 的 配 偶 , 布 城 的 妇 女 界 人 士 , 创 办 了

大 部 分 的 救 济 会 , 托 儿 所 , 女 子 习 艺 所 。 可 是 她 们 首 先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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贤 妻 良 母 。 她 们 养 育 了 优 良 的 儿 童 , 她 们 教 育 儿 童 懂 得

什 么 是 他 们 的 义 务 和 权 利 , 什 么 是 宗 教 , 以 及 必 须 尊 重 法

国 的 传 统 。

画 像 的 一 般 颜 色 是 近 乎 深 褐 色 。 鲜 明 的 颜 色 是 禁 止

使 用 的 , 这 样 才 合 乎 礼 节 。 雷 诺 达 斯 此 较 喜 欢 画 老 人 , 在

他 创 作 的 人 像 中 , 雪 白 的 头 发 与 颊 须 和 黑 色 的 背 景 构 成

鲜 明 的 对 比 ; 他 尤 其 擅 长 描 绘 手 。 博 杜 林 的 绘 画 比 较 筒

单 , 有 点 损 害 了 手 的 形 象 , 可 是 他 画 的 假 瓴 却 象 大 理 石 那

么 自 得 耀 眼 。

天 气 很 热 , 管 理 员 微 微 地 发 着 鼾 声 。 我 向 四 面 的 墙

上 环 顾 一 周 , 我 看 见 了 无 数 的 手 和 眼 睛 ; 这 里 那 里 有 一 圆

点 光 线 正 在 蛀 着 一 张 人 脸 。 我 正 向 奥 里 维 叶 · 布 列 威 纳

的 画 像 走 去 , 有 一 件 东 西 使 我 停 了 下 来 : 商 人 巴 各 姆 的 画

像 从 墙 上 波 状 花 边 的 装 饰 上 向 我 投 下 一 道 明 亮 的 眼 光 。

他 直 立 着 , 头 稍 微 向 后 仰 , 一 只 手 拿 着 一 顶 高 礼 帽 和

一 双 手 套 , 紧 贴 着 他 的 灰 白 色 裤 子 。 我 禁 不 住 产 生 了 一 种

赞 美 之 心 ; 我 看 不 出 他 的 身 上 有 任 何 平 凡 的 地 方 , 任 何 要

受 批 评 的 地 方 : 小 小 的 脚 , 纤 细 的 手 , 斗 士 的 宽 屑 膀 , 不 显

眼 的 时 髦 , 带 着 点 荒 唐 的 打 扮 。 他 彬 彬 有 礼 地 把 他 的 毫

无 皱 纹 的 光 滑 的 脸 呈 现 在 参 观 者 的 眼 前 ; 一 蒜 微 笑 甚 至

挂 在 他 的 唇 边 。 可 是 他 的 灰 色 的 眼 珠 井 没 有 微 笑 。 他 大

概 有 五 十 岁 , 可 是 他 显 得 既 年 青 又 潇 洒 , 象 三 十 岁 一 样 。

他 长 得 很 英 俊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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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放 弃 了 在 他 身 上 找 缺 点 的 企 图 。 可 是 他 并 不 放 松

我 。 我 看 出 他 的 眼 睛 里 有 一 种 平 静 而 不 可 调 和 的 制 决 。

于 是 我 懂 得 了 把 我 们 分 隔 开 来 的 是 什 么 : 原 来 我 能

够 想 到 的 关 于 他 的 一 切 都 不 能 到 达 他 那 里 ; 这 恰 好 是 一

个 心 理 学 问 题 , 正 如 小 鬣 里 所 写 的 那 样 。 可 是 他 的 判 决 象

一 把 短 剑 一 样 其 穿 了 我 , 甚 至 动 摇 了 我 的 存 在 的 权 利 。 而

这 是 正 确 的 , 我 自 己 也 经 常 了 解 这 一 点 : 我 没 有 存 在 的 权

利 。 我 是 偶 然 出 现 的 , 我 的 存 在 象 一 块 石 头 、 一 株 植 物 、

一 个 细 菌 一 样 。 我 的 生 命 胡 乱 地 成 长 而 且 没 有 固 定 的 方

向 。 它 有 时 给 我 送 来 一 些 模 糊 的 信 号 ; 另 一 些 时 候 , 除 了

一 障 毫 无 秸 果 的 嗡 嗡 声 以 外 , 我 什 么 也 戚 觉 不 到 。

可 是 对 这 位 今 天 已 经 死 了 的 毫 无 缺 点 的 美 男 子 , 对

国 防 部 的 巴 各 姆 的 公 子 让 · 巴 各 姆 , 情 况 就 完 全 不 同 了 :

他 的 心 跳 和 他 的 内 脏 器 官 的 低 沉 的 咕 噜 声 , 传 到 他 的 耳

朵 里 , 都 构 成 他 的 短 期 的 和 纯 粹 的 小 权 利 。 在 六 十 年 中 ,

他 毫 无 遗 漏 地 使 用 了 他 的 生 存 权 利 。 瞧 他 的 壮 丽 的 灰 色

眼 睛 ! 永 远 没 有 任 何 细 微 的 疑 惑 在 他 的 眼 睛 里 出 现 。 巴

各 姆 也 永 远 没 有 弄 错 过 。

他 始 终 在 尽 他 的 义 务 , 尽 他 的 全 部 义 务 , 作 为 儿 子 、

丈 夫 、 父 亲 、 领 袖 的 义 务 。 他 也 坚 决 地 要 求 享 受 他 的 一 切

权 利 : 童 年 时 代 , 要 求 得 到 很 好 地 养 育 的 权 利 ; 在 一 个 团

结 一 致 的 家 族 里 , 要 求 继 承 一 个 毫 无 污 点 的 姓 氏 和 一 份

繁 荣 的 事 业 的 权 利 ; 作 为 丈 犬 , 要 求 被 侍 候 和 享 受 温 柔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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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 情 的 权 利 ; 作 为 父 亲 , 要 求 受 尊 敬 的 权 利 ; 作 为 领 袖 , 要

求 受 人 绝 无 怨 言 地 服 从 的 权 利 。 因 为 权 利 从 来 只 是 义 务

的 另 一 个 方 面 。 他 的 惊 人 的 成 就 ( 巴 各 姆 家 族 在 今 天 是

布 城 最 富 有 的 家 族 ) 永 远 不 会 使 他 自 己 戚 觉 惊 奇 。 他 永 远

不 会 鬣 自 己 是 幸 运 的 ; 当 他 要 娱 乐 时 , 他 一 定 会 靓 “ 我 要

休 息 一 下 ”, 然 后 很 有 节 制 地 进 行 娱 乐 。 因 此 娱 乐 也 归 入

权 利 之 列 , 就 不 再 是 有 害 的 无 聊 举 动 了 。 左 边 , 此 他 的 青

灰 色 头 发 稍 高 一 点 的 地 方 , 我 看 见 一 个 书 架 上 摆 着 许 多

书 。 装 璜 十 分 漂 亮 , 一 定 是 些 古 典 文 学 。 巴 各 姆 一 定 是

在 晚 间 睡 觉 以 前 , 重 读 几 页 “ 他 的 老 蒙 田 1”, 或 者 一 首 拉

丁 文 的 贺 拉 斯 3 的 短 诗 。 有 时 , 为 了 增 广 见 闻 , 他 也 读 一

本 现 代 著 作 。 他 就 是 这 样 知 道 有 巴 蕾 斯 和 蒲 尔 惹 3 的 。

读 了 片 刻 , 他 就 把 书 放 下 。 他 微 笑 起 来 。 他 的 目 光 失 掉

那 种 可 敬 的 警 惕 性 , 差 不 多 变 成 沉 思 的 了 。 他 常 常 藐 :“ 完

成 自 己 的 义 务 是 多 么 简 单 又 是 多 么 困 难 呀 。”

他 对 自 己 的 言 行 从 来 没 有 作 过 剐 的 省 察 , 因 为 他 是

一 个 领 袖 。

还 有 别 的 领 袖 在 墙 上 挂 着 , 甚 至 除 了 领 袖 的 画 像 就

1 蒙 田 (M.E.de Montsigne,1538—1599), 法 国 散 文 作 家 。

2 贺 拉 斯 (Horace, 纪 元 前 65—8), 古 罗 马 诗 人 。

3 蒲 尔 惹 (Paul Bourget,1852—1935), 法 国 资 产 阶 级 作

家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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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 有 别 的 画 像 。 那 个 铜 绿 色 的 坐 在 扶 手 椅 里 的 高 大 的 老

头 , 也 是 一 个 领 袖 。 他 的 白 背 心 是 他 的 银 白 头 发 的 很 好

呼 应 。( 这 些 画 像 主 要 是 为 了 树 立 道 德 的 榜 样 而 画 的 , 因

此 画 得 和 其 人 十 分 相 象 , 可 是 也 不 是 不 顾 到 艺 术 效 果 。)

他 的 又 长 又 极 细 的 手 按 在 一 介 小 男 孩 的 头 上 。 一 本 打 开

的 书 放 在 他 的 裹 着 一 条 毯 子 的 膝 盖 上 。 可 是 他 的 限 光 一

直 望 着 远 处 。 他 看 见 年 青 人 不 可 能 看 见 的 一 切 。 他 的 名

字 已 趣 被 人 写 在 他 的 画 像 下 面 一 块 镀 金 的 菱 形 木 块 上 ,

他 大 概 姓 巴 各 姆 , 或 者 巴 洛 丁 , 或 者 舍 诺 。 我 不 想 走 上 前

去 看 清 楚 , 在 他 的 亲 友 眼 中 , 在 这 个 男 孩 限 中 , 在 他 自 己

眼 中 , 他 只 不 过 是 老 祖 父 而 已 ; 再 过 一 会 儿 , 如 果 他 认 为

使 他 的 孙 儿 明 确 将 来 的 责 任 范 围 的 时 间 已 经 到 来 , 他 就

用 第 三 人 称 代 表 自 己 说 道 :

“ 你 要 答 应 你 的 祖 父 做 个 乖 孩 子 , 我 的 小 宝 贝 , 而 且

明 年 要 用 功 读 书 。 也 许 , 明 年 你 的 祖 父 已 经 不 在 人 世

了 。”

到 了 晚 年 , 他 使 每 一 个 人 都 能 分 享 他 的 宽 大 和 善 良 。

即 使 我 这 个 人 , 如 果 他 看 着 我 —— 可 是 我 在 他 的 眼 中 是

透 明 的 —— 我 也 会 发 觉 他 的 眼 光 无 限 亲 切 , 因 为 他 会 想

到 我 以 前 也 是 曾 经 有 过 祖 父 母 的 。 他 一 无 所 求 , 到 了 他

的 年 龄 , 一 个 人 已 经 再 也 没 有 欲 望 了 。 没 有 任 何 要 求 , 只

除 了 要 求 别 人 在 他 走 进 来 时 , 稍 为 压 低 嗓 子 讲 帮 ; 只 除 了

要 求 在 他 走 过 时 , 别 人 的 微 笑 中 带 有 不 同 程 度 的 温 情 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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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 意 ; 只 除 了 要 求 他 的 媳 妇 有 时 说 :“ 爸 爸 真 是 与 众 不 同 ,

他 比 我 佣 所 有 这 些 人 都 更 年 轻 ”; 只 除 了 要 求 自 己 是 唯 一

能 够 平 息 孙 儿 的 愤 怒 的 人 , 他 只 要 把 手 放 在 孙 儿 的 头 上

就 行 了 , 事 后 还 能 说 :“ 所 有 这 么 大 的 烦 恼 , 只 有 老 祖 父 才

会 使 它 们 冰 消 瓦 解 ”; 只 除 了 要 求 他 的 儿 子 每 年 来 几 次 征

询 他 对 某 些 微 妙 问 题 的 忠 告 ; 最 后 , 还 要 除 了 要 求 自 己 戚

觉 神 清 气 爽 , 心 境 安 详 , 无 限 蛩 明 。 老 先 生 的 手 似 乎 毫 无

重 量 地 按 在 他 的 孙 儿 的 鬈 发 上 , 几 乎 可 以 说 是 一 种 降 福

的 手 势 。 他 可 能 想 些 什 么 呢 ? 一 定 是 想 他 的 光 荣 的 过 去 ,

这 个 光 荣 的 过 去 给 了 他 谈 论 一 切 和 对 一 切 能 作 决 定 性 发

言 的 权 利 。 我 前 两 天 的 想 法 井 浚 有 离 题 太 远 :“ 经 验 ” 的 、

确 不 仅 是 对 抗 死 亡 的 武 器 , 而 且 是 一 种 权 利 —— 老 人 的

权 利 。

挂 在 波 状 花 边 上 的 奥 布 里 将 罩 , 佩 着 一 根 长 大 的 剑 ,

也 是 一 个 瓴 袖 。 这 里 又 是 一 位 颔 袖 —— 埃 拔 主 席 , 他 是

聪 明 的 学 者 , 恩 彼 特 拉 兹 的 朋 友 。 他 的 脸 又 长 叉 对 称 , 下

领 更 长 , 恰 好 在 嘴 唇 下 面 被 一 小 簇 帝 国 式 小 胡 子 截 断 。 他

把 下 颚 稍 为 伸 出 去 一 点 , 神 气 很 有 趣 , 仿 佛 在 考 虑 表 示 意

见 , 酝 酿 一 个 原 刖 性 的 反 对 意 见 , 就 象 轻 轻 地 打 一 个 嗝 一

样 。 他 在 沉 思 , 他 拿 着 一 根 鹅 毛 笔 ; 不 错 , 他 也 在 休 息 , 而

且 是 一 边 做 诗 一 边 休 息 。 可 是 他 有 领 袖 的 魔 似 的 眼 睛 。

那 么 普 通 兵 士 呢 ? 我 站 在 大 厅 中 同 , 是 所 有 这 些 严

肃 的 眼 光 的 集 中 点 。 我 既 不 是 植 父 , 也 不 是 父 亲 , 更 不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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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个 丈 夫 。 我 不 投 票 选 举 , 我 也 差 不 多 不 付 任 何 税 款 , 我

不 能 以 纳 税 人 的 权 利 自 负 , 也 不 能 自 动 为 享 有 选 民 的 权

利 , 甚 至 连 二 十 年 的 唯 唯 诺 诺 生 涯 所 赋 与 一 个 小 职 员 的

受 人 尊 敬 的 权 利 , 我 也 不 能 拿 来 自 负 。 我 的 存 在 开 始 使

我 自 己 其 正 戚 到 惊 异 。 我 难 道 不 是 一 个 单 纯 的 表 象 吗 ?

“ 喂 !” 我 突 然 对 我 自 己 说 ,“ 我 就 是 普 通 兵 士 !” 这 使

得 我 毫 无 怨 恨 地 发 笑 。

一 个 肥 胖 的 五 十 岁 左 右 的 老 头 很 有 礼 貌 地 回 报 我 一

个 美 好 的 微 笑 。 雷 诺 达 斯 是 怀 着 热 爱 耠 他 画 像 的 , 画 家

并 没 有 运 用 太 柔 和 的 笔 触 来 描 绘 他 的 多 肉 、 整 齐 的 小 耳

朵 , 尤 其 是 他 的 长 而 多 筋 和 叉 开 手 指 的 手 ; 那 是 其 正 的 学

者 或 者 艺 术 家 的 手 。 他 的 脸 对 我 是 陌 生 的 , 我 一 定 是 多

次 经 过 这 幅 画 前 面 而 未 加 注 意 。 我 走 过 去 , 我 念 画 题 :“ 雷

米 · 巴 洛 丁 , 一 八 四 九 年 生 于 布 城 , 巴 黎 医 学 院 教 授 。”

巴 洛 丁 , 威 克 斐 尔 医 生 曾 经 对 我 谈 起 过 他 :“ 我 一 生

只 遇 见 过 一 个 伟 人 , 他 就 是 雷 米 · 巴 洛 丁 。 我 曾 在 一 九

○○ 年 多 季 听 过 他 的 裸 ( 您 知 道 我 在 巴 黎 学 了 两 年 产 科

学 )。 他 使 我 懂 得 什 么 是 一 个 领 袖 。 我 向 您 起 誓 , 他 是 带

电 的 。 他 使 我 们 中 电 , 他 能 把 我 们 带 到 天 涯 海 角 。 同 时 ,

他 叉 是 一 位 君 子 : 他 有 巨 大 的 财 产 , 他 花 了 很 大 部 分 财 产

来 帮 助 穷 学 生 。”

就 这 样 , 我 第 一 次 听 到 这 位 科 学 界 的 王 子 , 就 留 下 了

强 烈 的 印 象 。 现 在 , 我 站 在 他 的 面 前 , 他 对 我 微 笑 着 。 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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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微 笑 里 蕴 藏 着 多 少 智 慧 和 温 情 啊 ! 他 的 肥 胖 的 躯 体 懒

洋 洋 地 停 歇 在 一 张 皮 的 大 扶 手 椅 里 。 这 位 毫 无 架 子 的 学

者 使 人 马 上 感 到 自 由 自 在 。 如 果 不 是 他 的 精 神 奕 奕 的 融

光 , 人 们 可 能 把 他 当 作 一 个 普 通 的 老 汉 。

不 必 费 多 少 时 同 , 人 们 就 能 猜 出 他 的 威 望 的 来 源 : 他

被 人 热 爱 是 因 为 他 懂 得 一 切 ; 人 们 可 以 把 一 切 告 诉 他 。 总

而 言 之 , 他 有 点 象 雷 南 1, 不 过 更 高 超 一 些 。 他 是 属 于 那

些 说 这 样 的 帮 的 人 :

“ 社 会 主 义 者 吗 ? 好 啊 , 我 比 他 们 更 前 进 些 !” 一 个 人

如 果 跟 随 着 他 走 这 条 更 前 进 些 的 崎 岖 道 路 , 不 久 就 不 得

不 战 粟 着 抛 弃 自 己 的 家 庭 、 祖 国 、 财 产 私 有 权 和 最 神 圣 的

财 富 。 有 时 候 甚 至 对 资 产 阶 叔 上 层 分 子 的 领 导 权 也 怀 疑

起 来 。 再 向 前 跨 一 步 , 突 然 同 一 切 都 恢 复 过 去 的 老 样 子 ,

而 且 很 巧 妙 地 有 坚 强 有 力 的 理 由 作 根 据 。 这 时 候 回 过 头

来 , 就 会 发 现 那 些 社 会 主 义 者 已 经 远 远 地 落 在 后 面 , 变 得

十 分 矮 小 , 他 们 挥 舞 着 手 帕 叫 喊 :“ 等 一 等 我 们 啊 !”

我 又 从 威 克 斐 尔 那 里 得 知 : 这 位 大 师 很 喜 欢 “ 为 灵 魂

接 生 ”, 就 象 他 趣 常 微 笑 着 说 的 那 样 。 他 本 身 保 持 着 青

春 , 他 的 周 围 也 就 都 是 年 青 人 ; 他 经 常 接 待 那 些 志 愿 学 医

的 良 家 子 弟 。 威 克 斐 尔 曾 经 在 他 家 里 吃 过 几 顿 午 饭 。 饭

后 大 家 都 到 吸 烟 室 里 来 。 主 人 把 这 些 学 生 当 作 成 人 对 待 ,

4 雷 南 (Ernes Renan,1823.-1892), 法 国 作 家 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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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 他 们 抽 雪 茄 烟 , 而 他 们 离 开 初 学 抽 烟 的 时 间 还 不 太 远

哩 。 主 人 躺 在 长 沙 发 上 , 半 闭 着 眼 睛 , 谈 了 很 长 时 同 的

话 , 周 围 是 他 的 如 饥 如 渴 地 倾 听 着 的 弟 子 。 他 追 述 自 己

的 回 忆 , 讲 些 奇 闻 逸 事 , 从 中 引 出 尖 锐 而 深 刻 的 教 训 。 如

果 , 在 这 些 有 教 养 的 青 年 人 中 , 有 一 个 对 现 实 稍 为 表 示 不

满 , 巴 洛 丁 就 对 他 特 别 戚 到 兴 趣 。 他 鼓 励 他 说 话 , 注 意 听

他 , 耠 他 提 供 意 念 和 思 考 的 题 目 。 最 后 必 然 会 有 一 天 , 这

个 充 满 了 慷 慨 激 昂 思 想 的 青 年 人 , 由 于 亲 友 们 的 敌 视 而

受 到 刺 激 , 厌 倦 了 个 人 单 独 地 、 和 一 切 人 相 反 地 思 考 , 走

来 要 求 主 人 单 独 接 见 他 。 他 羞 涩 地 和 嗫 嚅 地 向 主 人 倾 吐

了 他 的 内 心 深 处 的 思 想 , 他 的 愤 懑 和 他 的 希 望 。 巴 洛 丁 紧

紧 拥 抱 着 他 , 对 他 藐 :“ 我 了 解 你 , 我 从 第 一 天 起 就 了 解

你 。” 他 佣 谈 起 来 。 巴 洛 丁 扯 得 很 远 , 越 来 越 远 , 远 到 年 青

人 跟 他 不 上 。 经 过 几 次 这 一 类 的 谈 话 以 后 , 我 们 可 以 发 现

这 个 年 青 的 叛 徒 有 了 明 显 的 改 进 。 他 看 清 楚 了 自 己 的 内

心 , 他 开 始 认 识 到 他 和 家 庭 、 社 会 环 境 之 同 的 深 刻 联 系 ;

最 后 , 他 懂 得 了 上 流 人 士 所 担 负 的 可 敬 的 责 任 , 最 终 的 结

局 是 : 这 个 一 步 步 追 随 着 巴 洛 丁 的 迷 途 的 羔 羊 , 象 中 了 魔

法 一 样 , 回 到 了 自 己 所 属 的 大 家 庭 中 , 头 脑 清 楚 了 , 悔 过

了 。“ 他 治 好 的 灵 魂 ,” 威 克 斐 尔 最 后 总 结 一 句 说 ,“ 比 我 治

好 的 肉 体 更 多 。”

雷 米 · 巴 洛 丁 亲 切 地 对 我 微 笑 着 。 他 犹 豫 着 , 他 在

尽 力 理 解 我 的 地 位 , 以 便 慢 慢 地 改 变 我 的 地 位 , 把 我 带 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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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 羊 棚 里 去 。 可 是 我 不 怕 他 , 因 为 我 不 是 一 只 羔 羊 。 我

望 着 他 的 美 丽 、 安 群 而 没 有 皱 纹 的 前 额 , 他 的 小 小 的 肚

子 , 他 的 平 放 在 膝 盖 上 的 手 。 我 回 报 他 一 个 微 笑 , 就 离 开

了 他 。

让 · 巴 洛 丁 , 他 的 兄 弟 , 布 城 联 谊 会 1 的 主 席 , 两 只

手 按 在 一 张 堆 着 文 件 的 桌 子 的 边 沿 上 , 整 个 姿 势 仿 佛 对

来 访 者 表 示 接 见 已 经 结 束 。 他 的 眼 光 是 不 寻 常 的 , 似 乎

不 看 什 么 , 而 闪 耀 着 纯 粹 的 权 利 。 他 的 发 光 的 眼 睛 占 据

了 他 的 整 个 脸 庞 。 在 这 双 亮 晶 晶 的 眼 睛 下 面 , 我 看 见 了

两 片 薄 薄 的 紧 闭 着 的 嘴 唇 , 象 神 秘 论 者 的 嘴 唇 一 样 。“ 其

怪 ,” 我 对 自 己 说 ,“ 他 很 象 雷 米 · 巴 洛 丁 。” 我 转 过 来 再 看

看 那 位 大 医 生 , 从 相 象 的 角 度 来 观 察 他 ’, 我 突 然 发 觉 他 的

温 柔 的 脸 上 有 一 种 荒 凉 冷 漠 的 表 情 , 那 是 他 们 家 族 的 特

征 。 我 叉 回 到 让 · 巴 洛 丁 这 里 来 。

这 个 人 就 象 思 想 那 么 单 纯 。 他 的 身 上 只 剩 下 骨 头 、

死 掉 的 肉 和 纯 粹 的 权 利 。“ 其 是 地 道 的 着 了 权 利 的 魔 的

例 子 ,” 我 想 。 权 利 附 上 一 个 人 的 身 上 以 后 , 就 没 有 任 何

驱 魔 法 可 以 把 它 驱 逐 出 去 ; 让 · 巴 洛 丁 把 整 个 的 一 生 用

来 想 念 他 的 权 利 , 不 作 别 的 事 情 。 我 每 一 次 游 博 物 馆 总

会 头 痛 , 这 一 次 叉 微 微 地 痛 起 来 了 ; 换 了 巴 洛 丁 , 他 所 成

1 原 文 是 S.A.B., 可 能 是 Socié té Amicale de Bouville 的 缩

写 , 暂 时 这 样 论 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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觉 到 的 就 不 是 头 痛 , 而 是 在 他 的 太 阳 穴 上 产 生 了 享 受 治

疗 痛 楚 的 权 利 。 人 们 不 应 该 使 他 想 得 太 多 , 不 应 该 吸 引

他 注 意 不 愉 快 的 现 实 , 注 意 他 的 可 能 的 死 亡 和 别 人 的 痛

苦 。 毫 无 疑 问 , 在 他 临 终 的 时 候 —— 这 是 自 从 苏 格 拉 底

以 来 人 人 同 意 必 须 鬣 几 句 高 尚 的 话 的 时 刻 —— 他 一 定 管

经 对 他 的 老 婆 说 过 下 面 几 句 话 , 正 如 我 的 一 个 叔 父 对 他

的 老 婆 所 说 过 的 一 样 , 他 的 老 婆 曾 经 一 连 十 二 夜 通 宵 达

旦 服 侍 他 :“ 你 , 德 来 莎 , 我 不 成 澍 你 , 因 为 你 只 做 了 你 应

该 做 的 事 。” 一 个 人 到 了 能 够 说 出 这 种 话 的 程 度 , 应 该 向

他 致 敬 。

我 惊 愕 地 盯 着 他 的 眼 睛 , 他 的 眼 光 向 我 显 示 要 我 走

开 。 我 不 走 开 , 我 断 然 要 当 一 次 不 识 相 的 人 。 有 一 次 我

在 埃 斯 库 里 亚 1 的 图 书 馆 里 长 时 同 地 注 视 菲 力 浦 二 世 的

一 幅 画 像 , 我 知 道 了 一 个 人 如 果 凝 视 着 一 张 闪 耀 着 权 利

的 光 辉 的 脸 , 过 了 一 会 儿 , 这 种 光 辉 就 会 消 失 , 只 剩 下 残

余 的 灰 烬 , 而 我 戚 到 兴 趣 的 就 是 这 种 残 余 。

巴 洛 丁 狠 狠 地 反 抗 着 。 可 是 突 然 间 , 他 的 眼 光 丧 失

了 光 芒 , 整 幅 画 像 变 成 灰 暗 的 了 。 还 剩 下 什 么 呢 ? 一 双

瞎 掉 的 眼 睛 , 象 条 死 蛇 似 的 薄 薄 的 嘴 和 双 颊 。 这 是 苍 白

而 漳 圆 的 孩 子 的 脸 颊 , 在 画 布 上 展 现 。 布 城 联 谊 会 的 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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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埃 斯 库 里 亚 (L′Escurial), 马 德 里 附 近 的 一 个 镇 , 十 六 世 纪 时

“ 西 班 牙 国 王 菲 力 浦 二 世 在 这 里 建 造 了 行 宫 和 修 道 院 。


员 们 从 来 没 有 怀 疑 过 他 有 这 样 的 脸 颊 , 因 为 他 们 不 能 在

巴 洛 丁 的 办 公 室 里 逗 留 得 很 长 久 。 他 们 每 次 走 进 去 , 就 碰

到 这 个 可 怕 的 眼 光 , 象 碰 到 一 面 墙 一 样 。 又 白 又 软 的 脸

颊 躲 藏 在 墙 背 后 。 过 了 多 少 年 之 后 他 的 妻 子 才 注 意 到 这

脸 颊 呢 ? 两 年 ? 五 年 ? 我 想 象 情 形 是 这 样 的 : 有 一 天 , 她

的 丈 夫 睡 在 她 身 边 , 一 道 月 光 抚 摸 着 他 的 鼻 子 , 或 者 在 炎

热 时 分 她 的 丈 夫 躺 在 一 张 沙 发 上 , 半 闭 着 眼 睛 , 很 艰 难 地

消 化 着 , 一 潭 阳 光 照 在 他 的 下 颔 上 , 这 时 候 她 敢 于 正 视

他 , 他 的 全 部 皮 肉 毫 无 掩 饰 地 呈 现 出 来 , 那 是 肿 胀 的 : 流

着 口 涎 的 , 近 似 猥 亵 的 。 从 这 一 天 起 , 毫 无 疑 问 , 巴 洛 丁

夫 人 掌 握 了 领 导 权 。

我 后 退 几 步 , 把 所 有 这 些 大 人 物 塑 了 一 眼 : 巴 各 姆 ,

埃 拔 主 席 , 巴 洛 丁 两 兄 弟 和 奥 布 里 将 罩 。 他 们 戴 着 高 礼

帽 ; 星 期 日 , 他 们 要 在 仆 从 旅 舍 街 遇 见 市 长 夫 人 格 拉 蒂 昂

太 太 , 她 在 梦 里 见 到 过 圣 赛 西 勒 。 他 们 必 恭 必 敬 地 向 她

行 礼 如 仪 , 而 这 种 礼 法 的 秘 诀 是 早 已 失 传 了 。

画 家 把 他 佣 描 绘 得 十 分 精 确 ; 可 是 在 画 笔 下 他 们 的

脸 已 经 扫 除 了 人 脸 上 的 神 秘 的 弱 点 。 他 们 的 脸 , 即 便 是

最 懦 弱 的 人 的 脸 , 也 象 陶 瓷 那 样 洁 白 无 瑕 ; 我 白 费 气 力 地

在 上 面 找 寻 它 们 和 树 木 或 禽 兽 的 血 统 关 系 , 或 者 和 泥 土

或 水 的 观 念 的 血 统 关 系 , 我 认 为 他 们 活 着 的 时 候 井 没 有

这 个 需 要 。 可 是 到 临 死 的 时 候 , 他 们 就 信 赖 一 位 出 名 的

画 家 , 要 他 在 他 们 的 脸 上 小 心 地 进 行 疏 泼 、 掘 凿 和 灌 溉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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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们 本 人 就 是 运 用 这 些 方 法 在 布 城 周 围 改 造 了 海 洋 和 田

野 的 。 因 此 , 在 雷 诺 达 斯 和 博 杜 林 的 帮 助 下 , 他 们 征 服 了

整 个 “ 自 然 ”, 包 括 他 佣 身 外 和 身 内 的 自 然 。 这 些 阴 暗 的

图 画 呈 现 榆 我 的 是 由 人 所 重 行 构 思 的 人 , 其 唯 一 一 的 饰 物

是 人 类 最 伟 大 的 成 就 : 人 权 和 公 民 权 的 花 束 。 我 毫 无 保

留 地 对 人 类 表 示 敛 敬 。

一 位 先 生 和 一 位 女 士 走 了 进 来 。 他 们 穿 着 一 身 黑 衣

服 , 尽 力 不 惹 人 注 意 。 他 们 在 门 口 就 停 了 下 来 , 被 吸 引 住

了 。 那 位 先 生 不 自 觉 地 脱 下 了 帽 子 。

“ 啊 ! 了 不 起 !” 女 士 十 分 激 动 地 说 。

先 生 很 快 就 恢 复 了 他 的 镇 静 。 他 用 恭 敬 的 口 吻 说 :

“ 整 个 时 代 都 在 这 里 了 !”

“ 是 的 ,” 女 士 说 ,“ 这 是 我 的 祖 母 的 时 代 。”

他 们 向 前 走 了 几 步 , 碰 到 了 让 · 巴 洛 丁 的 眼 光 。 女

士 张 口 结 舌 地 呆 着 , 可 是 先 生 倒 不 傲 慢 , 他 的 表 情 很 谦

逊 , 他 对 这 种 有 威 胁 性 的 眼 光 和 短 短 的 褐 见 一 定 是 很 熟

悉 的 。 他 轻 轻 地 扯 了 扯 他 的 老 婆 的 臂 膀 :

“ 瞧 这 一 位 ,” 他 说 。

雷 米 · 巴 洛 丁 的 微 笑 永 远 能 使 自 卑 的 人 安 适 自 如 。

太 太 走 近 来 , 很 用 心 地 蓿 着 :

“ 雷 米 · 巴 洛 丁 之 画 像 , 巴 洛 丁 于 一 八 四 九 年 生 于 布

城 , 巴 黎 医 学 院 教 授 , 作 者 : 雷 诺 达 斯 。”

“ 巴 洛 丁 是 科 学 院 的 院 士 ,” 她 的 丈 夫 说 ,“ 画 家 雷 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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达 斯 是 研 究 院 的 艺 术 家 。 这 就 是 ‘ 历 史 ’!”

太 太 点 了 点 头 , 然 后 望 着 那 位 大 医 生 。

“ 他 多 好 ,” 她 鬣 ,“ 他 的 样 子 多 聪 明 !”

丈 夫 做 了 一 个 包 括 一 切 的 手 势 。

“ 所 有 这 些 人 就 是 建 造 布 城 的 人 ,” 他 筒 略 地 说 。

“ 把 他 们 都 放 在 一 起 , 这 多 好 ,” 太 太 感 动 地 说 。

我 们 是 三 个 在 这 同 宽 大 的 厅 堂 里 演 习 的 普 通 兵 士 。

丈 夫 恭 敬 地 、 静 静 地 笑 着 , 不 安 地 向 我 望 了 一 眼 , 突 然 收

歙 了 笑 容 。 我 蒋 过 身 来 , 走 到 奥 里 糯 叶 · 布 列 威 纳 的 画

像 前 面 站 定 。 一 阵 甜 蜜 的 愉 快 侵 入 了 我 的 身 心 : 对 的 , 我

是 对 的 。 这 其 是 太 可 笑 了 !

太 太 走 到 我 身 边 。

“ 加 斯 东 ,” 她 突 然 大 胆 起 来 , 叫 道 ,“ 到 这 儿 来 !,,

丈 夫 向 我 佣 走 过 来 。

“ 喂 ,” 她 继 续 藐 ,“ 这 一 个 人 有 一 条 街 是 用 他 的 名 字

命 名 的 : 奥 里 稚 叶 · 布 列 威 嗣 街 。 你 知 道 , 就 是 那 条 通 上

青 山 、 一 直 到 达 小 布 城 前 面 的 小 街 。”

过 了 一 会 儿 , 她 又 加 上 一 句 :

“ 他 不 象 一 个 和 气 的 人 。”

“ 当 然 不 是 ! 那 些 不 肯 乖 乖 地 听 话 的 人 算 碰 上 他 了 。”

这 句 帮 是 对 我 说 的 。 那 位 先 生 用 眼 角 望 着 我 , 稍 为

响 一 点 笑 起 来 , 这 一 次 , 他 带 有 自 夸 和 好 管 闲 事 的 神 气 ,

仿 佛 他 自 己 就 是 奥 里 维 叶 · 布 列 威 纳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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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 里 维 叶 · 布 列 威 纳 没 有 笑 。 他 把 他 的 收 缩 的 下 颚

和 突 出 的 喉 核 指 向 我 佣 。

片 刻 的 静 寂 和 陶 醉 。

“ 筒 直 可 以 说 他 马 上 就 会 动 起 来 ,” 太 太 说 。

丈 夫 亲 切 地 解 释 :

“ 他 是 个 大 棉 花 商 。 后 来 他 转 入 政 界 , 当 了 下 议 员 。”

这 是 我 知 道 的 。 两 年 前 , 我 查 阅 了 毛 尔 勒 院 长 编 的

《 布 城 名 人 小 辞 典 》, 而 且 抄 下 了 关 于 他 的 那 条 注 解 :

布 列 威 纳 , 名 奥 里 雒 叶 一 马 歇 亚 , 前 者 1 的 儿 子 , 生

及 死 于 布 城 ( 一 八 四 九 —— 一 九 ○ 八 )。 在 巴 黎 学 法 律 , 于

一 八 七 二 年 获 得 学 士 学 位 。 巴 黎 公 社 的 变 乱 豁 了 他 极 猛

烈 的 思 想 影 响 , 他 和 许 多 巴 黎 人 一 样 , 在 公 社 的 压 迫 下 逃

到 凡 尔 赛 , 受 国 民 议 会 的 保 护 ; 在 一 般 青 年 人 只 想 着 玩 乐

的 年 龄 , 他 已 趣 立 誓 要 “ 把 生 命 贡 献 给 ‘ 秩 序 ’ 的 重 建 ”。 他

遵 守 了 他 的 诺 言 , 一 回 到 本 城 , 他 就 创 立 了 著 名 的 秩 序

俱 乐 部 , 在 很 长 的 岁 月 中 , 布 城 的 主 要 商 人 和 航 业 商 人 每

晚 都 在 那 里 聚 会 。 人 们 用 一 句 俏 皮 话 批 评 这 个 贵 族 俱 乐

部 , 说 宅 的 关 门 主 义 比 赛 马 俱 乐 部 更 厉 害 。 直 到 一 九 ○ 八

年 , 这 个 俱 乐 部 才 对 我 们 这 个 大 商 港 的 命 运 有 极 更 好 的

影 响 。 一 八 八 ○ 年 奥 里 维 叶 · 布 列 威 纳 娶 了 商 人 查 勒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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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指 辞 典 中 前 一 条 注 解 的 那 个 人 。


巴 各 姆 ( 参 照 骸 条 ) 的 幼 女 嫣 丽 - 路 易 丝 · 巴 各 姆 为 妻 , 在

查 勒 · 巴 各 姆 死 后 , 他 创 办 了 巴 各 姆 一 布 列 威 纳 父 子 公

司 。 不 久 以 后 他 就 转 入 政 界 , 参 加 了 下 议 员 的 竟 选 。

他 在 一 次 著 名 的 演 讲 中 挽 :“ 我 们 的 国 家 害 上 了 最

严 重 的 疾 病 ; 这 就 是 领 导 阶 级 不 愿 意 行 使 领 导 权 。 先 生

们 , 如 果 那 些 由 于 世 袭 , 由 于 他 们 所 受 的 教 育 和 他 们 的 经

验 而 成 为 最 适 宜 于 掌 权 的 人 们 , 放 弃 了 或 者 厌 倦 了 行 使

领 导 权 , 那 么 谁 来 领 导 呢 ? 我 常 常 挽 : 领 导 并 不 是 社 会 上

层 人 士 的 权 利 , 而 是 他 们 的 主 要 的 责 任 。 先 生 们 , 我 悬 切

地 要 求 : 让 我 们 一 起 恢 复 权 力 原 则 吧 !”

自 从 一 八 八 五 年 十 月 四 日 第 一 次 当 选 以 后 , 他 趣 常

连 续 当 选 。 他 曾 发 表 过 无 数 光 辉 的 演 说 , 他 的 辩 才 是 坚

强 有 力 的 和 粗 犷 的 。 一 八 九 八 年 可 怕 的 罢 工 爆 发 时 , 他

在 巴 黎 。 他 火 速 退 回 布 城 , 组 织 了 对 抗 。 他 主 动 提 出 要

和 罢 工 工 人 谈 判 。 这 些 谈 判 是 根 据 宽 大 的 妥 协 精 神 进 行

的 , 却 被 在 小 布 城 的 意 外 冲 突 打 断 了 。 我 们 知 道 覃 队 的

秘 密 干 涉 才 使 人 心 平 静 下 来 。

他 的 儿 子 奥 大 雒 年 纪 很 青 就 进 了 巴 黎 工 艺 学 校 , 他

想 把 儿 子 “ 造 就 为 领 袖 ”, 可 是 儿 子 的 早 死 抬 他 一 个 严 重

的 打 击 , 他 因 此 而 一 病 不 起 , 于 两 午 后 即 一 九 ○ 八 年 二 月

间 逝 世 。

他 的 演 讲 集 有 :《 道 德 的 威 力 》( 一 八 九 四 年 出 版 , 巳

绝 版 ),《 惩 罚 的 责 任 》( 一 九 ○○ 年 出 版 。 集 内 全 部 演 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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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 是 有 关 德 莱 葬 斯 事 件 的 。 巳 绝 版 ),《 意 志 》( 一 九 ○ 二

年 出 版 , 已 绝 版 )。 在 他 死 后 , 人 们 把 他 的 最 后 的 几 篇 演

讲 稿 和 他 给 密 友 的 若 干 书 信 编 成 一 集 , 题 名 为 《 罪 恶 的 劳

动 》 出 版 ( 布 隆 书 店 , 一 九 一 ○ 年 版 )。 肖 像 : 布 城 博 物 鲒

藏 有 博 杜 林 绘 的 他 的 一 幅 杰 出 的 画 像 。

一 幅 杰 出 的 画 像 , 的 确 是 杰 出 的 。 奥 里 稚 叶 · 布 列

威 纳 留 着 一 小 簇 黑 色 的 胡 髭 , 他 的 橄 榄 色 的 脸 有 点 象 莫

理 士 · 巴 营 斯 。 他 们 俩 一 定 是 互 相 认 识 的 , 因 为 他 们 都

是 下 议 员 。 只 不 过 这 位 布 城 的 下 议 员 没 有 那 位 爱 国 者 同

盟 主 席 的 那 种 盟 故 放 逸 的 样 子 。 他 象 一 根 棍 子 那 么 僵

直 , 从 画 布 上 突 出 来 , 象 玩 具 魔 鬼 从 盒 子 里 跳 出 来 一 样 。

他 的 眼 睛 闪 耀 发 光 , 眼 珠 是 黑 色 的 , 角 膜 是 红 色 的 。 他 咬

紧 他 的 多 肉 的 嘴 唇 , 把 右 手 按 在 胸 膛 上 。

这 幅 画 像 耠 了 我 多 少 烦 恼 ! 有 时 我 觉 得 布 列 威 精 太

高 大 了 , 有 时 又 觉 得 他 太 矮 小 了 。 今 天 , 我 才 确 实 知 道 了

其 相 。

我 是 翻 阅 《 布 城 讽 刺 诗 集 》 才 获 悉 事 实 其 相 的 。 一 九

○ 五 年 十 一 月 六 日 那 期 是 布 列 威 系 内 专 号 。 封 面 上 就 画 了

他 , 把 他 画 得 很 小 , 吊 在 孔 白 老 爹 的 长 发 上 , 用 “ 狮 子 的

虱 ” 的 传 藐 作 题 目 。 翻 开 第 一 页 , 一 切 就 弄 清 楚 了 : 奥 里

稚 叶 · 布 列 威 纳 身 高 仅 有 一 公 尺 五 十 三 公 分 。 人 们 嘲 笑

他 的 身 材 矮 小 , 他 的 嗓 音 象 青 蛙 ; 不 止 一 次 , 他 的 嗓 昔 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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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 引 起 整 个 下 议 院 哄 堂 大 笑 。 人 们 传 说 他 把 橡 皮 鞋 跟 装

在 他 的 半 统 靴 里 。 娘 家 姓 巴 各 姆 的 布 列 威 纳 太 太 恰 恰 相

反 , 长 得 又 高 又 大 。“ 这 正 是 所 帮 ,” 褊 者 加 上 一 句 说 ,“ 他

的 一 半 1 是 他 的 一 倍 。”

一 公 尺 五 十 三 公 分 ! 一 点 不 错 , 博 桂 林 出 于 过 份 的 小

心 , 在 他 的 画 像 周 围 安 排 了 一 些 不 至 于 把 他 烘 托 成 矮 小

的 物 件 : 一 张 圆 凳 子 , 一 把 矮 扶 手 椅 , 一 只 书 架 , 上 面 排 列

着 一 些 十 二 开 本 的 书 , 一 只 小 波 斯 圆 桌 。 可 是 他 把 他 画

成 和 贴 邻 的 让 · 巴 洛 丁 同 样 高 矮 , 两 幅 画 的 尺 寸 一 样 大 。

结 果 一 幅 画 里 的 小 圆 桌 差 不 多 和 另 一 幅 画 里 的 大 桌 子 一

样 大 , 而 那 张 小 圆 凳 子 和 巴 洛 丁 的 屑 部 一 样 高 。 在 这 两 幅

画 之 间 , 眼 睛 本 能 地 作 了 比 较 , 我 的 烦 恼 也 就 从 此 而 来 。

现 在 , 我 就 想 笑 了 : 一 公 尺 五 十 三 公 分 ! 假 如 我 要 和

布 列 威 纳 谈 话 , 我 就 不 得 不 俯 下 身 子 或 者 屈 着 膝 盖 。 我

对 他 这 么 猛 烈 地 把 鼻 子 仰 向 天 空 再 也 不 戚 到 惊 异 了 : 这

种 身 材 的 人 的 命 运 , 总 是 在 他 们 的 头 上 几 寸 高 的 地 方 3。

艺 术 的 力 量 其 令 人 敬 佩 ! 这 个 嗓 吾 特 别 尖 锐 的 矮

子 , 没 有 什 么 遗 留 给 后 代 , 只 留 下 了 一 张 带 有 威 吓 性 的

脸 , 一 种 傲 慢 的 手 势 和 两 只 象 雄 牛 眼 睛 的 血 红 的 眼 睛 。 死

神 所 带 走 的 是 一 个 被 巴 黎 公 社 吓 坏 了 的 学 生 , 和 一 个 矮

1 法 语 称 妻 子 为 丈 夫 的 一 牛 。

2 意 即 人 矮 而 运 气 很 好 ; 命 运 比 人 高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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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 而 愤 怒 的 下 议 员 。 可 是 亏 了 博 杜 林 , 这 位 秩 序 俱 乐 部

的 主 席 、《 道 德 的 威 力 》 的 讲 演 者 就 永 垂 不 朽 了 。

“ 啊 ! 可 怜 的 小 工 艺 生 !”

太 太 低 声 叫 喊 , 原 来 她 看 见 在 “ 前 者 的 儿 子 ” 奥 大 稚 ·

布 列 威 纳 的 画 像 下 面 , 一 只 虔 诚 的 手 写 下 了 这 句 帮 :

“ 一 九 。 四 年 死 于 巴 黎 工 艺 学 校 。”

“ 他 死 了 ! 就 跟 阿 隆 代 的 儿 子 一 样 。 他 的 样 子 很 聪

明 。 他 的 嫣 嫣 一 定 很 伤 心 ! 所 以 说 在 这 些 大 学 棱 里 功 裸

太 多 了 。 睡 着 的 时 候 , 脑 子 还 在 活 动 。 我 倒 很 喜 欢 这 种

两 角 帽 , 看 起 来 很 漂 亮 。 这 种 帽 子 是 叫 ‘ 食 火 鸡 ’ 吧 ?”

“ 不 ;‘ 食 火 鸡 ’ 是 圣 西 尔 罩 校 1 的 帽 子 。”

我 也 开 始 欣 赏 这 位 年 纪 轻 轻 就 死 去 的 工 艺 学 校 学

生 。 他 的 蜡 黄 的 脸 色 和 十 分 正 经 的 胡 髭 已 经 足 够 作 为 一

种 年 青 早 死 的 预 兆 。 而 且 他 也 预 见 了 他 的 命 运 : 他 的 看

得 很 远 的 明 亮 的 眼 睛 里 流 露 出 某 种 甘 于 忍 受 命 运 的 神

情 。 同 时 他 却 高 昂 着 头 ; 穿 着 这 种 制 服 , 他 代 表 法 国 罩 队 。

Tu Marcellus eris!Manibus date liliap lenis……3

一 朵 折 断 了 的 玫 瑰 花 , 一 个 死 掉 的 工 艺 学 校 学 生 : 有

什 么 还 能 此 这 些 更 悲 惨 呢 ?

我 慢 慢 地 沿 着 长 画 廊 走 , 一 边 走 一 边 向 那 些 从 昏 晤

中 显 现 出 来 的 卓 越 的 人 物 致 敬 , 他 们 是 : 商 事 法 庭 庭 长 波

案 瓦 尔 先 生 , 布 城 自 治 港 行 政 会 议 主 席 法 比 先 生 , 商 界 亘

子 布 郎 惹 先 生 及 其 家 人 , 布 城 市 长 拉 纳 根 先 生 , 在 布 城 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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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 的 法 国 驻 美 国 大 使 兼 诗 人 德 · 路 西 昂 先 生 , 一 个 穿 着

地 方 官 制 服 的 不 知 姓 名 的 人 , 大 孤 儿 院 院 长 圣 玛 丽 一 路 易

丝 嬷 嬷 , 德 莱 逊 先 生 和 夫 人 , 劳 资 协 商 会 议 总 裁 第 布 斯

特 一 古 隆 先 生 , 海 军 登 记 处 主 管 波 博 先 生 , 还 有 白 利 翁 先

生 , 米 纳 特 先 生 , 格 洛 罗 先 生 , 勒 费 佛 尔 先 生 , 宾 大 夫 及

夫 人 , 博 杜 林 本 人 —— 他 的 儿 子 彼 埃 尔 · 博 杜 林 替 他 画

的 像 。 有 明 亮 而 冷 酷 的 眼 光 , 优 美 的 容 貌 , 薄 薄 的 嘴 唇 的

布 郎 惹 先 生 , 是 节 俭 而 耐 心 的 ; 圣 玛 丽 一 路 易 蒜 嬷 嬷 是 虔

诚 而 能 干 的 ; 第 布 斯 特 一 古 隆 先 生 对 他 自 己 和 对 别 人 都 是

严 厉 的 。 德 莱 逊 夫 人 毫 不 屈 服 地 反 抗 一 种 深 沉 的 痛 苦 。

她 的 无 限 疲 乏 的 嘴 足 够 说 明 她 的 痛 苦 。 可 是 这 个 虔 诚 的

女 人 从 来 不 说 :“ 我 不 舒 服 。” 她 在 与 疾 病 的 斗 争 中 占 了 上

风 : 她 编 制 食 谱 和 主 持 慈 善 会 社 。 有 时 , 在 藐 一 句 话 的 中

同 , 她 慢 慢 地 闭 上 眼 皮 , 生 命 离 开 了 她 的 脸 。 这 种 衰 竭 绝

不 会 再 超 过 一 秒 钟 , 不 久 德 莱 逊 夫 人 就 会 重 新 张 开 眼 睛 ,

1 圣 西 尔 军 校 是 法 国 的 覃 官 学 校 。

2 这 两 旬 是 拉 丁 诗 人 维 吉 尔 所 作 史 诗 《 伊 尼 特 》 中 的 诗 句 , 意 思 是 :

“ 你 将 要 象 马 赛 吕 斯 一 样 ! 给 我 满 手 的 百 合 花 吧 ……”。 马 赛 吕

斯 是 臭 古 斯 特 大 帝 的 儿 子 , 十 八 岁 天 亡 。 在 《 伊 尼 特 》 史 诗 中 , 特

罗 瓦 亲 王 昂 支 兹 指 着 在 天 堂 里 的 马 赛 吕 斯 对 在 地 狱 里 的 自 己 的

儿 子 埃 尼 说 :“ 你 将 要 象 马 赛 吕 斯 一 样 !” 其 实 这 是 一 个 不 能 实 现

的 诺 言 。 接 着 昂 支 兹 就 :“ 给 我 满 手 的 百 合 花 吧 ……” 他 把 花 撒

在 马 赛 吕 斯 的 坟 上 表 示 追 悼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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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 续 把 话 说 下 去 。 妇 女 们 就 在 妇 女 习 艺 所 里 窃 窃 议 论 :

“ 可 怜 的 德 莱 逊 太 太 ! 她 从 来 不 怨 天 尤 人 。”·

我 从 这 一 头 走 到 另 一 头 , 走 遍 了 这 个 长 长 的 博 杜 林 一

雷 诺 达 斯 作 品 陈 列 厅 。 我 往 回 转 。 别 了 , 细 致 地 画 在 小

圣 殿 里 的 美 丽 的 百 合 花 , 别 了 , 美 丽 的 百 合 花 , 我 们 的 骄

傲 和 我 们 存 在 的 理 由 ; 别 了 , 混 蛋 们 。

星 期 一 。

我 再 也 不 写 关 于 洛 勒 旁 的 书 了 ; 完 了 , 我 再 也 不 能 写

下 去 了 。 我 要 怎 样 度 过 我 的 一 生 呢 ?

现 在 是 三 点 钟 。 我 坐 在 桌 子 旁 边 ; 我 把 我 在 奠 斯 科

偷 来 的 那 一 束 信 件 放 在 我 的 身 边 ; 我 写 着 :

人 们 苦 心 孤 指 地 散 播 最 不 祥 的 谣 言 。 德 · 洛 勒 旁 先

生 一 定 是 上 了 这 些 摇 言 的 当 , 因 为 他 在 九 月 十 三 日 写 给

他 的 侄 子 的 信 中 挽 , 他 刚 写 下 了 他 的 遗 嘱 。

侯 爵 是 存 在 的 : 在 没 有 最 后 把 他 安 置 在 历 史 的 存 在

里 以 前 , 我 把 我 的 生 命 借 耠 他 。 我 觉 得 他 象 轻 微 的 热 气

一 样 在 我 的 心 窝 里 。

我 突 然 想 起 了 人 们 一 定 会 向 我 提 出 一 个 反 对 意 见 :

洛 勒 旁 对 他 的 侄 子 是 不 坦 白 的 , 他 想 在 失 败 的 时 候 , 利 用

他 的 侄 子 作 为 人 证 , 以 便 自 己 在 保 尔 一 世 面 前 推 卸 责 任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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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 可 能 他 是 捏 造 了 遗 嘱 这 件 事 来 装 出 清 白 的 样 子 。

这 是 个 小 小 的 无 关 重 要 的 反 对 意 见 ; 我 也 没 有 犯 什

么 大 不 了 的 错 误 。 不 过 这 也 足 够 使 我 陷 入 愁 蔺 的 沉 思 。 我

突 然 又 好 象 看 见 加 美 耶 酒 瞎 的 胖 女 侍 、 阿 基 耳 先 生 粗 野

的 脑 袋 和 那 酒 馆 大 厅 ; 我 在 大 厅 里 曾 经 那 么 清 楚 地 戚 到

我 被 完 全 遗 忘 和 抛 弃 在 现 实 里 。 我 无 精 打 采 地 对 自 己 说 :

“ 我 既 然 没 有 能 力 保 留 住 我 自 己 的 过 去 , 我 怎 么 能 希

望 我 可 以 挽 救 别 人 的 过 去 呢 ?”

我 拿 起 笔 来 , 试 着 再 写 下 去 。 这 些 关 于 过 去 , 关 于 现

在 , 关 于 世 界 的 想 法 , 实 在 使 我 厌 倦 了 。 我 只 要 求 一 件

事 , 就 是 让 我 安 静 地 写 完 我 的 书 。

可 是 我 的 视 线 落 到 那 堆 白 色 的 纸 上 的 时 候 , 我 被 它

的 外 表 吸 引 住 , 我 停 下 笔 , 对 着 这 张 自 得 耀 眼 的 祗 张 沉

思 : 它 多 么 硬 和 惹 眼 , 多 么 现 实 。 在 它 身 上 除 了 现 在 就 没

有 别 的 。 我 刚 才 在 它 上 面 写 下 的 字 迹 还 没 有 干 而 这 些 字

迹 巳 耀 不 再 属 于 我 了 。

人 们 苦 心 孤 指 地 散 播 最 不 祥 的 谣 言 ……

这 句 话 是 我 想 出 来 的 , 它 起 初 有 点 是 我 的 一 部 分 。 现

在 它 可 印 在 祗 上 , 合 成 一 体 对 抗 我 了 。 我 再 也 认 不 出 它 。

我 甚 至 不 能 够 把 它 回 想 一 次 。 它 在 那 里 , 面 对 着 我 ; 我 即

使 想 在 它 身 上 找 出 原 来 的 痕 迹 也 是 徒 然 。 任 何 人 都 可 能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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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 出 这 旬 帮 。 可 是 我 , 我 却 不 能 肯 定 曾 经 写 过 这 句 话 。 现

在 那 些 字 母 再 也 不 发 出 亮 光 , 它 们 已 经 干 了 。 这 一 点 也

消 失 了 : 它 们 的 转 瞬 即 逝 的 光 辉 一 点 也 没 有 留 下 。

我 焦 虑 地 向 周 围 望 了 一 眼 : 现 在 , 只 有 现 在 。 轾 便 而

结 实 的 家 具 , 涂 上 一 层 现 在 的 色 彩 ; 一 张 桌 子 , 一 张 床 , 一

只 玻 璃 镜 衣 柜 —— 还 有 我 自 己 。 现 在 的 真 正 性 质 揭 露 出

来 了 : 现 在 就 是 存 在 的 东 西 , 一 切 不 是 现 在 的 东 西 都 不 存

在 。 过 去 并 不 存 在 。 一 点 也 不 存 在 。 既 不 存 在 于 事 物 中 ,

也 不 存 在 于 我 的 思 想 中 。 的 确 , 好 久 以 来 , 我 已 经 明 白 我

的 过 去 已 离 开 我 。 可 是 直 到 目 前 为 止 , 我 还 以 为 它 只 是

藏 在 我 所 够 不 到 的 地 方 。 我 以 为 过 去 只 是 退 休 了 , 而 退 休

是 另 一 种 方 式 的 存 在 , 是 一 种 在 休 假 或 者 簿 止 的 状 态 ; 每

一 事 件 在 完 成 了 它 的 任 务 以 后 都 会 乖 乖 的 自 动 按 次 序 退

入 一 只 盒 子 里 , 变 成 了 名 义 上 的 事 件 , 因 为 要 想 象 一 切 归

于 虚 无 是 困 难 的 。 现 在 我 懂 得 了 : 事 物 就 是 完 全 象 它 们

所 出 现 的 那 样 —— 而 在 事 物 的 后 面 …… 什 么 也 没 有 。

这 种 想 法 继 续 吸 引 着 我 几 分 钟 。 然 后 我 猛 烈 地 摇 了

摇 屑 膀 , 使 我 从 沉 思 中 解 脱 出 来 , 我 把 那 叠 祗 张 拉 到 身 边 。

…… 他 刚 写 下 了 他 的 遗 嘱 。

一 种 猛 烈 的 恶 心 之 感 突 然 侵 占 了 我 , 笔 从 我 的 手 中

落 下 来 , 喷 射 出 墨 水 。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情 ? 我 产 生 了 “ 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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恶 ” 吗 ? 不 , 不 是 这 样 , 房 间 仍 然 象 平 日 一 样 充 满 慈 祥 的

气 氛 。 我 几 乎 觉 不 着 桌 子 更 重 一 些 , 更 厚 一 些 , 我 的 自 来

水 笔 更 细 密 一 些 。 只 不 过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第 二 次 叉 死 了

一 次 。

刚 才 他 还 在 这 里 , 在 我 的 心 窝 里 , 安 静 而 且 温 暖 , 我

不 时 戚 觉 他 在 活 动 。 他 是 活 生 生 的 , 对 我 而 舌 , 此 “ 自 学

者 ” 或 者 铁 路 甑 店 的 老 板 娘 更 有 生 命 。 毫 无 疑 问 , 他 有 他

的 怪 僻 , 他 可 能 一 连 几 天 躲 着 不 露 面 ; 可 是 往 往 在 乖 申 秘 的

好 天 气 的 时 候 , 他 就 象 测 量 湿 度 的 信 人 像 4, 把 头 伸 了 出

来 , 我 就 看 见 了 他 的 苍 白 的 脸 庞 和 蓝 色 的 脸 颊 。 即 使 在

他 不 露 面 的 时 候 , 他 也 沉 重 地 压 在 我 的 胸 口 上 , 我 觉 得 被

他 充 塞 着 。

现 在 他 再 也 不 留 下 任 何 痕 迹 了 。 在 这 些 巳 艇 干 掉 的

字 迹 上 , 连 对 它 们 原 有 的 新 鲜 光 亮 的 记 忆 也 不 存 在 了 。 这

是 我 的 错 : 不 应 该 说 的 那 几 句 帮 , 我 说 出 来 了 : 我 说 过 去

是 不 存 在 的 。 一 下 子 ,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就 无 声 无 息 地 回

到 虚 无 中 去 。

我 拿 起 他 的 信 件 , 相 当 绝 望 地 抚 摸 着 它 它 们

“ 是 他 ,” 我 对 自 己 说 ,“ 的 确 是 他 把 这 些 字 一 个 个 地

写 下 来 的 。 他 伏 在 这 张 纸 上 , 把 手 指 压 着 祗 张 , 防 止 纸 张

1 一 种 湿 度 测 量 器 , 前 面 装 一 个 戴 披 风 的 僧 人 像 , 天 潮 湿 时 , 器 内

机 件 使 僧 人 戴 上 披 风 ; 天 干 燥 时 , 擞 风 落 下 来 , 露 出 僧 人 的 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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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 笔 翻 卷 。”

太 迟 了 : 这 些 字 句 再 也 没 有 任 何 意 义 。 除 了 我 的 手

里 紧 紧 捏 着 的 这 叠 发 黄 的 纸 张 以 外 , 别 的 再 也 不 存 在 了 。

这 件 复 杂 的 史 实 确 是 存 在 的 : 洛 勒 旁 的 侄 子 于 一 八 一 ○

年 被 沙 皇 的 警 察 暗 杀 , 他 的 文 件 被 浚 收 , 被 归 入 秘 密 档

案 ; 然 后 , 过 了 一 百 十 年 , 掌 握 了 政 权 的 苏 维 埃 把 这 些 文

件 存 放 在 国 家 图 书 馆 里 , 一 九 二 三 年 被 我 从 图 书 馆 里 盗

出 。 可 是 这 一 切 都 不 象 是 其 的 , 甚 至 我 自 己 干 下 的 这 件

偷 窃 行 为 , 我 也 没 有 留 下 任 何 其 正 的 记 忆 。 为 着 解 释 这

些 文 件 为 什 么 在 我 的 房 间 里 , 虚 构 出 一 百 件 别 的 更 可 信

的 故 事 并 不 困 难 : 所 有 这 些 故 事 在 这 些 粗 糙 的 纸 张 面 前 ,

都 象 气 泡 一 样 空 洞 和 轻 浮 。 与 其 依 靠 它 们 来 和 洛 勒 旁 交

往 , 不 如 马 上 借 助 于 蒋 桌 4 更 好 。 洛 勒 旁 不 再 存 在 。 再

也 不 存 在 了 。 如 果 他 的 身 上 还 剩 下 一 些 骨 头 , 这 些 骨 头

是 为 它 们 自 己 而 完 全 独 立 地 存 在 的 , 它 们 只 是 一 些 燐 酸

盐 和 石 灰 炭 酸 盐 , 加 上 盐 和 水 而 巳 。

我 作 了 最 后 一 次 努 力 , 我 不 断 地 叨 念 着 德 · 让 里 西

太 太 的 几 句 话 —— 通 常 我 就 是 用 这 几 句 话 来 召 唤 洛 勒 旁

侯 爵 显 灵 的 :“ 他 的 有 皱 纹 的 小 脸 庞 干 净 明 亮 , 布 满 小 麻

点 , 流 露 出 一 种 奇 特 的 狡 猾 , 即 使 他 极 力 掩 饰 , 这 种 狡 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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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欧 洲 一 种 迷 信 , 几 个 人 把 手 指 按 在 一 张 小 桌 子 上 , 桌 子 自 己 会 转

动 , 认 为 是 神 鬼 显 灵 。


的 神 气 仍 然 十 分 触 目 。”

他 的 脸 庞 乖 乖 地 在 我 眼 前 显 现 , 我 看 得 见 他 的 实 鼻

子 , 他 的 蓝 色 的 双 颊 , 他 的 微 笑 。 我 可 以 随 意 想 象 出 他 的

容 貌 , 也 静 想 象 起 来 此 以 前 更 容 易 些 。 只 不 过 现 在 他 只

是 我 心 里 的 一 个 形 象 , 一 种 虚 构 的 形 象 了 。 我 叹 了 一 口

气 , 我 向 后 一 靠 , 倒 在 椅 背 上 , 我 有 一 种 无 可 容 忍 的 缺 少

什 么 的 戚 觉 。

四 点 钟 敲 了 。 我 垂 着 双 臂 坐 在 椅 子 上 已 经 过 了 一 个

钟 头 。 天 色 开 始 昏 晤 。 除 了 这 一 点 , 房 同 里 毫 无 变 化 : 那 张 白

祗 始 终 在 桌 子 上 , 在 自 来 水 笔 和 墨 水 瓶 的 旁 边 … 一 可 是 我

永 远 不 会 再 在 这 张 开 了 头 的 祗 上 继 续 写 下 去 。 我 永 远 不

会 再 沿 着 残 废 街 和 碉 堡 街 到 图 书 馆 里 去 查 阅 档 案 。

我 很 想 跳 起 来 , 走 出 去 , 随 便 做 点 什 么 来 麻 醉 自 己 。

可 是 如 果 我 动 了 一 只 手 指 , 如 果 我 不 是 绝 对 安 静 地 坐 在

那 里 , 我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会 发 生 什 么 事 情 。 我 还 不 想 它 发

生 。 它 总 是 发 生 得 太 早 。 我 没 有 动 ; 我 机 械 地 读 着 纸 上

我 没 有 写 完 的 一 段 话 :

人 们 苦 心 孤 指 地 散 播 最 不 祥 的 谣 言 。 德 · 洛 勒 旁 先

生 一 定 是 上 了 这 些 谣 言 的 当 , 因 为 他 在 九 月 十 三 日 写 轮

他 的 侄 子 的 信 中 挽 , 他 刚 写 下 了 他 的 遗 嘱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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伟 人 的 洛 勒 旁 事 件 就 象 一 种 体 火 的 爱 情 一 样 精 束

了 。 我 必 须 找 到 别 的 东 西 。 几 年 前 , 存 上 海 , 在 迈 尔 西 爱

的 办 公 室 里 , 我 突 然 从 梦 中 出 来 , 我 醒 过 来 了 。 后 来 我 又

作 了 另 一 个 梦 , 我 住 在 沙 皇 的 宫 庭 里 , 在 寒 冷 的 古 老 宫 殿

里 , 冶 得 那 么 厉 害 , 到 了 冬 天 , 门 上 就 会 出 现 钟 乳 石 状 的

冰 柱 。 今 天 , 我 面 对 着 一 叠 白 色 的 纸 醒 过 来 了 。 辉 煌 的

灯 火 , 寒 冷 的 节 日 , 穿 着 制 服 的 男 子 , 妇 女 们 微 颤 着 的 美

丽 屑 膀 , 都 消 失 了 。 代 替 这 一 切 的 , 是 在 这 同 温 暖 的 房 间

里 的 某 些 东 西 , 某 些 我 不 想 看 见 的 东 西 。

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是 我 的 合 伙 人 : 他 需 要 我 才 能 存 在 ,

我 需 要 他 来 使 我 感 觉 不 到 我 的 存 在 。 我 提 供 原 材 料 , 这 个

材 料 是 我 大 量 拥 有 和 我 不 知 拿 来 作 什 么 用 的 : 它 就 是 存

在 , 我 的 存 在 。 他 出 的 本 钱 就 是 表 现 。 他 在 我 的 对 面 , 他

占 有 我 的 生 命 来 为 我 表 现 他 的 生 命 。 我 再 也 看 不 出 我 的

存 在 , 我 不 在 自 己 身 上 存 在 , 却 在 他 的 身 上 存 在 ; 为 着 他

我 才 吃 饭 , 为 着 他 我 才 呼 吸 , 我 的 一 举 一 动 的 意 义 都 是 外

在 的 , 不 在 我 身 上 , 恰 好 在 我 的 对 面 , 在 他 的 身 上 ; 我 再 也

看 不 见 我 的 手 在 纸 上 写 字 , 也 看 不 见 我 写 下 的 句 子 ——

可 是 , 在 糸 氏 张 的 背 后 , 我 看 见 了 侯 爵 , 是 他 要 我 作 这 个 手

势 , 而 这 个 手 势 延 长 了 和 加 强 了 他 的 存 在 。 我 只 是 使 他 生

存 的 一 个 手 段 , 他 是 我 存 在 的 理 由 , 他 把 我 从 我 的 身 上 解

放 出 来 。 现 在 我 怎 么 办 呢 ?

尤 其 是 不 要 动 , 不 要 动 …… 啊 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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栽 搐 了 摇 屑 膀 , 我 一 时 控 制 不 了 这 个 动 作 ……

在 等 待 着 的 那 件 “ 东 西 ”, 由 于 我 的 一 动 而 马 上 惊 觉

起 来 , 它 溶 化 在 我 身 上 , 在 我 身 上 流 着 , 充 满 了 我 。—— 这

不 算 什 么 , 因 为 这 件 “ 东 西 ” 就 是 我 。 自 由 的 、 不 附 在 任 何

事 物 身 上 的 存 在 , 又 回 到 我 的 身 上 。 我 存 在 着 。

我 存 在 着 。 这 是 柔 和 的 , 多 么 柔 和 , 多 么 缓 慢 。 而 且

还 是 轻 飘 飘 的 , 简 直 象 单 独 能 够 停 留 在 空 中 。 它 动 着 。 它

从 四 面 八 方 轻 轻 拂 过 我 然 后 溶 化 和 消 失 。 很 柔 和 , 很 柔

和 。 我 的 嘴 里 有 泡 沫 水 。 我 把 它 咽 下 去 , 它 流 进 我 的 喉

咙 , 它 抚 摸 着 我 —— 它 又 在 我 的 嘴 里 出 现 ; 我 的 嘴 里 永 远

有 一 小 潭 白 色 的 水 —— 不 很 明 显 —— 在 摩 擦 着 我 的 舌

头 。 这 潭 水 , 也 是 我 。 还 有 舌 头 , 还 有 喉 咙 , 也 是 我 。

我 看 见 我 的 手 , 我 的 手 摊 在 桌 子 上 。 它 活 着 —— 它 就

是 我 。 它 张 开 , 手 指 分 散 , 各 有 所 指 。 它 是 背 朝 下 躺 着 。 它 把

它 的 肥 胖 的 肚 子 对 着 我 。 它 的 样 子 象 一 只 翻 了 身 的 动 物 。

手 指 就 是 爪 子 。 我 很 喜 欢 使 手 指 舞 动 , 舞 动 得 很 快 , 象 一

只 翻 身 的 螃 蟹 的 脚 爪 一 样 。 螃 蟹 死 了 , 脚 爪 都 收 缩 起 来 ,

聚 拢 在 我 的 手 的 腹 部 。 我 看 见 了 指 甲 —— 这 是 我 身 上 唯

一 没 有 生 命 的 东 西 。 不 止 这 样 。 我 的 手 又 翻 过 来 , 肚 子 朝

下 , 把 背 脊 对 着 我 。 背 脊 是 银 白 色 的 , 有 点 发 亮 , 如 果 指

骨 的 起 点 上 没 有 一 些 红 色 的 毛 , 筒 直 就 可 以 说 这 是 一 条

鱼 。 我 戚 觉 我 的 手 存 在 。 这 两 只 在 我 的 臂 膀 末 端 乱 动 着

的 动 物 , 就 是 我 。 我 的 手 用 一 只 爪 子 的 指 甲 搔 另 一 只 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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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 ; 我 感 觉 到 它 在 桌 子 上 的 重 量 , 这 重 量 并 不 是 我 。 这 种

蘑 量 的 戚 觉 是 悠 久 的 , 悠 久 的 , 并 不 消 逝 的 。 没 有 什 么 理

由 使 它 消 逝 。 到 了 后 来 , 这 成 为 不 能 容 忍 的 了 …… 我 缩

回 我 的 手 , 我 把 手 放 在 衣 袋 里 。 可 是 我 马 上 透 过 布 成 觉 到

我 的 大 腿 的 温 暖 。 我 立 刻 把 手 从 衣 袋 里 抽 出 , 我 让 它 靠

着 椅 背 垂 下 来 。 现 在 , 在 我 的 臂 膀 的 末 端 我 感 觉 到 它 的

重 量 。 这 只 手 有 点 往 下 坠 , 不 过 很 不 容 易 觉 着 , 它 是 柔 和

地 、 软 弱 地 往 下 坠 , 它 存 在 着 。 我 不 再 坚 持 , 因 为 无 论 我

把 它 放 在 哪 里 , 它 总 继 续 存 在 , 而 且 我 继 绩 感 觉 它 存 在 ;

我 不 能 够 清 除 它 , 也 不 能 够 消 除 我 的 身 休 的 其 余 部 分 ; 或

者 清 除 沾 污 我 的 衬 衫 的 热 汗 气 ; 清 除 在 躯 体 内 懒 洋 洋 地

转 动 , 象 被 匙 子 搅 动 的 热 脂 肪 ; 消 除 在 里 面 来 来 往 往 、 到

处 运 行 的 各 种 戚 觉 , 它 们 有 时 从 我 的 腰 部 上 升 到 我 的 腋

窝 , 或 者 从 早 到 晚 在 它 们 惯 常 逗 留 的 角 落 里 慢 慢 地 发 芽

生 长 。

我 惊 跳 起 来 : 只 要 我 能 够 停 止 思 想 , 事 情 就 此 较 好

办 了 。 思 想 是 最 淡 而 无 味 的 东 西 。 比 肉 还 更 淡 而 无 味 。 思

想 会 拖 得 无 限 长 , 而 且 留 下 一 种 古 怪 的 味 道 。 何 况 在 思 想

中 还 有 字 和 词 , 没 有 完 成 的 字 和 词 以 及 不 断 缠 绕 着 你 的

半 句 句 子 :“ 我 一 定 要 完 成 …… 我 存 …… 死 …… 德 · 洛 先

生 已 经 死 …… 我 不 存 在 …… 我 存 ……” 够 了 , 够 了 …… 这

是 永 远 不 会 完 的 。 思 想 比 其 余 的 东 西 更 坏 , 因 为 我 觉 得

我 也 要 负 责 , 我 和 思 想 是 共 谋 犯 。 例 如 这 样 一 种 痛 苦 的 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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刍 现 象 : 我 存 在 , 是 我 在 想 着 我 存 在 。 是 我 。 躯 体 只 要

开 始 存 在 , 就 能 够 单 独 活 下 去 。 可 是 思 想 是 由 我 继 续 , 由

我 展 开 的 。 我 存 在 。 我 想 我 存 在 。 啊 , 这 种 存 在 的 感 觉

真 是 一 卷 很 长 的 纸 卷 —— 而 我 却 在 慢 慢 地 展 开 这 卷 纸

卷 …… 假 如 我 能 够 阻 止 自 己 思 想 就 好 了 ! 我 尝 试 , 我 成 功

了 ; 我 觉 得 我 的 脑 子 里 充 满 了 迷 雾 ……· 可 是 思 想 叉 开 始

了 :“ 迷 雾 …… 不 要 思 想 …… 我 不 愿 意 思 想 …… 我 想 我 不

愿 意 思 想 。 我 不 应 该 想 我 不 愿 意 思 想 。 因 为 这 仍 然 是 一

种 思 想 。” 难 道 就 永 远 不 能 完 结 吗 ?

我 的 思 想 就 是 我 , 这 就 是 为 什 么 我 不 能 够 使 我 自 己

停 止 思 想 的 原 因 。 我 存 在 , 所 以 我 思 想 …… 而 且 我 不 能 够

阻 止 我 自 己 思 想 。 就 在 目 前 这 时 刻 —— 这 其 可 怕 !—— 如 果

我 存 在 , 那 是 因 为 我 厌 恶 存 在 。 就 是 我 , 就 是 我 把 我 自 己

从 虚 无 中 拉 出 来 , 而 虚 无 正 是 我 所 向 往 的 ; 因 为 对 存 在 的

憎 恨 和 厌 恶 , 同 样 都 是 使 我 自 己 存 在 的 方 式 , 使 我 陷 入 存

在 的 方 式 。 思 想 就 象 晕 眩 一 样 从 我 的 背 后 产 生 , 我 感 觉

得 出 它 从 我 的 脑 后 产 生 …… 如 果 我 让 步 , 思 想 就 要 到 前

面 来 , 到 我 的 两 眼 之 间 来 —— 如 果 我 继 续 让 步 , 思 想 就 会

胀 大 , 胀 大 , 大 到 把 我 整 个 充 满 , 而 且 把 我 的 存 在 更 新 。

我 的 唾 液 是 甜 的 , 我 的 躯 体 是 温 暖 的 ; 我 觉 得 我 自 己

淡 而 无 味 。 我 的 小 刀 放 在 桌 子 上 。 我 打 开 小 刀 。 为 什 么

不 呢 ? 不 管 怎 样 , 这 总 会 带 来 一 点 变 动 。 我 把 左 手 放 在 拍

纸 簿 上 , 右 手 狠 狠 地 把 小 刀 向 左 手 掌 刺 去 。 我 的 动 作 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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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 紧 张 ; 刀 锋 滑 了 一 下 , 伤 口 很 浅 。 血 流 出 来 。 后 来 怎 样

呢 ? 有 什 么 变 化 浚 有 ? 不 管 怎 样 , 我 满 意 地 望 着 白 纸 上

有 一 小 滩 血 流 过 我 刚 才 写 下 的 几 行 字 , 这 滩 血 终 于 不 是

我 的 了 。 写 在 白 糸 氏 上 的 四 行 字 , 加 上 一 小 滩 血 , 这 就 构 成

一 件 美 好 的 纪 念 品 。 我 一 定 要 在 下 面 写 上 :“ 这 一 一 天 , 我

放 弃 了 写 一 本 关 于 德 · 洛 勒 旁 侯 爵 的 书 的 计 划 。”

我 要 去 医 治 一 下 我 的 手 吗 ? 我 迟 疑 着 。 我 望 着 那 条

小 小 的 毫 无 变 化 的 血 流 。 现 在 它 凝 固 了 。 完 了 。 我 的 皮

肤 在 伤 口 周 围 仿 佛 长 了 锈 。 在 皮 肤 底 下 , 只 剩 下 和 别 的

戚 觉 相 同 的 一 种 小 小 的 戚 觉 , 也 静 比 别 的 威 觉 更 乏 味 。

五 点 牛 钟 敲 响 了 。 我 站 起 来 , 我 的 冰 冷 的 衬 衣 粘 在

我 的 皮 肤 上 。 我 走 出 去 。 为 什 么 ? 唔 , 因 为 我 不 出 去 也 没

有 任 何 理 由 。 即 使 我 留 在 屋 里 , 即 使 我 静 静 地 蹲 在 屋 角

里 , 我 也 忘 不 了 我 自 己 。 我 会 在 这 里 , 我 的 重 量 会 压 在 地

板 上 。 我 存 在 着 。

我 在 路 上 买 了 一 份 报 纸 。 轰 动 的 新 闻 : 小 女 孩 露 茜

昂 的 尸 体 找 到 了 ! 报 概 有 油 墨 的 气 味 , 报 纸 被 我 的 手 指

揉 皴 。 那 个 卑 劣 的 家 伙 逃 走 了 。 孩 子 遭 受 强 奸 。 人 们 找

到 了 她 的 尸 体 , 她 的 手 指 在 泥 泞 里 痉 攀 地 握 着 。 我 把 报 概

团 成 筒 形 , 我 的 手 指 也 痉 攀 地 握 着 报 纸 ; 油 墨 的 气 味 ; 我

的 天 , 今 天 的 事 物 多 么 强 烈 地 存 在 呀 。 小 女 孩 露 茜 昂 被

强 奸 了 。 被 扼 死 了 。 她 的 尸 体 还 存 在 , 她 的 肉 体 被 杀 害

了 。 她 不 再 存 在 。 她 的 手 。 她 不 再 存 在 。 房 子 。 我 在 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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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 中 间 行 走 , 我 在 两 排 房 子 中 间 , 笔 直 地 站 在 路 上 ; 路 在

我 的 脚 底 下 存 在 着 , 房 子 向 我 合 拢 来 , 就 象 水 把 我 淹 没 ,

把 白 色 的 祗 山 淹 没 , 我 活 着 。 我 活 着 , 我 存 在 着 , 我 思 想

所 以 我 存 在 ; 我 存 在 因 为 我 思 想 , 为 什 么 我 思 想 ? 我 再 也

不 愿 思 想 , 我 存 在 因 为 我 想 我 不 愿 意 存 在 , 我 想 我 …… 因

为 …… 呸 ! 我 逃 走 , 那 个 卑 劣 的 汉 子 逃 走 了 , 她 被 强 奸 。 她

威 觉 过 另 一 个 肉 体 滑 进 她 的 肉 体 。 我 …… 现 在 我 …… 她

被 强 奸 了 。 一 种 甜 蜜 的 血 淋 淋 的 强 奸 欲 望 从 后 面 攫 住 了

我 , 十 分 甜 蜜 , 在 耳 朵 背 后 , 耳 朵 在 后 面 跟 着 我 , 红 头 发 ,

头 发 在 我 的 头 上 是 红 色 的 , 一 种 潮 湿 的 草 , 一 种 红 色 的

草 , 这 也 是 我 吗 ? 这 张 报 纸 也 是 我 吗 ? 拿 着 报 报 纸 , 存 在 对

存 在 , 事 物 是 一 些 对 着 另 一 些 存 在 着 的 , 我 松 开 报 糸 氏 。 房

屋 凸 出 来 , 它 存 在 着 , 我 沿 着 墙 向 前 走 , 沿 着 这 垛 长 墙 我

存 在 着 , 在 墙 的 前 面 , 一 步 远 , 墙 在 我 的 面 前 存 在 着 , 突 然

同 我 一 转 身 , 就 在 我 的 后 面 , 墙 在 我 的 后 面 , 搔 着 我 的 裤

子 的 手 指 在 搔 着 , 搔 着 而 且 把 小 女 孩 的 沾 上 污 泥 的 手 指

拉 出 来 , 我 手 指 上 的 污 泥 是 从 泥 泞 的 小 沟 里 来 的 , 慢 慢 地

再 落 下 来 , 慢 慢 地 , 那 时 它 变 软 了 , 它 轻 点 搔 那 个 被 勒 死

的 小 女 孩 的 手 指 , 卑 劣 的 汉 子 , 两 只 手 当 时 搔 着 污 泥 , 松

的 土 , 现 在 手 指 轻 轻 地 滑 着 , 先 倒 头 栽 下 去 而 且 抚 摸 我 的

热 烘 烘 的 大 腿 ; 存 在 是 柔 软 的 , 滚 动 着 , 摇 晃 着 , 我 在 房 子

中 同 摇 晃 , 我 存 在 , 我 活 着 , 我 思 想 所 以 我 摇 晃 , 我 存 在 ,

存 在 就 是 跌 倒 , 不 会 跌 的 , 会 跌 的 , 手 指 在 天 窗 上 搔 着 , 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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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是 一 种 缺 陷 。 这 位 先 生 。 这 位 漂 亮 的 先 生 存 在 着 。 这

位 先 生 感 觉 他 存 在 。 不 , 这 位 走 过 去 的 漂 亮 的 先 生 , 骄 傲

和 温 柔 得 象 一 朵 牵 牛 花 一 样 , 他 井 不 戚 觉 自 己 存 在 着 。 开

花 ; 我 的 割 伤 的 手 作 痛 , 存 在 , 存 在 , 存 在 。 这 位 漂 亮 的 先

生 存 在 着 荣 誉 团 勋 章 , 存 在 着 胡 髭 , 这 就 是 一 切 ; 一 个 人

只 是 荣 誉 团 勋 章 和 只 是 胡 髭 孩 是 多 么 幸 福 , 而 且 没 有 人

看 见 其 余 的 部 分 , 他 从 他 的 鼻 子 的 两 边 看 见 他 的 胡 髭 的

两 个 尖 端 ; 我 不 思 想 所 以 我 是 一 撮 胡 髭 。 他 既 看 不 见 他 的

消 瘦 的 身 体 , 也 看 不 见 他 的 大 脚 , 在 裤 子 深 处 搜 索 , 总 会

发 现 两 小 块 灰 色 的 橡 皮 。 他 有 荣 誉 团 勋 章 , 混 蛋 们 有 存 在

的 权 利 :“ 我 存 在 , 因 为 这 是 我 的 权 利 。” 我 有 存 在 的 权 利 ,

因 而 我 有 权 利 不 思 想 , 手 指 竖 起 来 了 。 难 道 我 要 ……? 在

展 开 的 白 色 被 单 里 面 爱 抚 白 色 的 展 开 的 肉 体 , 肉 体 跌 下

来 柔 软 ; 触 摸 腋 窝 里 的 流 出 来 的 汗 、 强 壮 剂 、 烧 酒 和 开 花

期 的 肉 体 , 插 入 另 一 个 人 的 肉 体 , 在 红 色 粘 液 里 有 沉 重

的 , 廿 美 的 、 甘 美 的 存 在 的 气 味 , 戚 觉 我 在 温 柔 的 润 湿 的

两 唇 中 存 在 , 没 有 血 色 的 糸 工 唇 , 悸 动 的 嘴 唇 打 呵 欠 完 全 被

存 在 润 湿 着 , 完 全 被 一 种 淡 薄 的 脓 汁 在 两 唇 之 同 润 湿 着 ,

润 湿 的 带 甜 味 的 两 唇 象 眼 睛 那 么 流 泪 嗝 ? 我 的 肉 体 活 着 ,

肉 在 搅 动 和 慢 慢 地 转 动 着 甜 酒 , 转 动 着 奶 油 , 肉 在 转 动 ,

转 动 , 转 动 , 我 的 肉 的 甘 甜 的 水 , 我 的 手 上 的 血 , 我 痛 , 对

我 的 在 缚 动 的 受 伤 的 肉 体 是 温 柔 的 , 走 着 , 我 走 着 , 我 逃

走 , 我 是 一 个 肉 体 受 伤 的 卑 劣 的 汉 子 , 在 这 些 墙 上 有 存 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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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伤 。 我 冷 , 我 走 了 一 步 , 我 冷 , 一 步 , 我 向 左 转 , 他 向 左

蒋 , 他 想 他 向 左 转 , 疯 子 , 我 是 疯 子 吗 ? 电 说 他 怕 做 疯 子 , 存

在 , 你 在 存 在 中 发 觉 自 己 小 点 吗 ? 他 停 下 来 , 肉 体 停 下 来 ,

他 想 他 停 下 来 , 他 从 哪 儿 来 的 ? 他 干 什 么 ? 他 又 走 了 , 他

害 怕 , 很 害 怕 , 卑 劣 的 汉 子 , 欲 望 象 浓 雾 , 欲 望 , 厌 恶 , 他 说

他 厌 恶 存 在 , 他 是 厌 恶 了 瞩 ? 厌 倦 于 厌 恶 存 在 。 他 奔 跑 。

他 希 望 什 么 ? 他 跑 着 逃 走 , 投 进 水 池 里 吗 ? 他 奔 跑 , 心 脏 ,

心 脏 跳 动 这 是 节 日 , 心 脏 存 在 , 大 腿 存 在 , 呼 吸 存 在 , 他 们

奔 着 , 吹 着 , 打 着 而 存 在 着 , 都 是 软 的 , 很 温 柔 , 他 喘 息 我 喘

息 , 他 说 他 喘 息 ; 存 在 从 后 面 捉 住 我 的 思 想 而 且 慢 慢 地

从 后 面 使 思 想 开 花 ; 有 人 从 后 面 捉 住 我 , 有 人 从 后 面 强

迫 我 思 想 , 因 此 我 成 为 某 种 存 在 , 在 我 的 后 面 吹 着 存 在 的

轻 水 泡 , 他 是 欲 望 的 浓 雾 的 水 泡 , 他 在 镜 子 里 苍 白 得 象 个

死 人 , 洛 勒 旁 死 了 , 安 东 纳 · 洛 根 丁 没 有 死 , 我 昏 倒 , 他 说

他 宁 愿 昏 倒 , 跑 呀 , 跑 呀 , 戒 指 1( 从 后 面 ) 从 后 面 从 后 面 ,

小 女 孩 露 茜 昂 被 人 从 后 面 袭 击 , 被 存 在 从 后 面 强 好 , 他 恳

求 宽 恕 , 他 羞 于 恳 求 宽 恕 、 怜 悯 、 救 助 , 救 助 因 此 我 存 在 ,

他 走 进 海 罩 酒 吧 间 , 小 妓 院 的 小 镜 子 , 这 个 柔 软 的 红 头 发

大 个 子 在 小 妓 院 的 小 筑 子 里 显 得 腧 色 荇 自 , 他 颓 然 倒 在

椅 子 上 , 电 唱 机 在 唱 着 , 存 在 着 , 一 切 都 在 旋 转 , 电 唱 机 存

4 法 国 有 一 种 找 戒 指 的 游 戏 , 玩 的 人 坐 成 一 圈 , 把 戒 指 穿 在 绳 中 传

递 , 有 一 个 人 找 戒 指 传 到 谁 手 中 , 一 边 传 , 一 边 唱 歌 , 歌 词 中 有 这

样 一 句 :“ 跑 呀 , 跑 呀 , 戒 指 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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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着 , 心 脏 跳 动 : 你 蒋 动 转 动 生 命 的 甜 酒 , 蒋 动 肉 汁 冻 ,

我 的 肉 的 糖 浆 , 甘 美 的 东 西 …… 电 唱 机 :

浑 圆 的 满 月 开 始 照 耀 的 时 候

每 个 晚 上 我 都 作 一 个 小 梦 。

低 沉 而 沙 嗄 的 歌 声 突 然 响 起 来 , 整 个 世 界 都 消 失 , 这

个 消 失 的 世 界 就 是 存 在 的 世 界 。 一 个 有 肉 体 的 女 人 有 过

这 种 嗓 昔 , 她 在 唱 片 前 面 唱 了 歌 , 她 当 时 尽 可 能 打 扮 得 漂

亮 , 人 们 把 她 的 歌 声 就 录 下 来 。 女 人 , 呸 ! 她 象 我 一 样 存

在 着 , 也 象 洛 勒 旁 一 样 , 我 不 希 望 认 识 她 。 可 是 有 这 个 歌

声 。 我 们 不 能 够 说 这 是 存 在 的 。 转 着 的 唱 片 存 在 着 , 被 歌

声 撞 击 而 颤 动 着 的 空 气 存 在 着 , 记 录 在 唱 片 上 的 歌 声 也

存 在 着 。 听 着 歌 声 的 我 也 存 在 着 。 一 切 都 是 充 实 的 , 到 处

都 是 存 在 , 这 个 存 在 是 浓 密 的 、 沉 重 的 和 柔 和 的 。 可 是 在

这 种 接 触 不 到 的 、 很 近 、 不 幸 又 很 远 的 、 年 青 的 、 无 情 而 叉

明 朗 的 柔 和 以 外 , 还 有 这 种 …… 这 种 严 格 的 要 求 。

星 期 二 。

无 事 。 存 在 过 。

星 期 三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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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圈 阳 光 照 在 纸 台 布 上 。 在 光 圈 里 , 一 只 苍 蝇 懒 洋


洋 地 爬 行 , 取 着 暖 , 两 只 前 脚 互 相 擦 着 。 我 要 为 它 效 劳 :

把 它 压 死 。 它 看 不 见 有 一 只 巨 大 的 食 指 伸 出 来 , 这 只 食

指 上 面 金 黄 色 的 毛 在 阳 光 底 下 闪 闪 有 光 。

“ 别 弄 死 它 , 先 生 !”“ 自 学 者 ” 大 声 喊 。

它 裂 开 了 , 它 的 白 色 的 小 小 肠 脏 从 肚 子 里 挤 出 来 ; 我

把 它 从 存 在 里 清 除 出 去 了 。 我 冷 冷 地 对 “ 自 学 者 ” 说 :

“ 我 这 样 是 为 它 效 劳 。”

为 什 么 我 在 这 里 ?—— 为 什 么 我 不 可 能 在 这 里 ? 现 在

是 正 午 了 , 我 等 待 着 睡 觉 的 时 间 。( 幸 喜 睡 眠 没 有 逃 避

我 。) 再 过 四 天 , 我 就 能 见 到 安 妮 ; 目 前 这 就 是 我 活 着 的 唯

一 的 理 由 。 以 后 呢 ? 安 妮 再 度 离 开 我 以 后 呢 ? 我 清 楚 地

知 道 我 阴 险 地 希 望 着 的 是 什 么 , 我 希 望 她 永 远 不 离 开 我 。

我 也 应 该 清 楚 地 知 道 安 妮 永 远 不 肯 在 我 的 面 前 衰 老 。 我

叉 衰 弱 又 孤 单 , 我 需 要 她 。 我 很 希 望 能 够 在 我 精 神 饱 满

的 时 候 再 见 她 , 安 妮 对 潦 倒 的 人 是 毫 无 怜 悯 的 。

“ 您 好 嗝 , 先 生 ? 您 觉 得 好 嗝 ?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用 带 笑 的 眼 睛 从 侧 面 望 着 我 。 他 张 开 嘴 巴 ,

微 微 地 喘 着 气 , 象 一 只 喘 不 过 气 来 的 狗 。 我 承 认 : 今 天 早

上 我 几 乎 很 高 兴 见 到 他 , 因 为 我 需 要 有 人 和 我 谈 话 。

“ 我 能 够 和 您 同 桌 使 我 戚 到 多 么 高 兴 ,” 他 说 ,“ 假 如

您 觉 得 冶 , 我 们 可 以 搬 到 暖 气 管 旁 边 。 那 两 位 先 生 马 上 、

就 走 了 , 他 们 已 楹 关 照 算 帐 了 。”

有 人 关 心 我 , 问 我 冶 不 冷 ; 我 和 另 外 一 个 人 讲 话 ; 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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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 事 情 我 好 几 年 没 有 遇 到 了 。

“ 他 们 走 了 , 您 愿 意 搬 到 那 边 去 吗 ?”

那 两 位 先 生 点 着 了 烟 卷 。 他 们 走 了 出 去 , 到 了 清 新

的 空 气 和 阳 光 底 下 。 他 们 沿 着 高 大 的 玻 璃 窗 走 过 去 , 两 只

手 拿 着 帽 子 。 他 们 笑 着 ; 风 吹 胀 了 他 们 的 大 衣 。 不 , 我 不

愿 意 换 座 位 。 那 有 什 么 好 呢 ? 何 况 , 透 过 玻 璃 窗 , 从 海 水

浴 更 衣 室 的 白 色 屋 珥 之 同 望 过 去 , 我 看 得 见 绿 色 的 浓 密

的 海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从 他 的 皮 包 里 拿 出 两 块 紫 色 的 长 方 形 硬 纸

片 来 。 他 待 会 儿 要 把 纸 片 交 到 柜 台 上 。 我 从 其 中 一 块 纸

片 的 背 面 琢 磨 出 上 面 写 着 :

波 塔 尼 饭 店 , 上 等 名 厨 。

午 餐 每 客 定 价 八 法 郎 。

冷 盘 任 选 。

肉 加 配 菜 。

奶 酪 或 点 心 。

购 买 餐 券 每 二 十 客 一 百 四 十 法 邱 。

那 个 在 靠 近 大 门 的 圆 桌 子 上 吃 饭 的 家 伙 , 我 现 在 认

出 他 来 了 : 他 楹 常 住 存 春 天 旅 馆 , 他 是 一 个 行 商 。 他 不 时

用 关 注 的 和 微 笑 的 眼 光 望 我 , 可 是 他 却 浚 有 看 见 我 , 因 为

他 过 份 注 意 他 自 己 吃 的 东 西 了 。 在 桓 台 的 另 一 边 , 两 个 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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黔 的 肥 矮 汉 子 吃 着 淡 菜 , 喝 着 自 葡 萄 酒 。 更 矮 一 点 的 那

一 个 有 薄 薄 的 一 簇 黄 色 胡 髭 , 他 在 讲 着 一 个 他 自 认 为 有

趣 的 故 事 。 他 不 时 停 一 下 笑 笑 , 露 出 他 的 白 得 耀 眼 的 牙

齿 。 另 一 个 并 没 有 笑 , 他 的 眼 睛 是 冶 酷 的 。 可 是 他 经 常

点 头 表 示 同 意 。 靠 近 窗 口 , 一 个 褐 色 皮 肤 的 消 瘦 汉 子 , 相

貌 不 凡 , 一 头 漂 亮 的 白 发 向 后 梳 , 正 在 聚 精 会 神 地 读 报

纸 。 椅 子 上 , 他 的 身 边 , 放 着 他 的 一 只 皮 包 。 他 喝 稚 希 矿

泉 水 。 再 过 一 会 儿 , 所 有 这 些 人 都 要 走 出 去 ; 食 物 加 重 了

他 们 的 身 体 , 和 风 抚 拂 着 他 们 , 大 衣 敞 开 着 , 头 脑 有 点 热 ,

他 们 沿 着 栏 杆 走 过 去 , 发 出 轻 微 的 脚 步 声 , 一 面 望 着 海 滩

上 的 孩 子 们 和 海 面 上 的 船 只 ; 他 们 去 工 作 。 我 呢 , 我 不 到

任 何 地 方 去 , 我 也 没 有 工 作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天 真 地 笑 着 , 阳 光 在 他 稀 疏 的 头 发 上 嬉 戏 。

“ 请 您 自 己 点 菜 好 吗 ?”

他 把 菜 单 递 耠 我 ; 我 有 权 选 择 一 客 冷 盘 : 或 者 五 块 香

肠 , 或 者 小 红 萝 卜 , 或 者 醉 虾 , 或 者 一 小 碟 辣 酱 芹 菜 。 布 尔

戈 尼 蜗 牛 是 另 外 算 钱 的 。

“ 你 给 我 一 客 香 肠 吧 ,” 我 对 待 女 说 。

他 把 菜 单 从 我 的 手 里 抢 过 去 :

“ 没 有 更 好 的 荣 了 嗝 ? 这 儿 不 是 有 布 尔 戈 尼 蜗 牛 嚼 ?”

“ 那 是 因 为 我 不 十 分 喜 欢 蜗 牛 。”

“ 哦 ! 那 么 牡 蛎 呢 ?”

“ 价 钱 要 贵 四 个 法 郎 ,” 侍 女 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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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好 , 就 要 牡 蛎 , 小 姐 ,—— 耠 我 一 客 小 红 萝 卜 。”

他 红 着 脸 向 我 解 释 :

“ 我 很 喜 欢 小 红 萝 卜 。”

我 也 是 。

“ 再 要 什 么 ?” 他 问 。

我 浏 览 着 肉 类 的 菜 单 。 烧 牛 肉 对 我 很 有 诱 惑 力 。 可

是 我 预 先 知 道 给 我 的 一 定 是 红 烧 鸡 , 因 为 这 是 肉 类 中 唯

一 另 外 算 钱 的 。

“ 请 你 ,” 他 说 ,“ 来 一 客 红 烧 鸡 耠 这 位 先 生 。 至 于 我 ,

来 一 客 烧 牛 肉 , 小 姐 。”

他 把 菜 单 翻 过 来 , 酒 类 是 在 背 面 。

“ 我 们 要 喝 酒 ,” 他 带 点 庄 严 的 神 气 说 。

“ 啊 ,” 侍 女 说 ,“ 这 可 破 例 了 ! 您 是 从 来 不 喝 酒 的 。”

“ 可 是 有 时 我 完 全 受 得 住 喝 一 两 杯 。 小 姐 , 你 愿 意 给

我 们 一 瓶 安 如 杠 酒 吗 ?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放 下 菜 单 , 把 他 的 面 包 撕 成 碎 片 , 拿 起 餐 巾

揩 拭 餐 具 。 他 向 那 个 蓣 着 报 祗 的 白 头 发 汉 子 望 了 一 眼 , 然

后 对 我 微 笑 着 说 :

“ 通 常 , 我 总 带 着 一 本 书 到 这 儿 来 , 虽 然 有 一 位 医 生

劝 过 我 不 要 这 样 做 , 说 是 这 样 会 使 你 吃 得 太 快 , 不 肯 细

嚼 。 可 是 我 有 一 只 鸵 鸟 的 胃 , 我 能 够 吞 下 任 何 东 西 。 在 一

九 一 七 年 的 多 天 , 我 当 战 俘 的 时 候 , 食 物 那 么 恶 劣 , 使 所

有 的 人 都 病 倒 了 。 当 然 , 我 也 和 刖 的 人 一 样 成 了 病 人 , 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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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实 际 上 我 一 点 也 浚 什 么 。”

他 当 过 战 俘 …… 这 是 他 第 一 次 跟 我 谈 起 这 件 事 ; 我

感 到 十 分 惊 异 , 除 了 是 个 “ 自 学 者 ” 我 想 象 不 出 他 会 是 别

样 的 人 。

“ 您 在 哪 里 当 战 俘 的 ?”

他 没 有 回 答 。 他 放 下 叉 子 , 异 常 紧 张 地 望 着 我 。 他 要

把 他 的 烦 恼 告 诉 我 了 ; 现 在 我 记 起 图 书 馆 里 是 发 生 了 些

不 如 意 的 事 。 我 聚 精 会 神 准 备 着 听 : 我 只 想 怜 悯 别 人 的

烦 恼 , 这 样 可 以 使 我 改 变 一 下 。 我 没 有 烦 恼 , 我 象 一 个 有

年 金 收 入 的 人 那 么 有 钱 , 我 没 有 上 司 , 没 有 女 人 和 孩 子 ;

我 存 在 着 , 这 就 是 一 切 。 而 这 种 烦 恼 那 么 模 糊 , 那 么 抽

象 , 使 我 感 到 惭 愧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的 神 气 不 象 是 愿 意 谈 出 来 。 他 向 我 投 射 的

眼 光 多 么 古 怪 : 这 不 是 望 人 的 眼 光 , 而 是 灵 魂 相 通 的 眼

光 。“ 自 学 者 ” 的 灵 魂 一 直 升 到 他 的 壮 丽 的 盲 人 眼 睛 上 , 和

眼 睛 平 齐 。 只 要 我 的 灵 魂 也 这 样 做 , 只 要 它 也 把 鼻 子 贴

到 眼 睛 的 玻 璃 体 上 , 两 个 灵 魂 就 会 互 相 敬 礼 的 。

我 不 愿 意 灵 魂 相 通 , 我 没 有 堕 落 到 这 种 地 步 。 我 后 退

了 。 可 是 “ 自 学 者 ” 向 桌 子 上 伸 出 上 牛 身 , 眼 睛 始 终 盯 着

我 。 幸 喜 侍 女 耠 他 送 来 了 小 红 萝 卜 , 他 才 重 新 靠 到 椅 子

上 , 他 的 灵 魂 也 从 他 的 眼 睛 里 消 失 了 。 他 开 始 乖 乖 地 吃

饭 。

“ 解 决 了 吗 , 您 的 烦 恼 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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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吓 了 一 跳 。

“ 什 么 烦 恼 , 先 生 ?” 他 惊 愕 地 间 。

“ 您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, 前 几 天 您 跟 我 谈 超 的 。”

他 的 脸 涨 得 通 舡 。

“ 咳 !” 他 冷 冷 地 说 。“ 咳 ! 是 的 , 前 几 天 。 对 , 就 是 为

了 那 个 科 西 嘉 人 , 先 生 , 图 书 馆 的 那 个 科 西 嘉 人 。”

他 又 一 次 犹 豫 起 来 , 带 着 象 一 只 羊 那 么 固 执 的 神 气 。

“ 那 是 些 闲 言 闲 语 , 先 生 , 我 不 愿 意 拿 来 麻 烦 您 。”

我 没 有 坚 持 。 他 吃 着 , 吃 得 异 常 的 快 , 表 面 上 却 不 象

吃 得 那 样 快 。 我 的 牡 螭 拿 来 的 时 候 他 已 经 吃 完 了 他 的 小

红 萝 卜 。 他 的 盘 子 里 只 剩 下 一 束 丝 尾 巴 和 一 点 沾 湿 的 盐 。

外 边 有 一 对 青 年 男 女 在 茱 单 前 面 停 下 来 ; 这 张 荣 单

是 被 一 个 用 硬 概 板 做 的 厨 师 用 左 手 拿 着 的 ( 厨 师 的 右 手

拿 着 一 只 油 鲷 )。 他 们 迟 疑 着 。 女 的 怕 冷 , 把 下 颔 缩 进 皮

领 子 里 去 。 青 年 男 子 首 先 作 了 决 定 , 他 开 了 门 , 又 闪 到 一

边 让 他 的 女 件 先 走 进 来 。

她 进 来 了 。 她 用 善 意 的 眼 光 望 了 望 周 围 , 身 体 有 点

哆 囔 。

“ 这 儿 很 暖 ,” 她 用 低 沉 的 声 音 说 。

青 年 男 子 把 门 关 上 。

“ 大 家 好 ,” 他 藐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回 过 头 来 很 有 礼 貌 地 说 :

“ 大 家 好 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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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 的 顾 客 没 有 回 答 , 只 有 那 位 相 貌 不 凡 的 先 生 把 报

纸 放 下 一 点 , 用 深 沉 的 眼 光 盯 着 这 一 对 新 来 的 客 人 。

“ 谢 谢 , 不 必 客 气 。”

侍 女 奔 过 去 帮 助 客 人 脱 外 衣 , 她 还 来 不 及 动 手 , 那 个

小 伙 子 已 经 轻 快 地 把 雨 农 脱 了 下 来 。 他 穿 了 一 件 拉 链 皮

茄 克 , 没 有 穿 上 衣 。 侍 女 有 点 失 望 , 转 过 来 招 待 那 个 年 青

女 人 。 可 是 又 给 他 抢 了 先 , 他 用 温 柔 而 准 确 的 手 法 帮 助

他 的 女 件 脱 掉 大 衣 。 他 们 坐 在 我 们 附 近 , 面 对 面 坐 着 。 他

们 不 象 是 认 识 很 久 的 朋 友 。 年 青 女 人 的 脸 疲 倦 而 纯 洁 , 带

着 点 赌 气 的 样 子 。 她 突 然 脱 掉 帽 子 , 摇 动 她 的 黑 头 发 , 微

笑 着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用 和 善 的 眼 光 望 着 他 们 好 牛 天 , 然 后 回 过

头 来 对 我 戚 动 地 眨 了 眨 眼 , 仿 佛 要 说 :“ 他 们 多 美 啊 !”

他 们 并 不 丑 。 他 们 沉 默 着 , 他 们 以 在 一 起 而 戚 到 幸

福 , 以 被 人 看 见 在 一 起 而 戚 到 幸 福 。 有 时 , 安 妮 和 我 一 起

走 进 毕 加 第 菜 的 一 家 饭 馆 , 我 们 就 觉 得 我 们 成 为 被 人 们

威 动 地 凝 视 的 对 象 。 安 妮 对 此 威 到 恼 火 , 可 是 我 承 认 我

因 此 而 戚 到 有 点 骄 傲 。 我 尤 其 戚 到 惊 异 , 因 为 我 从 来 没

有 那 种 和 这 个 小 伙 子 多 么 相 配 的 打 扮 得 过 于 漂 亮 的 样

子 , 人 们 甚 至 也 不 能 说 我 的 丑 陋 是 成 动 人 的 。 只 不 过 当

时 我 们 很 年 轻 , 现 在 我 已 经 到 了 为 了 别 人 的 青 春 丽 戚 动

的 年 龄 。 我 不 戚 动 。 那 个 女 的 有 一 双 阴 郁 而 温 柔 的 眼 睛 ;

那 个 小 伙 子 有 橙 黄 的 、 有 点 斑 点 的 皮 肤 , 还 有 一 个 漂 亮 的


可 以 随 意 转 动 的 小 下 颔 。 他 们 使 我 感 动 , 这 是 事 实 , 可 是

他 们 也 有 点 使 我 威 到 厌 恶 。 我 觉 得 他 们 离 开 我 多 么 远 , 暖

气 使 他 们 疲 乏 , 他 们 的 心 里 在 追 求 着 同 一 个 多 么 甜 蜜 又

多 么 微 弱 的 梦 想 。 他 们 很 舒 服 , 他 们 满 怀 信 心 地 望 着 黄

色 的 墙 和 人 们 , 他 们 觉 得 世 界 应 该 是 这 样 子 , 恰 好 是 目 前

的 样 子 , 他 们 中 各 自 暂 时 在 另 一 个 的 生 命 中 汲 取 生 命 的

意 义 。 不 久 , 只 剩 下 他 们 两 人 时 , 他 们 就 只 构 成 一 个 生

命 , 一 个 援 慢 而 微 温 的 、 再 也 不 会 有 任 何 意 义 的 生 命 ——

可 是 他 们 不 会 发 觉 这 一 点 的 。

他 们 的 样 子 好 象 互 相 使 对 方 害 怕 。 为 了 结 束 这 个 局

面 , 小 伙 子 带 着 笨 拙 而 坚 决 的 神 气 抓 住 他 的 女 件 的 手 指

尖 。 她 用 力 地 呼 吸 , 他 们 俩 一 起 俯 下 身 子 看 菜 单 。 是 的 ,

他 们 是 幸 福 的 。 以 后 又 怎 样 呢 ?

“ 自 学 者 ” 换 上 玩 笑 的 神 气 , 带 着 点 神 秘 的 意 味 藐 :

“ 我 前 天 看 见 过 您 。”

“ 在 哪 儿 ?”

“ 哈 !. 哈 !” 他 恭 敬 地 开 玩 笑 。

他 让 我 等 待 片 刻 , 然 后 藐 :

“ 您 从 博 物 馆 走 出 来 。”

“ 哦 , 对 ,” 我 说 ,“ 不 是 前 天 , 是 星 期 六 。”

前 天 , 我 肯 定 没 有 心 思 去 跑 博 物 馆 。

“ 您 看 见 了 关 于 ‘ 奥 辛 尼 谋 杀 案 ’ 的 著 名 的 木 雕 刻 复

制 品 吗 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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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我 不 知 道 这 个 。”

“ 可 能 嗝 ? 这 件 复 制 品 就 在 一 一 同 小 厅 里 , 进 门 的 右 边 。

那 是 巴 黎 公 社 一 个 参 加 者 的 作 品 , 他 躲 在 布 城 的 一 间 顶

楼 里 , 一 直 住 到 大 赦 以 后 才 露 面 。 他 本 来 想 乘 船 到 美 洲

去 , 可 是 这 儿 的 港 口 警 察 管 得 很 严 。 他 是 一 个 令 人 敛 敬

的 人 。 他 把 他 被 迫 空 闲 的 时 间 用 来 雕 刻 一 大 块 椽 木 。 除

了 一 把 小 刀 和 一 把 指 甲 锉 刀 , 他 没 有 别 的 工 具 。 他 用 锉 刀

雕 刻 出 精 细 的 部 位 , 象 手 和 眼 睛 。 那 块 木 头 长 一 公 尺 五

十 公 分 , 宽 一 公 尺 ; 整 个 作 品 连 接 成 一 个 整 体 ; 一 共 有 七

十 个 人 , 每 个 都 象 我 的 手 那 么 大 小 , 还 不 算 那 两 匹 为 皇 帝

拉 车 子 的 马 。 而 那 些 面 孔 , 先 生 , 那 些 用 锉 刀 刻 成 的 面

孔 , 全 都 有 自 己 的 样 子 , 栩 栩 如 生 。 先 生 , 我 敢 斗 胆 说 一

句 , 这 是 一 件 值 得 一 看 的 艺 术 品 。”

我 不 想 开 始 一 场 争 论 。

“ 我 只 不 过 想 去 再 看 看 博 杜 林 的 画 。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突 然 间 发 起 愁 来 :

“ 在 大 厅 里 的 图 画 嗝 ? 先 生 ,” 他 战 栗 地 微 笑 着 说 ,“ 我

不 懂 绘 画 。 当 然 , 我 并 没 有 忽 视 博 杜 林 是 一 个 大 画 家 , 我

知 道 得 很 清 楚 他 有 风 格 , 有 技 巧 , 应 该 怎 么 说 呀 ? 可 是 那

种 快 感 , 先 生 , 那 种 美 的 快 戚 我 是 没 有 的 。”

我 同 情 地 说 :

“ 我 对 雕 刻 也 是 一 样 。”

“ 啊 , 先 生 ! 可 惜 我 也 一 样 。 而 且 对 音 乐 , 对 舞 蹈 也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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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 此 。 不 过 我 对 艺 术 也 不 是 毫 无 所 知 。 最 令 人 不 解 的 是 ,

我 看 见 过 一 些 年 青 人 , 他 们 懂 得 的 东 西 没 有 我 懂 得 的 一

半 多 , 而 他 们 站 在 图 画 面 前 , 却 仿 佛 获 得 快 戚 。”

“ 他 们 一 定 是 装 模 作 样 ,” 我 用 鼓 励 的 口 气 说 。

“ 也 许 是 的 ……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沉 思 片 剥 :

“ 使 我 戚 到 失 望 的 , 倒 不 是 我 少 掉 了 一 种 享 受 , 而 是

人 类 活 动 的 一 个 部 门 与 我 无 关 …… 因 为 我 是 人 , 而 这 些

图 画 是 人 画 的 ……”

他 突 然 变 了 声 调 接 着 说 :

“ 先 生 , 我 有 一 次 大 胆 地 设 想 美 仅 仅 是 兴 趣 问 题 。 每

一 个 时 代 不 是 都 有 不 同 的 尺 度 吗 ? 对 不 起 , 先 生 。”

我 惊 异 地 看 着 他 从 衣 袋 里 摸 出 一 本 黑 皮 面 的 小 簿

子 。 他 翻 阅 了 片 刻 , 许 多 页 是 空 白 的 , 隔 了 静 久 , 才 有 一

页 上 面 用 红 墨 水 写 了 几 行 字 。 他 的 脸 色 变 得 十 分 苍 白 。 他

把 小 本 子 平 放 在 桌 布 上 , 把 大 手 按 在 打 开 的 一 页 上 。 他 窘

困 地 咳 了 几 声 :

“ 有 时 我 的 心 里 突 然 产 生 一 一 我 不 敢 说 是 思 想 。 这 是

很 奇 妙 的 : 我 在 那 里 , 我 看 着 书 , 突 然 间 , 我 也 不 知 道 是

从 哪 儿 来 的 , 我 好 象 豁 然 开 期 。 起 初 我 还 不 注 意 , 后 来 我

才 决 定 去 买 一 本 小 就 事 簿 。”

他 停 下 来 望 着 我 , 他 在 等 待 。

“ 哦 ! 哦 !” 我 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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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先 生 , 这 些 格 言 当 然 是 临 时 性 的 , 因 为 我 的 学 习 还

没 有 轱 束 。”

他 用 哆 嗦 着 的 双 手 捧 起 小 记 事 簿 , 他 非 常 激 动 :

“ 这 里 是 关 于 绘 画 的 一 句 格 言 。 如 果 您 准 许 我 读 出

来 , 我 就 感 到 非 常 荣 幸 。”

“ 我 很 愿 意 您 读 出 来 ,” 我 说 。

他 读 了 :

没 有 人 再 相 信 十 八 世 纪 认 为 对 的 东 西 。 为 什 么 要 我

们 从 十 八 世 纪 认 为 美 好 的 作 品 里 获 得 快 感 呢 ?

他 用 恳 求 的 眼 光 塑 着 我 。

“ 您 认 为 这 句 话 怎 样 , 先 生 ? 这 也 静 有 点 诡 辩 , 嗯 ? 那

是 因 为 我 自 认 为 能 用 警 句 的 形 式 来 表 达 自 己 的 思 想 。”

“ 晤 , 我 …… 我 认 为 这 句 帮 很 有 兴 趣 。”

“ 您 在 什 么 地 方 读 过 这 句 话 吗 ?”

“ 没 有 , 肯 定 没 有 。”

“ 真 的 吗 ? 从 来 没 有 在 任 何 地 方 读 过 吗 ? 那 么 先 生 ,”

他 闷 闷 不 乐 地 说 ,“ 这 是 因 为 这 句 话 是 不 对 的 。 如 果 是 对

的 , 早 就 应 菠 有 人 想 到 过 了 。”

“ 等 一 等 ,” 我 对 他 说 ,“ 现 在 我 想 了 一 下 , 我 相 信 我 读

过 差 不 多 的 一 句 话 。”

他 的 眼 睛 发 出 光 芒 ; 他 把 铅 笔 抽 出 来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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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是 在 哪 一 个 作 者 的 著 作 里 ?” 他 用 简 明 的 口 气 问 我 。

“ 是 …… 是 雷 南 的 。”

他 简 直 象 到 了 天 堂 。

“ 您 愿 意 把 正 确 的 章 节 告 新 我 吗 ?” 他 一 边 说 一 边 舐

他 的 铅 笔 尖 。

“ 您 知 道 , 我 是 在 好 久 以 前 读 的 。”

“ 哦 , 不 要 紧 , 不 要 紧 。”

他 把 雷 南 的 名 字 写 在 记 事 簿 上 那 句 格 言 的 下 面 .

“ 我 居 然 和 雷 南 巧 合 ! 我 用 铅 笔 把 名 字 写 下 来 ,” 他 高

兴 地 解 释 ,“ 可 是 我 今 天 晚 上 要 拿 红 墨 水 再 写 一 遍 。”

他 心 醉 神 迷 地 凝 视 着 他 的 就 事 簿 好 一 会 儿 , 我 等 着

他 给 我 读 别 的 格 言 。 可 是 他 小 心 翼 翼 地 合 上 了 本 子 , 又

放 进 衣 袋 里 去 了 。 毫 无 疑 问 , 他 一 定 是 认 为 仅 仅 一 次 , 耠

我 的 幸 福 已 艇 够 多 了 。

“ 有 时 ,” 他 带 着 亲 昵 的 神 气 说 ,“ 能 够 象 这 样 毫 无 拘

束 地 谈 帮 , 那 是 多 么 愉 快 啊 。”

可 以 想 见 , 这 样 一 句 不 合 时 宜 的 赞 美 话 , 马 上 就 破 坏

了 我 们 这 一 场 恹 恹 欲 倦 的 谈 话 。 出 现 了 长 时 同 的 沉 默 。

自 从 那 一 对 青 年 男 女 到 来 以 后 , 饭 馆 里 的 气 氛 改 变

了 。 两 个 红 脸 的 汉 子 沉 默 着 ; 他 们 肆 无 忌 惮 地 细 细 欣 赏

那 个 青 年 女 子 的 美 。 那 位 面 貌 不 凡 的 先 生 放 下 了 他 的 报

糸 氏 , 亲 切 地 望 着 那 对 青 年 男 女 , 差 不 多 和 他 们 合 成 一 伙 。

他 想 着 老 年 人 是 有 智 慧 的 , 年 青 人 是 美 丽 的 , 他 带 着 点 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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洒 的 风 度 把 头 侧 了 一 侧 , 他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他 还 很 美 , 保 养

得 很 好 , 他 的 褐 色 脸 色 和 消 瘦 的 身 材 使 他 还 有 诱 惑 力 。 他

装 出 俨 然 长 辈 的 样 子 。 侍 女 的 感 情 表 现 更 筒 单 , 她 站 在

那 对 青 年 男 女 面 前 , 张 大 着 嘴 巴 呆 望 着 他 们 。

他 们 低 声 谈 着 话 。 冷 盘 拿 来 了 , 他 们 碰 也 不 碰 。 我 注

意 倾 听 , 也 抓 到 了 他 们 谈 帮 的 三 言 两 语 。 我 更 听 得 清 楚 的

是 那 个 女 子 的 帮 , 她 的 声 音 丰 满 而 含 蓄 。

“ 不 , 让 , 不 。”

“ 为 什 么 不 ?” 小 伙 子 热 情 横 溢 地 低 声 说 。

“ 我 已 经 告 诉 过 您 了 。”

“ 这 不 是 一 个 理 由 。”

有 几 旬 帮 我 没 有 听 清 楚 , 接 着 年 青 女 人 作 了 一 个 可

爱 的 表 示 厌 倦 的 姿 势 :

“ 我 尝 试 得 太 多 了 。 我 已 经 过 了 能 够 重 新 开 始 生 活 的

年 龄 。 我 老 了 , 您 知 道 。”

小 伙 子 嘲 飘 地 笑 了 。 她 接 着 说 :

“ 我 不 能 再 忍 受 一 场 …… 失 望 。”

“ 应 该 有 信 心 ,” 小 伙 子 说 ;“ 瞧 , 象 您 现 在 的 样 子 , 您

不 是 活 着 。”

她 叹 了 一 口 气 。

“ 我 知 道 !”

“ 瞧 瞧 冉 妮 特 。”

“ 好 的 ,” 她 撅 了 撅 嘴 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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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我 认 为 她 做 得 很 漂 亮 。 她 是 有 勇 气 的 。”

“ 您 知 道 ,” 年 青 女 人 说 ,“ 她 其 实 是 飞 快 地 抓 住 机 会

的 。 我 会 告 新 您 , 如 果 过 去 我 愿 意 的 话 , 我 也 有 过 无 数 灰

这 种 机 会 。 可 是 我 宁 愿 等 待 。”

“ 您 做 得 对 ,” 他 温 柔 地 说 ,“ 您 等 我 等 得 对 。”

翰 到 她 笑 起 来 了 :

“ 这 个 人 真 不 怕 难 为 情 , 我 没 有 这 样 说 。”

我 不 再 听 他 们 了 , 他 们 使 我 厌 烦 。 他 们 要 睡 在 一 起 。

这 是 他 用 知 道 的 。 他 们 互 相 间 也 知 道 对 方 知 道 。 可 是 ,

由 于 他 们 年 青 、 纯 洁 、 规 矩 , 由 于 他 们 各 自 想 尊 敬 自 己 和

尊 敬 对 方 , 由 于 爱 情 是 一 种 不 应 孩 受 恐 吓 的 富 有 时 意 的

伟 大 东 西 , 他 们 每 星 期 到 舞 会 和 饭 馆 几 次 , 让 人 佣 看 看 他

们 机 械 地 、 按 照 仪 式 跳 些 小 舞 ……

不 管 怎 样 , 时 间 是 耍 消 磨 掉 的 。 他 们 年 青 而 且 长 得

很 好 , 他 佣 还 有 三 十 多 年 好 活 。 所 以 他 佣 井 不 着 急 , 他 们

拖 延 着 , 他 们 没 有 做 错 。 等 到 他 们 一 起 睡 过 以 后 , 他 们 就

要 找 到 别 的 东 西 来 掩 饰 他 们 的 存 在 的 无 限 虚 妄 。 即 使 这

样 …… 自 己 骗 自 己 是 不 是 绝 对 必 要 的 呢 ?

我 把 整 个 饭 厅 巡 视 一 逼 。 这 是 一 幕 滑 稽 剧 ! 所 有 这

些 人 神 气 俨 然 地 坐 着 , 他 们 吃 饭 。 不 , 他 们 不 是 吃 饭 , 他

们 是 补 充 精 力 以 便 好 好 地 完 成 派 到 他 佣 头 上 的 工 作 。 他

们 每 人 都 有 个 人 的 小 小 成 见 , 以 致 他 们 看 不 出 他 们 的 存

在 ; 没 有 一 个 人 不 认 为 自 己 对 某 一 个 人 或 某 一 件 事 是 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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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 少 的 。 前 几 天 “ 自 学 者 ” 不 是 对 我 说 过 “ 耍 写 内 容 这 么

广 泛 的 一 本 书 , 谁 也 不 比 奴 沙 比 耶 更 合 适 了 ” 嘱 ? 他 们 每

人 做 一 件 小 事 , 谁 也 不 此 他 更 合 适 于 做 这 件 事 。 贩 卖 天

鹅 牌 牙 粉 , 谁 也 不 比 那 边 的 那 个 行 商 更 合 适 。 在 那 个 年 青

女 人 的 裙 子 底 下 摸 索 , 谁 也 不 比 那 个 有 趣 的 小 伙 予 更 合

适 。 我 也 在 他 们 中 同 , 如 果 他 佣 望 了 望 我 , 他 佣 一 定 会 想

稚 也 不 比 我 更 合 适 于 做 我 所 做 着 的 事 。 可 是 我 , 我 知 道 。

我 的 外 表 上 没 有 什 么 , 可 是 我 知 道 我 存 在 着 , 也 知 道 他 们

存 在 着 。 如 果 我 有 说 服 人 的 才 能 , 我 就 会 走 过 去 坐 在 那

位 白 头 发 的 相 貌 不 凡 的 先 生 旁 边 , 对 他 解 释 什 么 是 存 在 。

一 想 起 他 听 了 我 的 话 后 会 有 怎 样 的 反 应 , 我 就 哈 哈 大 笑

起 来 。“ 自 学 者 ” 惊 异 地 望 着 我 。 我 很 想 不 笑 , 可 是 我 不

能 够 , 我 笑 到 流 出 了 眼 泪 。

“ 您 很 快 活 , 先 生 ,”“ 自 学 者 ” 小 心 翼 翼 地 对 我 说 。

“ 这 是 因 为 ,” 我 一 边 笑 一 边 对 他 说 ,“ 我 在 想 着 我 们

所 有 这 些 人 都 在 这 里 又 吃 叉 喝 来 保 存 我 们 宝 贵 的 生 命 ,

而 实 际 上 我 们 并 没 有 , 丝 毫 也 没 有 任 何 生 存 的 理 由 。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变 得 严 肃 起 来 , 他 在 尽 力 设 法 理 解 我 的 帮 。

我 笑 得 太 响 了 , 我 看 见 好 几 个 人 回 过 头 来 塑 我 。 接 着 我

就 后 悔 话 说 得 太 多 , 归 根 结 蒂 , 这 和 任 何 人 都 没 有 关 系 。

他 慢 慢 地 重 复 我 的 话 。

“ 没 有 任 何 生 存 的 理 由 …… 您 的 意 思 一 定 是 说 , 先

生 , 人 生 是 没 有 目 的 的 , 对 吗 ? 这 不 就 是 所 谓 悲 观 主 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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吗 ?”

他 再 思 索 一 下 , 然 后 温 柔 地 说 :

“ 几 年 前 , 我 看 过 一 个 美 国 作 家 的 一 本 书 , 叫 做 《 生 命

值 得 活 下 去 吗 ?》, 这 不 就 是 您 提 出 的 问 题 吗 ?”

显 然 不 是 , 这 不 是 我 提 出 的 同 题 。 可 是 我 不 愿 意 作

任 何 解 释 。

“ 他 的 结 论 ,”“ 自 学 者 ” 用 安 慰 的 口 吻 对 我 说 ,“ 是 赞

成 自 愿 的 乐 观 主 义 。 生 命 是 有 意 义 的 , 如 果 你 愿 意 耠 他

一 种 意 义 的 帮 。 首 先 要 有 所 作 为 , 要 投 进 一 种 事 业 中 去 。

然 后 如 果 你 釉 想 一 下 , 事 情 就 成 了 定 局 , 你 已 趣 参 加 了 战

斗 。 我 不 知 道 您 的 想 法 怎 样 , 先 生 ?”

“ 没 什 么 ,” 我 说 。

其 实 我 的 想 法 是 : 这 正 是 那 个 行 商 、 那 对 青 年 男 女 和

那 位 白 头 发 的 先 生 经 常 使 用 的 那 种 谎 言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带 着 一 点 儿 狡 猾 和 十 分 的 庄 严 微 笑 起 来 :

“ 因 此 这 也 不 是 我 的 意 见 。 我 认 为 我 们 不 必 对 生 命

的 意 义 找 寻 得 那 么 远 。”

“ 是 吗 ?”

“ 有 一 个 目 的 的 , 先 生 , 人 生 有 一 个 目 的 …… 有 人 类

存 在 呀 。”

这 是 对 的 , 我 忘 就 了 他 是 一 个 人 道 主 义 者 。 他 沉 默

了 片 刻 , 这 段 时 间 恰 好 足 够 让 他 把 半 块 烧 牛 肉 和 一 片 面

包 干 净 地 、 无 情 地 吃 下 去 。“ 有 人 类 存 在 呀 ……” 这 个 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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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 的 人 把 自 己 整 个 描 袷 出 来 了 。—— 是 的 , 不 过 他 不 懂 得

很 好 地 说 出 来 。 他 的 灵 魂 显 现 在 他 的 限 中 , 这 是 无 可 争

辩 的 , 可 是 灵 魂 井 不 够 。 过 去 我 曾 经 和 巴 黎 的 人 道 主 义

者 们 交 往 过 , 我 听 他 们 说 过 无 数 次 “ 有 人 类 存 在 呀 ”, 他

们 的 就 法 完 全 不 同 ! 象 稚 尔 同 就 是 无 可 比 拟 的 。 他 脱 下

眼 镜 , 仿 佛 要 露 出 他 的 赤 裸 的 肉 体 , 他 从 他 的 人 的 肉 体 内

用 充 满 戚 情 的 眼 睛 盯 着 我 , 眼 光 呆 滞 而 疲 乏 , 似 乎 要 剁 掉

我 的 衣 服 , 攫 住 我 的 人 类 本 质 , 然 后 他 用 富 有 音 乐 的 声 昔

喃 喃 地 说 :“ 有 人 类 存 在 呀 , 老 朋 友 , 有 人 类 存 在 呀 ,” 他 说

“ 有 ” 字 的 时 候 带 着 笨 拙 的 力 量 , 似 乎 他 对 人 类 的 爱 情 是

永 远 新 觯 而 惊 人 的 , 而 爱 情 本 身 的 巨 大 翅 翼 妨 碍 它 的 活

动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的 模 仿 就 缺 少 这 种 天 鹅 绒 的 柔 和 ; 他 对 人

类 的 爱 是 天 真 的 和 末 开 化 的 , 他 是 一 个 外 省 的 人 道 主 义

者 。

“ 人 类 ,” 我 对 他 说 ,“ 人 类 …… 不 管 怎 样 , 您 的 样 子 不

象 十 分 关 心 人 类 , 因 为 您 经 常 一 个 人 , 经 常 埋 头 在 书 本

里 。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鼓 了 鼓 掌 , 他 狡 黠 地 笑 起 来 :

“ 您 弄 错 了 。 啊 , 先 生 , 请 准 静 我 对 您 说 : 您 弄 错 了 !”

他 凝 神 思 索 片 刻 , 小 心 谨 慎 地 把 食 物 咽 了 下 去 。 他

的 脸 象 朝 阳 那 样 发 着 光 辉 。 在 他 的 背 后 , 那 个 年 青 女 子

突 然 发 出 一 阵 轻 微 的 笑 声 。 她 的 同 伴 俯 下 身 子 在 她 的 手


边 说 话 。

“ 您 的 错 误 是 十 分 自 然 的 ,”“ 自 学 者 ” 藐 ,“ 好 久 以 来

我 早 就 应 孩 对 您 说 了 …… 可 是 我 太 胆 小 了 , 先 生 , 我 在 找

机 会 。”

“ 现 在 就 是 机 会 了 ,” 我 彬 彬 有 礼 地 对 他 说 。

“ 我 也 这 样 想 。 我 也 这 样 想 ! 先 生 , 我 要 告 诉 您

的 ……” 他 红 着 脸 停 了 下 来 ,“ 也 静 我 会 惹 您 讨 厌 ?”

我 向 他 保 证 不 会 。 他 发 出 了 一 声 幸 福 的 叹 息 。

“ 一 个 人 不 是 每 天 都 遇 到 象 您 这 样 的 人 的 , 先 生 , 您

的 眼 界 广 闼 , 您 的 聪 明 能 够 洞 察 一 切 。 我 想 跟 您 谈 话 已

经 有 好 几 个 月 , 我 想 告 诉 您 我 过 去 怎 样 , 现 在 变 得 怎

样 ……”

他 的 盘 子 吃 得 十 分 干 净 , 好 象 刚 送 上 来 的 干 净 盘 子 。

我 突 然 发 现 在 我 的 盘 子 旁 边 有 一 个 小 小 的 锡 盘 子 , 上 面

有 一 条 鸡 腿 浸 在 褐 色 的 酱 油 里 。 我 应 该 把 它 吃 掉 。

“ 我 刚 才 告 诉 您 我 在 德 国 被 俘 。 一 切 就 从 这 里 开 始 。

战 前 我 是 孤 独 的 , 我 自 己 不 知 道 我 孤 独 ; 我 和 父 母 亲 住 在

一 起 , 他 们 都 是 好 人 , 可 是 我 和 他 们 互 不 了 解 。 我 每 想 到

那 些 年 月 …… 我 怎 么 能 够 那 样 子 生 活 呀 ? 我 那 时 是 死

的 , 先 生 , 我 不 怀 疑 这 一 点 ; 我 收 藏 了 不 少 邮 票 。”

他 望 着 我 , 叉 停 了 下 来 :

“ 先 生 , 您 的 脸 色 苍 白 , 样 子 疲 劳 。 至 少 我 不 使 您 讨

厌 吧 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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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我 对 您 非 常 成 到 兴 趣 。”

“ 战 争 来 了 , 我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就 当 了 兵 。 我 过

了 两 年 还 没 有 弄 明 白 , 因 为 前 线 的 生 活 使 人 只 有 很 少 的

时 同 思 考 , 而 且 大 兵 们 都 是 老 粗 。 一 九 一 七 年 年 底 , 我 当

了 战 俘 。 那 时 就 有 人 对 我 说 , 有 许 多 兵 士 在 被 俘 中 恢 复

了 儿 童 时 代 的 宗 教 信 仰 。 先 生 ,”“ 自 学 者 ” 把 眼 皮 垂 下 来

盖 在 他 的 热 情 兴 奋 的 眼 珠 上 ,“ 我 不 相 信 上 帝 ; 科 学 已 经

否 定 了 他 的 存 在 。 可 是 , 在 集 中 营 里 , 我 学 会 了 相 信 人

类 。”

“ 他 们 勇 敢 忍 受 他 们 的 命 运 吗 ?”

“ 是 的 ,” 他 含 糊 地 说 ,“ 这 也 是 有 的 。 不 过 我 们 也 受

到 很 好 的 待 遇 。 我 想 说 的 却 是 另 一 回 事 ; 在 战 争 将 近 结

束 的 几 个 月 内 , 他 们 没 有 什 么 活 耠 我 们 做 。 天 下 雨 的 时

候 , 他 们 把 我 们 赶 进 一 同 大 敞 棚 里 , 我 们 大 约 两 百 个 人 挤

在 一 起 。 他 们 关 了 门 , 把 我 们 留 在 里 面 , 挤 在 一 起 , 在 差

不 多 完 全 漆 黑 的 黑 暗 中 。”

他 迟 疑 了 片 刻 。

“ 我 不 知 怎 样 向 您 解 释 , 先 生 。 我 佣 全 体 都 在 里 面 ,

你 看 不 见 他 们 , 可 是 觉 得 他 们 碰 着 你 , 听 见 他 们 的 呼 吸

声 …… 头 一 两 次 被 关 进 去 , 人 挤 得 那 么 厉 害 , 我 起 初 以 为

我 要 窒 息 了 , 然 后 突 然 间 一 种 强 烈 的 快 乐 之 戚 从 我 的 身

上 兴 起 , 我 几 乎 昏 了 过 去 ; 这 时 候 我 觉 得 我 爱 这 些 人 , 他

们 就 象 我 的 兄 弟 一 样 , 我 其 想 拥 抱 他 们 每 一 个 人 。 自 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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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 次 以 后 , 我 每 回 到 那 里 去 , 我 都 感 到 同 样 的 快 乐 。”

我 必 须 吃 掉 我 的 鸡 腿 , 它 一 定 冶 了 。“ 自 学 者 ” 已 桶

吃 完 好 久 , 侍 女 在 等 着 换 盘 子 。

“ 这 所 敞 棚 在 我 的 眼 中 已 经 具 有 神 圣 的 性 质 。 有 时

我 趁 守 卫 不 注 意 , 自 己 一 个 人 溜 进 里 而 , 在 黑 晤 中 回 忆 我

在 这 里 享 受 过 的 快 乐 , 我 就 陷 入 陶 醉 的 状 态 中 。 几 小 时

过 去 了 , 我 一 点 也 不 注 意 。 有 时 我 还 呜 咽 起 来 。”

我 一 定 是 害 病 了 , 否 则 我 无 法 解 释 这 种 突 然 侵 扰 我

的 可 怖 的 愤 怒 。 是 的 , 这 是 一 种 病 人 的 愤 怒 , 我 的 手 哆 嗦

着 , 血 涌 上 我 的 脸 颊 , 最 后 , 我 的 嘴 唇 也 哆 嗦 起 来 了 。 这

一 切 , 只 是 因 为 鸡 腿 冶 了 的 缘 故 。 不 过 , 我 也 一 样 , 也 觉 得

冷 , 这 是 最 痛 苦 的 ; 我 的 意 思 是 三 十 六 小 时 以 来 , 背 景 始

终 保 持 原 来 的 情 况 : 绝 对 寒 冷 、 冰 冻 。 愤 怒 象 旋 风 似 的 卷

着 我 , 这 是 一 种 战 栗 , 这 是 我 的 意 裁 在 努 力 作 出 反 应 , 努

力 抵 抗 这 种 温 度 的 降 低 。 这 种 努 力 是 徒 然 的 ; 毫 无 问 题 ,

我 会 为 一 点 小 事 而 把 “ 自 学 者 ” 和 侍 女 狠 狠 地 揍 一 顿 , 毒

餍 一 场 。 可 是 我 不 会 完 全 卷 进 这 件 事 里 去 。 我 的 愤 怒 是

在 表 面 上 发 作 的 , 有 一 障 子 , 我 产 生 了 痛 苦 的 感 觉 , 似 乎

我 是 一 块 被 火 包 围 着 的 冰 , 是 一 客 焗 冰 淇 淋 。 这 种 表 面

的 激 动 终 于 过 去 了 , 我 听 见 “ 自 学 者 ” 与 :

“ 每 个 星 期 日 , 我 都 去 望 弥 撒 。 先 生 , 我 从 来 不 是 一

个 宗 教 信 徒 。 可 是 我 们 难 道 不 能 够 说 弥 撒 的 真 正 秘 密 是

在 于 人 与 人 之 间 的 共 同 相 通 吗 ? 一 个 法 国 神 父 主 持 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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式 , 他 是 一 个 只 剩 下 一 条 臂 膀 的 人 。 我 们 有 一 只 风 琴 。 我

们 站 着 听 , 不 戴 帽 子 , 风 琴 的 声 昔 使 我 神 往 的 时 候 , 我 觉

得 我 和 周 围 所 有 的 人 合 成 了 一 体 。 啊 ! 先 生 , 我 多 么 爱

这 些 弥 撒 啊 。 就 是 现 在 , 我 回 想 起 它 们 来 , 有 时 在 星 期 日

的 上 午 我 也 去 教 堂 。 在 圣 赛 西 勒 教 堂 , 我 们 有 一 个 出 色

的 风 琴 手 。”

“ 您 一 定 是 经 常 留 恋 这 种 生 活 吧 ?”

“ 是 的 , 先 生 , 在 一 九 一 九 年 。 这 一 年 我 得 到 了 解 放 。

我 度 过 了 十 分 难 受 的 几 个 月 。 我 不 知 道 怎 样 办 才 好 , 我

衰 弱 下 去 。 不 论 在 什 么 地 方 我 看 见 有 人 聚 集 在 一 块 儿 ,

我 就 偷 偷 地 溜 进 他 们 中 同 。” 他 微 笑 着 补 充 几 句 :“ 有 一 次

我 竟 参 加 一 个 陌 生 人 的 葬 礼 。 有 一 天 , 在 绝 望 之 下 , 我 把

我 积 聚 起 来 的 邮 票 投 到 了 火 里 …… 可 是 我 找 到 了 我 的 道

路 。”

“ 真 的 吗 ?”

“ 有 人 劝 告 我 …… 先 生 , 我 知 道 您 能 够 替 我 保 守 秘 密

的 。 我 是 —— 也 静 这 和 您 的 观 念 不 同 , 可 是 您 的 心 胸 开

阔 —— 我 是 一 个 社 会 主 义 者 。”

他 低 垂 下 眼 睛 , 他 的 长 睫 毛 颤 动 着 。

“ 自 从 一 九 二 一 年 九 月 , 我 参 加 了 法 国 社 会 党 。 这 就

是 我 想 对 您 鬣 的 。”

他 充 满 着 自 豪 的 光 辉 。 他 塑 着 我 , 头 向 后 仰 , 半 闭 着

眼 睛 , 牛 张 着 嘴 , 神 气 象 一 个 殉 道 者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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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这 很 好 ,” 我 说 ,“ 这 很 不 错 。”

“ 先 生 , 我 知 道 您 会 赞 成 我 的 。 一 个 人 怎 么 能 够 谴 责

另 一 个 人 对 他 说 ‘ 我 把 我 的 生 命 作 了 这 样 这 样 的 安 排 , 现

在 我 戚 到 十 分 幸 福 ’ 呢 ?”

他 张 开 双 臂 , 把 手 掌 向 着 我 , 手 指 对 着 地 上 , 仿 佛 他

要 接 受 耶 稣 的 圣 痕 似 的 。 他 的 眼 睛 是 灰 白 的 , 我 看 见 他

的 嘴 里 滚 动 着 一 团 暗 黑 的 粗 色 的 东 西 。

“ 哦 ,” 我 说 ,“ 既 然 您 戚 到 幸 幅 ……”

“ 幸 幅 ?” 他 流 露 出 窘 困 的 目 光 , 抬 起 眼 皮 , 用 冷 酷 的

神 气 望 着 我 。“ 您 可 以 判 断 一 下 , 先 生 。 在 作 出 这 个 决 定

以 前 , 我 觉 得 孤 独 得 那 么 可 怕 , 简 直 想 去 自 杀 。 阻 止 我 这

样 做 的 , 是 我 想 到 没 有 人 , 绝 对 没 有 人 会 因 我 的 死 而 戚

动 , 我 在 死 后 比 生 前 更 孤 独 , 我 才 没 有 自 杀 。”

他 挺 起 身 子 , 他 的 脸 颊 臌 胀 起 来 。

“ 我 再 也 不 孤 独 了 , 先 生 。 永 远 不 再 孤 独 。”

“ 哦 , 您 认 溅 很 多 人 吗 ?” 我 问 。

他 微 笑 起 来 , 我 马 上 发 觉 我 问 得 太 天 真 了 。

“ 我 的 意 思 是 说 我 再 也 不 戚 觉 孤 独 。 当 然 , 先 生 , 我

并 不 是 一 定 耍 和 别 人 在 一 起 。”

“ 可 是 ,” 我 说 ,“ 在 社 会 党 里 ……”

“ 啊 ! 我 在 那 里 认 裁 所 有 的 人 。 不 过 大 部 分 只 限 于 认

识 他 们 的 姓 名 。 先 生 ,” 他 调 皮 地 说 ,“ 一 个 人 难 道 只 限 于

在 这 么 窄 小 的 范 围 里 挑 选 朋 友 吗 ? 我 的 朋 友 是 所 有 的

204


人 。 早 上 我 去 办 公 的 时 候 , 我 的 前 前 后 后 都 有 人 去 上

班 。 我 看 见 他 们 , 如 果 我 胆 大 一 点 的 话 , 我 就 会 向 他 们 微

笑 ; 我 想 到 我 是 一 个 耻 会 主 义 者 , 他 们 都 是 我 生 存 的 目

的 , 我 努 力 的 目 标 , 而 他 们 却 还 不 晓 得 。 这 对 于 我 就 是 无

此 的 快 乐 , 先 生 。”

他 用 询 问 的 眼 睛 塑 着 我 , 我 点 头 表 示 同 意 ; 我 觉 得 他

有 点 失 望 : 他 希 望 我 有 更 热 烈 的 反 应 。 我 能 够 做 什 么 呢 ?

在 他 对 我 所 说 的 一 番 话 中 , 我 不 时 发 觉 有 些 帮 是 借 用 别

人 的 , 有 些 是 引 用 别 人 的 , 这 难 道 是 我 的 错 吗 ? 他 说 话 的

时 候 , 如 果 我 好 象 看 见 了 我 所 认 敲 的 所 有 人 道 主 义 者 , 难

道 也 是 我 的 错 吗 ? 可 惜 , 我 认 敲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太 多 了 !

激 进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主 要 是 小 职 虽 的 朋 友 。 所 谓 “ 左 派 ” 的

人 道 主 义 者 一 心 想 保 持 人 类 的 价 值 , 他 不 属 于 任 何 党 派 ,

因 为 他 不 愿 意 背 叛 人 类 , 可 是 他 的 同 情 是 在 卑 下 者 方 面 ;

他 把 他 的 美 好 的 古 典 教 养 贡 献 给 卑 下 者 。 通 常 他 总 是 鳏

夫 , 他 有 漂 亮 的 眼 睛 , 经 常 含 着 眼 泪 , 逢 到 生 口 就 哭 。 他

也 爱 猫 、 狗 和 其 他 高 等 哺 乳 动 物 。 共 产 主 义 作 家 自 第 二

个 五 年 计 划 以 来 就 爱 人 ; 他 惩 罚 人 是 因 为 他 爱 人 。 同 所

有 坚 强 的 人 一 样 , 他 是 洁 身 自 好 的 , 他 懂 得 隐 藏 他 的 戚

情 , 可 是 他 也 懂 得 运 用 眼 神 和 运 用 声 翮 的 变 化 , 来 使 人 戚

觉 得 出 在 他 的 作 为 判 断 者 的 粗 暴 言 语 后 面 , 隐 藏 着 他 对

他 的 兄 弟 们 的 粗 犷 而 温 柔 的 热 情 。 天 主 教 人 道 主 义 者 是

后 起 的 , 是 小 弟 弟 , 他 用 奇 妙 的 神 气 来 谈 论 人 类 。 他 说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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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 卑 下 的 生 活 , 象 一 个 伦 敦 的 码 头 工 人 、 一 个 女 补 靴 匠 的

生 活 , 是 多 么 美 丽 的 童 话 ! 他 选 挥 了 天 使 的 人 道 主 义 ; 为

了 帮 助 天 使 戚 化 人 类 , 他 写 了 许 多 悲 惨 而 美 丽 的 长 篇 小

说 , 这 些 小 说 经 常 获 得 “ 妇 女 文 学 ” 奖 金 1。

以 上 是 人 道 主 义 者 中 最 主 要 的 。 另 外 还 有 别 的 , 一

大 堆 别 种 类 型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: 象 人 道 主 义 哲 学 家 , 他 象 哥

哥 一 样 俯 视 别 人 , 他 有 他 的 责 任 戚 ; 还 有 按 照 人 类 现 有 的

样 子 来 爱 人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, 按 照 人 类 应 有 的 样 子 来 爱 人

的 人 道 主 义 者 ; 得 到 人 们 的 同 意 才 拯 救 他 们 的 人 道 主 义

者 ; 不 顾 人 们 反 对 也 要 拯 救 人 类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; 想 劁 造 新

的 神 话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; 满 足 于 叙 述 旧 的 神 话 的 人 道 主 义

者 ; 爱 人 类 的 死 亡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; 爱 人 类 的 生 命 的 人 道 主

义 者 ; 善 说 笑 话 的 快 乐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; 多 数 在 为 死 者 守 灵

的 夜 晚 出 现 的 忧 郁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。 他 们 全 都 互 相 仇 恨 ;

当 然 只 是 作 为 个 人 而 言 , 并 不 是 把 对 方 作 为 人 类 的 一 分

子 而 仇 恨 。 可 是 “ 自 学 者 ” 不 知 道 这 一 点 , 他 把 他 们 全 数

放 在 自 己 身 上 , 如 同 把 许 多 猫 放 在 一 只 皮 袋 里 一 样 , 他 们

互 相 撕 打 , 他 却 井 未 发 觉 。

他 已 经 用 不 甚 信 任 的 眼 光 望 着 我 。

“ 是 不 是 您 的 戚 觉 和 我 不 同 , 先 生 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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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‘ 妇 女 文 学 ” 奖 金 劁 办 于 一 九 ○ 四 年 , 每 年 由 法 国 部 分 女 作 家 负

责 颁 发 一 次 。


“ 我 的 天 ……”

看 见 他 的 带 着 点 仇 恨 的 不 安 的 示 中 气 , 我 在 一 刹 那 同

后 悔 自 己 使 他 失 望 。 可 是 他 很 和 气 地 继 续 说 :

“ 我 知 道 ; 您 有 您 的 研 究 工 作 , 您 的 书 , 您 是 用 您 的 方

式 来 为 人 类 服 务 的 。”

我 的 书 , 我 的 研 究 工 作 , 蠢 材 ! 再 也 找 不 出 更 蠢 的 话

了 。

“ 我 不 是 为 着 这 样 才 写 书 的 。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的 脸 马 上 变 了 : 筒 直 可 以 税 他 嗅 出 了 敌 人 ,

我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他 有 这 种 表 情 。 我 们 之 间 有 些 东 西 死 掉

了 。

他 假 装 惊 异 地 问 :

“ 可 是 …… 恕 我 冒 昧 同 一 句 : 为 什 么 您 要 写 书 , 先

生 ?”

“ 因 为 …… 我 不 知 道 , 就 是 这 样 , 为 了 写 书 而 写 书 。”

他 徒 劳 地 装 出 微 笑 , 他 认 为 他 窘 住 了 我 。

“ 您 是 在 荒 岛 上 写 作 吗 ? 写 书 的 目 的 不 是 要 耠 人 看

嘱 ?”

他 是 由 于 习 惯 才 使 他 的 每 一 句 齑 都 是 同 帮 的 口 气 ,

其 实 他 的 意 思 是 肯 定 的 。 他 的 温 柔 和 羞 怯 的 油 漆 已 经 剥

落 , 我 再 也 认 不 得 他 了 。 他 的 脸 上 流 露 出 十 分 执 拗 的 性

情 , 这 是 一 面 自 鱼 的 墙 。 我 还 没 有 从 惊 异 中 清 醒 过 来 , 又

听 见 他 藐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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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有 人 说 : 我 为 某 一 种 社 会 人 士 而 写 作 , 我 为 一 些 朋

友 而 写 作 。 这 是 好 事 。 也 许 您 是 为 后 代 而 写 作 …… 可

, 是 , 先 生 , 不 管 您 愿 意 不 愿 意 , 您 总 是 为 某 一 个 人 而 写 作

的 。”

他 等 待 我 的 回 答 。 得 不 到 回 答 , 他 微 微 露 出 一 点 笑 .

容 。

“ 也 许 您 是 一 位 厌 世 者 ?”

我 知 道 在 这 种 伪 装 的 和 解 的 尝 敲 下 面 隐 藏 着 什 么 。

他 对 我 的 要 求 井 不 多 , 总 的 藐 来 只 不 过 是 要 求 我 接 受 一

种 名 份 。 可 是 这 是 一 个 陷 阱 , 如 果 我 表 示 同 意 ,“ 自 学 者 ”

就 胜 利 了 , 我 马 上 就 被 蒋 过 来 , 抓 回 来 , 扔 到 后 边 , 因 为 人

道 主 义 抓 住 人 类 的 一 切 态 度 而 且 把 它 们 溶 化 在 一 起 。 如

果 你 正 面 反 对 它 , 这 正 好 符 合 它 的 利 盆 , 它 就 是 靠 反 对 者

过 活 的 。 有 一 种 顽 固 而 执 拗 的 人 , 他 们 是 强 盗 , 他 们 每 次

反 对 它 都 遭 到 失 败 , 因 为 它 把 他 们 的 一 切 暴 行 , 把 他 们 最

过 激 的 行 为 , 都 消 化 掉 , 使 之 成 为 一 种 白 色 有 泡 沫 的 淋 巴

液 。 它 消 化 了 反 理 智 主 义 , 摩 尼 教 , 神 秘 主 义 , 悲 观 主 义 ,

无 政 府 主 义 , 自 我 主 义 ; 这 一 切 只 不 过 是 中 途 站 , 是 一 些

只 有 在 它 身 上 才 能 得 到 证 明 的 不 完 全 的 思 想 。 厌 世 主 义

也 在 这 个 合 奏 中 占 有 地 位 , 它 只 不 过 是 在 全 体 和 谐 的 音

调 中 一 个 必 要 的 不 稽 和 昔 。 厌 世 者 是 人 , 因 此 人 道 主 义

者 也 必 须 在 一 定 限 度 内 是 一 个 厌 世 者 。 不 过 这 是 一 种 科

学 的 厌 世 者 , 他 懂 得 分 配 仇 恨 , 他 在 开 头 仇 恨 人 类 只 是 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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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 以 后 能 够 更 好 地 爱 他 们 。

我 不 愿 意 人 家 拉 我 做 一 伙 , 也 不 愿 意 我 的 美 丽 的 红

色 血 液 去 养 肥 这 只 有 淋 巴 质 的 动 物 , 因 此 我 不 会 那 么 傻 ,

鬣 自 己 是 “ 反 人 道 主 义 者 ”。 我 不 是 人 道 主 义 者 , 如 此 而

已 。

“ 我 觉 得 ,” 我 对 “ 自 学 者 ” 说 ,“ 一 个 人 不 能 够 仇 恨 人

类 更 甚 于 他 热 爱 人 类 。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用 带 有 保 护 人 神 气 的 恍 惚 眼 光 望 着 我 。 他

喃 喃 地 说 着 下 面 这 句 话 , 仿 佛 他 没 有 注 意 自 己 说 些 什 么 :

“ 应 骸 爱 他 们 , 应 该 爱 他 们 ……”

“ 应 该 爱 谁 呢 ? 在 这 儿 的 人 们 吗 ?”

“ 也 包 括 他 们 在 内 。 所 有 的 人 。”

他 蒋 过 身 子 望 着 那 对 闪 耀 着 青 春 光 辉 的 青 年 男 女 ,

这 就 是 人 们 应 骸 爱 的 。 他 又 凝 视 一 会 那 个 白 头 发 的 先

生 。 然 后 他 的 视 线 落 到 我 的 身 上 ; 我 在 他 的 脸 上 看 出 有

一 句 无 声 的 疑 问 。 我 摇 了 摇 头 作 了 否 定 的 回 答 。 他 好 象

很 可 怜 我 。

“ 您 嗝 ,” 我 厌 烦 地 对 他 鬣 ,“ 您 自 己 也 不 爱 他 们 。”

“ 真 的 吗 , 先 生 ? 您 准 许 我 有 不 同 的 意 见 吗 ?”

他 叉 变 成 潭 身 上 下 无 不 恭 敬 的 样 子 , 可 是 他 的 眼 光

是 嘲 飘 的 , 象 一 个 发 现 了 十 分 有 趣 的 事 情 的 人 的 眼 光 。 他

恨 我 。 如 果 我 为 这 个 疯 子 而 威 动 我 就 大 错 而 特 错 了 。 我

反 过 来 问 他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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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那 么 , 您 背 后 的 两 个 青 年 男 女 , 您 是 爱 他 们 的 吗 ?”

他 还 望 着 他 们 , 他 想 了 一 想 :

“ 您 的 意 思 ,” 他 满 腹 狐 疑 地 说 ,“ 是 想 叫 我 说 我 爱 他

们 却 不 认 识 他 们 。 好 吧 , 先 生 , 我 承 认 , 我 不 认 识 他 们 ……

除 非 爱 正 好 是 真 正 的 认 识 ,” 他 带 着 自 负 的 笑 容 补 充 一

句 。

“ 可 是 您 爱 他 们 的 什 么 呢 ?”

“ 我 看 见 他 们 年 青 , 除 了 别 的 东 西 , 我 就 爱 他 们 身 上

的 青 春 , 先 生 。”

他 停 下 来 注 意 倾 听 。

“ 您 懂 得 他 们 说 些 什 么 吗 ?”

问 我 懂 得 吗 ! 那 个 小 伙 子 受 到 周 围 的 同 情 的 鼓 励 ,

用 响 亮 的 声 昔 叙 述 去 年 他 的 足 球 队 打 败 了 哈 佛 尔 俱 乐 部

的 那 场 足 球 赛 。

“ 他 给 她 讲 故 事 ,” 我 对 “ 自 学 者 ” 说 。

“ 啊 ! 我 听 不 清 楚 。 可 是 我 听 见 他 们 的 声 昔 , 一 会 儿

柔 和 , 一 会 儿 庄 严 , 不 断 更 换 。 这 …… 这 是 多 么 令 人 同 情

啊 。”

“ 不 过 , 我 连 他 们 说 什 么 也 听 得 见 , 这 其 是 不 幸 。”

“ 为 什 么 ?”

“ 因 为 他 们 在 演 喜 剧 。”

“ 真 的 吗 ? 也 许 演 的 是 青 春 的 喜 剧 吧 ?” 他 嘲 讽 地 问 。

“ 先 生 , 莆 您 准 许 我 藐 这 出 喜 剧 是 十 分 有 益 的 。 是 不 是 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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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 演 出 这 出 喜 剧 就 能 恢 复 到 他 们 那 种 年 龄 呢 ?”

我 装 着 不 懂 他 的 飘 刺 ; 我 继 续 说 :

“ 您 背 着 他 们 , 您 听 不 见 他 们 说 什 么 …… 那 个 年 青 女

子 的 头 发 是 什 么 颜 色 ?”

他 困 惑 起 来 :

“ 呃 , 我 ……” 他 向 郡 对 青 年 男 女 溜 了 一 眼 , 马 上 就 安

心 下 来 ,“ 黑 色 !”

“ 这 就 很 清 楚 了 !”

“ 怎 么 ?”

“ 您 很 清 楚 您 并 不 爱 他 们 两 个 。 您 在 马 路 上 也 许 会

认 不 出 他 们 。 他 们 对 您 只 是 一 些 象 征 而 已 。 使 您 感 动 的

完 全 不 是 他 们 本 身 ; 使 您 感 动 的 是 ‘ 人 类 的 青 春 ’,‘ 男 女

之 爱 ’ 和 ‘ 人 类 的 声 音 ’。”

“ 怎 样 ? 难 道 这 一 切 不 存 在 吗 ?”

“ 当 然 不 存 在 , 这 一 切 都 不 存 在 !‘ 青 春 ’,‘ 中 年 ’,

‘ 老 年 ’,‘ 死 亡 ’…… 都 不 存 在 。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的 脸 , 原 来 又 黄 叉 硬 象 只 木 瓜 , 现 在 带 着 不

赞 成 的 表 情 僵 住 了 。 我 继 续 说 下 去 :

“ 就 象 您 背 后 的 那 位 老 先 生 , 他 在 喝 着 稚 希 矿 泉 水 。

我 想 您 爱 他 是 因 为 他 是 ‘ 中 年 人 ’, 因 为 这 个 ‘ 中 年 人 ’ 勇

敢 地 走 向 晚 年 , 和 他 不 愿 意 打 扮 得 随 便 马 虎 而 穿 着 得 十

分 整 洁 , 对 吧 ?”

“ 一 点 不 错 ,” 他 用 挑 战 的 神 气 对 我 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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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那 么 您 看 不 出 他 是 一 个 混 蛋 吗 ?”

他 笑 起 来 , 他 觉 得 我 太 轻 率 了 , 他 向 那 个 罩 着 白 发 的

漂 亮 面 孔 瞥 了 一 眼 。

“ 可 是 , 先 生 , 即 使 他 是 您 藐 的 那 种 人 , 您 怎 么 能 够 从

他 的 脸 色 去 牛 lJ 断 他 呢 ? 一 个 人 的 脸 在 休 息 的 时 候 , 先 生 ,

是 不 表 现 什 么 的 。”

盲 目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! 这 张 脸 多 么 富 于 表 现 力 , 多 么

清 楚 —— 可 是 他 们 的 柔 和 而 抽 象 的 灵 魂 永 远 也 不 被 一 张

脸 上 的 感 情 所 戚 动 。

“ 您 怎 么 能 够 ,”“ 自 学 者 ” 说 ,“ 确 定 一 个 人 , 说 他 是 这

样 或 者 那 样 ? 谁 能 够 看 透 一 个 人 ? 谁 能 够 认 识 一 个 人 的

底 蕴 ?”

看 透 一 个 人 ! 我 顺 便 向 天 主 教 人 道 主 义 致 敬 , 因 为

这 句 话 是 “ 自 学 者 ” 向 天 主 教 人 道 主 义 借 用 的 , 虽 然 他 自

己 不 知 道 。

“ 我 知 道 ,” 我 对 他 鬣 ,“ 我 知 道 所 有 的 人 都 是 值 得 赞

美 的 。 您 是 值 得 赞 美 的 。 我 是 值 得 赞 美 的 。 当 然 , 这 是

从 人 是 上 帝 的 劁 造 物 这 个 角 度 来 说 的 。”

他 望 着 我 , 没 有 弄 懂 我 的 意 思 , 然 后 带 点 微 笑 对 我

说 :

“ 您 一 定 是 在 开 玩 笑 , 先 生 , 不 过 所 有 的 人 都 有 权 受

我 们 的 赞 美 , 这 倒 是 其 的 。 做 人 , 先 生 , 做 人 是 难 的 , 做 人

是 很 难 的 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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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不 知 不 觉 地 离 开 了 基 督 对 人 类 的 爱 ; 他 摇 了 摇 头 ,

一 种 有 趣 的 表 情 使 他 很 象 那 个 可 怜 的 盖 赫 诺 1。

“ 对 不 起 ,” 我 对 他 说 ,“ 既 然 这 样 , 那 么 我 就 不 敢 肯 定

我 是 一 个 人 了 , 因 为 我 从 来 没 有 发 觉 做 人 很 难 。 我 觉 得

做 人 只 要 随 他 去 就 行 了 。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坦 率 地 笑 起 来 , 可 是 他 的 眼 睛 里 舍 有 恶 意 。

“ 您 太 谦 虚 了 , 先 生 。 要 忍 受 您 的 情 况 , 做 人 的 情 况 ,

您 必 须 象 所 有 的 人 一 样 , 有 很 大 的 勇 气 。 先 生 , 未 来 的 一

分 钟 可 能 是 您 死 亡 的 时 刻 , 您 知 道 而 您 能 够 微 笑 , 请 问 ,

这 不 是 值 得 赞 美 吗 ? 在 您 的 最 微 不 足 道 的 行 动 中 ,” 他 带

着 愤 懑 加 上 一 句 ,“ 都 包 含 着 无 限 的 英 勇 。”

“ 要 什 么 点 心 , 两 位 先 生 ?” 侍 女 问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脸 色 发 白 , 眼 皮 半 垂 下 来 盖 着 他 的 石 头 似

的 眼 睛 。 他 稍 微 作 了 一 下 手 势 , 仿 佛 请 我 选 择 。

“ 一 块 奶 酪 ,” 我 英 勇 地 说 。

“ 这 位 先 生 呢 ?”

他 吓 了 一 跳 。

“ 嗯 ? 哦 , 是 的 , 我 不 要 什 么 , 我 吃 完 了 。”

“ 露 易 丝 !”

那 两 个 胖 子 付 了 鲮 , 走 了 。 其 中 一 个 是 跛 子 。 店 主

1 可 能 指 盖 赫 诺 (Jean Gu@henno), 法 国 当 代 作 家 , 生 于 一 八 九

○ 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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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送 他 们 到 门 口 , 他 们 是 贵 客 , 店 里 用 一 只 冰 桶 来 盛 他 们

喝 的 一 瓶 酒 。

我 有 点 后 悔 地 望 着 “ 自 学 者 : 他 为 这 顿 午 饭 高 兴 了

整 整 一 星 期 , 以 为 在 这 顿 饭 里 他 可 以 把 他 对 人 类 的 爱 告

诉 另 一 个 人 。 平 时 他 是 很 少 有 谈 话 的 机 会 的 。 可 是 现 在

我 完 全 破 坏 了 他 的 乐 趣 。 归 根 到 底 , 他 和 我 同 样 的 孤 独 ,

没 有 人 关 心 他 。 只 不 过 他 并 没 有 发 觉 自 己 的 孤 寂 。 是 的 ,

可 是 也 不 必 由 我 来 张 开 他 的 眼 睛 。 我 觉 得 很 不 舒 服 , 我

气 愤 得 很 , 这 是 其 的 , 可 是 我 不 是 对 他 感 到 气 愤 , 我 是 对

稚 尔 冈 和 剐 的 一 些 人 道 主 义 者 威 到 气 愤 , 对 所 有 那 些 毒

害 了 这 个 可 怜 的 脑 袋 的 人 气 愤 。 如 果 我 能 够 使 这 些 人 站

在 我 的 面 前 , 我 就 会 有 很 多 话 对 他 们 说 。 对 “ 自 学 者 ” 我

却 不 说 什 么 , 我 对 他 只 有 同 情 , 他 是 阿 基 耳 先 生 那 一 类

人 , 是 我 的 同 志 , 可 是 他 由 于 无 知 、 由 于 好 心 而 背 叛 了 我

们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的 一 阵 笑 声 使 我 从 忧 郁 的 沉 思 中 惊 醒 。

“ 请 您 原 谅 我 , 当 我 想 到 我 对 人 类 的 深 沉 的 爱 , 想 到

把 我 带 向 人 类 的 那 种 热 情 的 力 量 , 想 到 我 看 见 您 在 这 里

讲 道 理 和 争 狳 …… 我 就 想 笑 了 。”

我 沉 默 着 , 勉 强 地 微 笑 起 来 。 侍 女 把 一 盘 子 灰 白 色

的 干 酪 放 在 我 的 面 前 。 我 环 顾 了 一 下 整 个 饭 厅 , 一 障 强

烈 的 厌 恶 之 成 侵 袭 了 我 。 我 在 这 儿 干 什 么 ? 我 为 什 么 要

和 他 搅 在 一 起 对 人 道 主 义 大 发 议 论 ? 这 些 人 为 什 么 在 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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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 ? 他 们 为 什 么 吃 饭 ? 实 际 上 他 们 是 不 知 道 他 们 存 在

的 。 我 很 想 离 开 这 儿 , 走 到 一 个 我 能 够 其 正 得 其 所 哉 的

地 方 去 , 把 我 关 在 那 里 …… 可 是 任 何 地 方 对 我 都 不 合 适 ;

我 是 一 个 多 余 的 人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软 了 下 来 。 他 怕 我 进 一 步 驳 他 。 他 很 愿 意

原 谅 我 所 说 的 一 切 。 他 向 我 俯 下 身 子 , 用 机 密 的 神 气 对

我 说 :

“ 实 际 上 , 您 是 爱 他 们 的 , 先 生 , 您 象 我 一 样 爱 他 们 ,

我 们 的 分 别 只 不 过 是 说 的 帮 不 同 而 已 。”

我 不 想 再 说 话 , 我 低 下 头 。“ 自 学 者 ” 的 脸 紧 靠 近 我

的 脸 。 他 自 负 地 微 笑 着 , 紧 靠 近 我 的 脸 , 象 在 恶 梦 里 一

样 。 我 费 劲 地 嚼 着 一 块 我 决 心 不 咽 下 去 的 面 包 。 人 类 。

应 该 爱 人 类 。 人 们 是 值 得 钦 佩 的 。 我 想 呕 吐 —— 突 然 同

“ 厌 恶 ” 蓟 来 了 。

这 是 一 次 好 厉 害 的 袭 击 , 我 从 头 到 脚 都 震 动 起 来 。 一

个 钟 头 以 前 我 已 艇 看 见 它 到 来 了 , 可 是 我 不 想 承 认 。 在

我 的 嘴 里 这 种 奶 酪 的 味 道 ……“ 自 学 者 ” 喋 喋 不 休 地 说

着 , 他 的 嗓 昔 在 我 的 耳 朵 边 嗡 嗡 地 响 , 可 是 我 一 点 也 不

知 道 他 说 的 是 什 么 。 我 机 械 地 点 头 表 示 同 意 。 我 的 一 只

手 痉 攀 地 抓 住 那 把 切 点 心 刀 的 木 柄 。 我 戚 觉 到 这 把 黑 色

的 木 柄 。 这 是 我 的 手 在 握 着 它 。 我 的 手 。 对 我 个 人 而

言 , 我 宁 可 让 这 把 刀 安 安 静 静 地 放 在 那 里 , 经 常 触 摸 某 些

东 西 又 有 什 么 用 ? 事 物 不 是 为 了 被 人 触 摸 才 产 生 的 。 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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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 是 从 它 们 的 中 同 滑 过 去 , 尽 可 能 避 免 和 它 们 接 触 。 有

时 我 们 用 手 拿 起 一 件 , 我 们 不 得 不 尽 快 把 它 放 下 。 那 把

刀 跌 落 在 盘 子 上 。 那 位 白 头 发 的 先 生 听 见 这 声 昔 , 吓 了

一 跳 , 用 眼 睛 盯 着 我 。 我 拾 起 那 把 刀 , 把 刀 身 顶 着 桌 子 ,

把 刀 折 起 来 。

原 来 这 就 是 “ 厌 恶 ”, 这 个 明 显 得 令 人 眩 目 的 东 西 吗 ?

我 费 了 那 么 大 的 劲 去 找 它 ! 我 为 它 写 了 那 么 多 字 ! 现 在

我 知 道 了 : 我 存 在 着 —— 世 界 存 在 着 —— 而 且 我 知 道 世

界 存 在 着 。 这 就 是 全 部 其 相 。 可 是 这 对 我 都 一 样 。 我 戚

到 一 切 对 我 都 一 样 , 这 是 奇 怪 的 ; 这 使 我 害 怕 。 这 是 从 我

想 玩 打 水 漂 的 那 天 开 的 头 。 我 刚 要 扔 那 块 石 片 , 我 望 了

它 一 眼 , 一 切 就 开 始 了 : 我 觉 得 它 存 在 了 。 自 从 那 次 以

后 , 别 的 “ 厌 恶 ” 也 就 跟 着 出 现 ; 不 时 有 些 事 物 开 始 在 你 的

手 中 存 在 。 先 有 铁 路 饭 店 的 厌 恶 , 然 后 是 另 一 个 , 更 早 一

点 , 是 一 个 晚 上 我 从 窗 口 望 出 去 的 时 候 发 现 的 一 个 ; 接 下

来 是 一 个 星 期 日 在 公 园 里 的 那 一 个 , 然 后 又 是 别 的 几 个 。

可 是 从 来 没 有 象 今 天 这 么 猛 烈 。

“…… 古 罗 马 的 吗 , 先 生 ?”

我 相 信 “ 自 学 者 ” 在 问 我 。 我 转 过 来 对 他 微 笑 着 。 怎

么 ? 他 怎 样 了 ? 他 为 什 么 蜷 缩 在 他 的 椅 子 里 ? 现 在 我 令

人 害 怕 了 吗 ? 早 就 应 该 这 样 结 束 了 。 不 过 我 是 无 所 谓

的 。 他 们 害 怕 并 不 完 全 错 : 我 觉 得 我 什 么 都 干 得 出 。 比

如 把 这 张 切 干 酪 刀 插 进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眼 睛 里 。 这 样 做 过 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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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 , 所 有 这 些 人 都 会 过 来 践 踏 我 , 用 鞋 底 踢 掉 我 的 牙 齿 。

可 是 阻 止 我 这 样 做 的 井 不 是 嘴 里 一 障 觯 血 的 腥 味 代 替 了

干 酪 的 滋 味 , 任 何 味 道 都 没 有 什 么 分 刖 。 只 不 过 这 样 做

必 须 作 一 下 手 势 , 使 一 件 多 余 的 事 情 发 生 ;“ 自 学 者 ” 可 能

发 出 的 喊 声 , 他 的 脸 颊 上 可 能 流 下 来 的 觯 血 和 所 有 这 些

人 的 惊 吓 , 都 是 多 余 的 。 在 目 前 的 情 况 下 , 已 经 有 太 多 的

东 西 存 在 了 。

所 有 的 人 都 望 着 我 ; 那 对 青 年 男 女 中 断 了 他 们 的 甜

蜜 的 谈 帮 。 那 个 女 人 张 着 象 鸡 屁 股 一 样 的 嘴 巴 。 不 过 他

们 也 应 该 看 出 来 我 对 任 何 人 都 是 无 害 的 。

我 立 起 来 , 周 围 一 切 环 绕 着 我 旋 转 。“ 自 学 者 ” 用 他

的 那 双 我 不 准 备 弄 瞎 的 大 眼 睛 盯 着 我 。

“ 您 已 经 要 走 了 吗 ?” 他 喃 喃 地 藐 。

“ 我 有 点 累 。 我 很 戚 谢 您 莆 我 吃 饭 。 再 见 。”

在 离 开 时 , 我 发 觉 我 的 左 手 还 拿 着 那 把 点 心 刀 。 我

把 它 向 盘 子 里 一 扔 , 它 铿 铮 地 响 起 来 。 我 在 一 片 静 寂 中

越 过 大 厅 。 他 佣 不 再 吃 东 西 , 都 望 着 我 , 他 佣 的 胃 口 都 被

破 坏 了 。 假 如 我 向 那 个 年 青 的 女 子 走 过 去 , 喝 一 声 “ 哄 !”

她 一 定 会 尖 叫 起 来 , 这 是 肯 定 的 。 不 过 不 值 得 这 样 做 。

不 管 怎 样 , 在 离 开 以 前 , 我 转 过 身 来 , 让 他 们 看 一 看

我 的 脸 , 使 他 们 牢 牢 地 记 住 我 的 脸 。

“ 再 见 , 先 生 女 士 们 。”

他 佣 没 有 回 答 。 我 走 了 。 现 在 他 们 的 脸 颊 会 恢 复 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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色 , 他 佣 叉 要 叽 叽 喳 喳 地 淡 起 话 来 了 。

我 不 知 道 要 到 哪 里 去 。 我 在 那 个 硬 纸 板 做 的 厨 师 旁

边 呆 站 着 。 用 不 着 回 头 我 也 知 道 他 们 正 在 透 过 玻 璃 窗 望

着 我 , 他 们 带 着 惊 异 和 厌 恶 的 心 情 望 着 我 的 背 影 ; 他 们 本

来 以 为 我 和 他 们 一 样 , 我 也 是 一 个 人 , 而 我 骗 了 他 们 。 突

然 间 我 丧 失 了 人 的 外 表 , 他 们 看 见 了 一 只 蟹 从 这 同 充 满

人 味 的 大 厅 倒 退 着 逃 了 出 去 。 现 在 被 揭 破 伪 装 的 侵 入 者

既 然 已 经 逃 走 , 集 会 又 继 续 下 去 。 我 感 觉 到 许 多 眼 睛 和

惊 骸 的 思 想 集 中 在 我 的 背 脊 , 这 种 戚 觉 使 我 讨 厌 。 我 越

过 马 路 。 另 一 边 的 人 行 道 外 展 开 一 片 海 滩 和 并 多 海 水 浴

场 更 农 室 。

有 许 多 人 在 海 边 散 步 , 他 们 把 春 天 的 充 满 诗 意 的 面

孔 向 着 大 海 ; 由 于 出 现 了 太 阳 , 他 们 好 象 都 在 过 节 日 。 有

些 女 人 穿 着 淡 颜 色 的 衣 服 , 她 们 穿 上 了 去 春 的 服 装 ; 她 们

又 长 又 白 , 象 光 滑 的 羊 皮 手 套 ; 也 有 在 中 学 、 在 商 业 专 科

学 校 念 书 的 大 孩 子 , 还 有 佩 戴 勋 章 的 老 头 儿 。 他 们 互 相

不 认 识 , 可 是 他 们 用 默 契 的 眼 光 互 相 注 视 , 因 为 天 气 那 么

好 , 而 他 们 又 是 人 。 在 宣 战 的 日 子 , 不 相 识 的 人 们 互 相 拥

抱 ; 每 到 春 天 , 不 相 识 的 人 们 也 互 相 微 笑 。 一 个 教 士 慢 慢

地 走 过 来 , 一 边 走 一 边 读 着 弥 撒 书 。 他 不 时 抬 起 头 来 用

赞 许 的 眼 光 塑 着 大 海 : 大 海 也 是 一 本 弥 撒 书 , 她 谈 的 是 天

主 。 淡 淡 的 颜 色 , 淡 淡 的 香 味 , 春 天 的 心 灵 。“ 天 气 很 好 ,

绿 油 油 的 海 , 我 宁 愿 天 气 晴 而 冷 , 不 愿 意 阴 雨 天 。” 诗 人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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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 果 我 抓 住 一 个 诗 人 的 大 衣 农 领 而 且 对 他 说 “ 来 帮 助

我 ”, 他 就 会 想 “ 这 只 蟹 是 什 么 ?” 并 且 把 大 衣 留 在 我 的 手

里 而 脱 身 逃 走 。

我 转 过 来 背 对 着 他 们 , 我 把 两 只 手 靠 在 栏 杆 上 。 真

正 的 海 是 叉 冶 叉 黑 的 , 充 满 野 兽 的 ; 她 在 一 层 绦 色 的 薄 皮

下 面 爬 行 , 这 层 薄 薄 的 表 皮 是 用 来 骊 人 的 。 我 周 围 的 精

灵 都 受 了 骗 : 他 们 只 看 见 那 层 薄 薄 的 表 皮 , 就 是 它 证 明 了

天 主 的 存 在 。 我 却 看 见 底 下 一 层 ! 薄 皮 溶 化 了 , 那 砦 天

鹅 绒 般 的 光 滑 的 薄 皮 , 善 良 的 天 主 劁 造 的 可 爱 的 长 满 械

毛 的 薄 皮 , 都 在 我 的 眼 睛 底 下 到 处 发 出 爆 裂 声 , 它 们 裂 开

来 , 破 开 来 。 从 圣 埃 礼 美 开 来 的 电 车 来 了 , 我 的 头 脑 旋 转

起 来 , 周 围 的 事 物 也 跟 着 我 旋 蒋 , 它 们 象 牡 螭 一 样 灰 白 色

和 绦 色 , 令 人 恶 心 。

没 有 用 , 乘 上 了 电 车 也 没 有 用 , 因 为 我 不 想 到 任 何 地

方 去 。

玻 璃 窗 后 面 , 淡 蓝 色 的 东 西 依 次 过 去 , 它 们 硬 直 而 易

碎 , 一 冲 一 撞 地 出 现 。 出 现 了 人 , 出 现 了 墙 垣 ; 一 所 房 子

通 过 它 的 打 开 的 窗 户 把 它 的 黑 色 心 脏 呈 现 在 我 眼 前 ; 玻

璃 窗 把 所 有 黑 色 的 东 西 都 变 成 苍 白 色 , 蓝 色 , 把 这 所 黄 色

砖 墙 的 大 房 子 也 变 蓝 了 ; 这 所 房 子 是 犹 豫 着 走 过 来 的 , 它

颤 抖 着 , 突 然 朝 下 倒 了 下 去 。 一 位 先 生 上 了 车 , 坐 在 我 的

对 面 。 那 座 黄 色 的 建 筑 物 叉 动 起 来 了 , 它 猛 一 跳 就 迎 着

玻 璃 窗 滑 过 来 , 它 离 得 那 么 近 , 使 人 只 看 见 它 的 一 部 分 ,

2 1 9


它 幽 暗 下 来 了 。 玻 璃 窗 颤 动 起 来 。 黄 色 建 筑 物 以 压 倒 之

势 矗 立 起 来 , 高 得 使 人 看 不 见 , 它 的 千 千 百 百 敞 开 的 窗 卢

露 出 它 的 黑 色 的 心 脏 ; 它 沿 着 车 厢 滑 过 去 , 它 擦 着 车 厢 ;

在 颤 动 着 的 玻 璃 窗 之 间 , 黑 夜 降 临 了 。 那 座 建 筑 物 仿 佛

无 尽 头 地 滑 过 去 , 它 黄 得 象 泥 泞 , 玻 璃 窗 却 蓝 得 象 天 空 。

忽 然 它 一 下 子 过 去 了 , 它 落 在 后 面 ; 一 障 灰 白 色 的 耀 眼 亮

光 侵 入 车 厢 , 绝 对 公 平 地 向 各 处 散 播 , 那 就 是 天 空 ; 透 过

玻 璃 窗 , 仍 然 可 以 看 见 一 层 一 层 的 天 空 , 因 为 电 车 是 朝 埃

立 法 山 脊 上 去 的 , 从 车 上 可 以 看 清 楚 两 旁 : 右 边 一 直 看 到

大 海 , 左 边 一 直 看 到 飞 机 场 。 不 准 吸 烟 , 即 使 是 一 支 吉 普

赛 女 人 牌 香 烟 也 不 行 1。

我 把 手 按 在 长 凳 上 , 可 是 我 赶 紧 精 回 来 , 因 为 它 存 在

着 。 我 坐 在 上 面 的 这 件 东 西 , 我 把 手 按 在 上 面 的 这 件 东

西 , 称 为 长 凳 。 他 佣 是 特 意 制 造 它 来 给 人 坐 的 , 他 们 拿 了

皮 张 、 弹 簧 和 布 , 抱 着 制 坐 位 的 念 头 , 开 始 制 造 , 完 工 以

后 , 就 造 成 了 这 件 东 西 。 他 们 把 它 搬 到 这 儿 来 , 搬 到 这 间

车 厢 里 ; 现 在 这 间 车 厢 滚 动 着 和 摇 晃 着 , 它 的 玻 璃 窗 在 颤

动 着 , 它 就 在 两 侧 带 着 这 件 红 色 的 东 西 。 我 喃 喃 地 念 着 :

“ 这 是 一 张 长 凳 子 ”, 有 点 象 念 一 句 驱 魔 咒 语 。 可 是 这 旬

话 留 在 我 的 嘴 边 , 它 拒 绝 落 到 那 件 东 西 上 去 。 那 件 东 西

仍 旧 是 原 来 的 样 子 , 有 红 色 的 细 绒 毛 , 象 无 数 粗 色 的 小 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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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巴 黎 的 一 种 高 饭 香 烟 。


笔 直 地 指 向 天 空 , 那 是 些 死 掉 的 小 脚 。 这 只 庞 大 的 肚 子

朝 天 躺 着 , 颜 色 血 舡 , 躯 体 浮 肿 —— 带 着 它 所 有 的 死 掉 的

小 脚 臌 胀 着 , 这 是 在 这 同 车 厢 里 、 在 这 灰 色 的 天 空 中 飘 荡

的 肚 子 , 这 不 是 一 张 长 凳 子 。 它 也 可 能 比 方 是 一 头 死 掉

的 驴 子 , 被 水 漫 得 浮 肿 , 在 水 上 无 目 的 地 漂 流 ; 它 是 肚 子

朝 天 地 在 一 条 灰 色 的 大 河 、 一 条 泛 滥 成 灾 的 河 上 漂 流 ; 我

就 坐 在 这 只 驴 子 的 肚 子 上 , 我 的 两 只 脚 浸 在 清 澈 的 水 里 。

事 物 已 艇 摆 脱 了 它 们 的 名 称 。 它 们 在 这 里 蹲 着 , 显 得 古

怪 、 固 执 和 庞 大 , 把 它 们 叫 做 长 凳 子 或 者 别 的 什 么 似 乎 都

是 愚 蠢 的 ; 我 就 在 “ 事 物 ” 之 中 , 它 们 是 无 法 定 名 的 。 我 孤

单 , 沉 默 , 没 有 防 卫 , 它 们 包 围 着 我 , 在 我 的 下 面 , 在 我 的

背 后 , 在 我 的 上 面 。 它 们 不 要 求 什 么 , 也 不 叫 人 注 意 , 它

们 只 是 在 那 里 。 在 长 凳 子 的 坐 垫 底 下 , 对 着 板 壁 , 有 一 条

阴 暗 的 细 线 , 一 条 黑 色 的 细 线 , 它 沿 着 长 凳 子 走 过 去 , 带

着 神 秘 而 狡 猾 的 神 气 , 几 乎 称 得 上 是 一 个 微 笑 。 我 知 道

得 很 清 楚 它 不 是 微 笑 , 可 是 它 存 在 着 , 它 在 淡 白 色 的 玻 璃

窗 下 走 过 去 , 在 玻 璃 窗 的 震 动 声 下 走 过 去 , 它 顽 固 地 不 肯

离 去 , 在 蓝 色 的 形 象 下 面 , 这 些 蓝 色 的 形 象 在 玻 璃 窗 后 依

次 过 去 , 它 们 停 下 来 , 叉 再 动 身 , 细 线 顽 固 地 不 肯 离 去 , 好

象 就 忆 中 不 够 清 晰 的 微 笑 , 叉 象 一 个 记 忆 不 清 只 记 得 头

一 个 音 节 的 字 ; 最 好 的 办 法 就 是 挪 开 眼 睛 , 想 别 的 事 情 ,

想 我 的 对 面 半 躺 在 长 凳 上 的 那 个 汉 子 。 他 有 陶 士 色 的 脑

袋 , 蓝 色 的 眼 睛 。 他 的 整 个 右 边 躯 体 倒 了 下 去 , 右 臂 紧 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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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 体 , 右 侧 几 乎 没 有 活 着 , 只 活 一 点 点 , 很 吝 啬 地 活 着 、 好

象 已 经 瘫 瘼 似 的 。 可 是 在 左 边 , 却 有 一 个 小 小 的 寄 生 的

生 命 存 在 , 这 个 生 命 在 发 育 , 成 了 一 个 毒 疮 。 那 个 臂 膀 开

始 颤 动 , 然 后 举 起 来 , 臂 膀 末 端 的 手 是 直 的 。 接 着 那 只 手

也 开 始 哆 嗦 , 等 到 它 举 到 脑 袋 那 么 高 , 一 只 手 指 伸 了 出

来 , 开 始 用 指 甲 搔 头 皮 。 一 种 表 示 快 戚 的 怪 模 样 挂 上 了

右 嘴 角 , 左 嘴 角 仍 然 象 死 掉 般 不 动 。 玻 璃 窗 颤 动 着 , 臂 膀

颤 动 着 , 指 甲 搔 呀 , 搔 呀 , 他 的 嘴 角 在 凝 观 不 动 的 眼 睛 下

面 微 笑 着 。 这 个 人 不 知 不 觉 地 忍 受 这 个 小 小 的 生 命 , 这

个 生 命 使 他 的 右 边 臌 胀 起 来 , 它 借 他 的 右 臂 和 右 颊 来 实

现 自 己 的 存 在 。 卖 票 员 挡 住 我 的 去 路 。

“ 等 到 站 才 下 车 。”

可 是 我 推 开 他 , 跳 下 电 车 。 我 受 不 了 。 我 再 也 不 能

忍 受 事 物 离 我 这 么 近 。 我 推 开 一 道 栅 栏 , 我 走 进 去 , 许 许

多 多 轻 盈 的 生 命 立 刻 一 跃 而 起 , 栖 息 到 高 枝 上 。 现 在 ,

我 认 清 楚 了 , 我 知 道 我 在 哪 里 : 我 在 公 园 里 。 我 颓 然 倒 在

一 张 凳 子 上 , 介 于 叉 高 叉 大 的 黑 色 树 干 之 同 , 在 伸 向 天 空

的 黑 色 而 有 节 的 手 之 间 。 一 棵 树 用 黑 色 的 指 甲 在 我 的

脚 下 搔 着 大 地 。 我 真 想 随 他 去 , 忘 记 自 己 , 睡 觉 。 可 是 我

不 能 够 , 我 窒 息 : 存 在 从 四 面 八 方 穿 进 我 , 从 眼 睛 、 鼻 子 、

嘴 ……

突 然 间 , 帷 幕 一 下 子 撕 并 了 , 我 懂 了 , 我 看 见 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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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 晚 六 时 。

我 不 能 够 藐 我 觉 得 轻 松 了 , 或 者 满 足 了 ; 恰 恰 相 反 ,

我 戚 到 沉 重 。 只 不 过 我 的 目 的 达 到 了 ; 我 知 道 了 我 想 知

道 的 东 西 ; 正 月 以 来 在 我 身 上 发 生 的 一 切 , 我 都 懂 得 了 。

“ 厌 恶 ” 没 有 离 开 我 , 我 也 不 相 信 它 会 很 快 地 离 开 我 ; 可 是

我 不 再 忍 受 它 了 , 它 不 再 是 一 种 病 或 者 暂 时 的 咳 嗽 : 它 就

是 我 。

玻 刚 才 在 公 园 里 。 橡 树 的 树 根 深 入 到 地 里 , 恰 好 在

我 的 凳 子 的 下 面 。 我 再 也 记 不 得 这 是 树 根 。 词 语 都 消 失

了 , 随 着 它 们 一 起 消 失 的 , 有 事 物 的 意 义 , 它 们 的 使 用 方

法 , 人 们 在 它 们 的 表 面 划 上 去 的 那 些 微 弱 的 记 号 。 我 坐

着 , 徽 弯 着 身 体 , 低 垂 着 头 , 孤 独 地 面 对 着 这 堆 黑 色 、 多 节

而 完 全 没 有 威 觉 的 东 西 , 它 使 我 害 怕 。 接 着 我 就 领 悟 到

了 一 番 道 理 。

这 个 启 示 使 我 气 也 透 不 过 来 。 在 这 几 天 以 前 , 我 从

来 没 有 预 感 过 所 谓 “ 存 在 ” 的 意 义 。 我 和 别 的 人 们 一 样 ,

和 那 些 穿 着 春 装 在 海 边 散 步 的 人 们 一 样 。 我 也 象 他 佣 一

样 鬣 :“ 海 是 绦 的 ; 那 上 面 的 一 个 白 点 , 就 是 一 只 海 鸥 ”; 可

是 我 并 不 感 觉 这 是 存 在 着 的 , 那 只 海 鸥 是 一 只 “ 存 在 着 的

海 鸥 ”; 通 常 存 在 是 隐 藏 着 的 。 它 在 这 里 , 在 我 们 周 围 , 在

我 例 身 上 , 它 就 是 我 们 ; 我 们 不 能 够 说 两 个 字 而 不 谈 及

它 , 然 而 , 我 们 是 不 接 触 它 的 。 在 我 认 为 我 想 着 存 在 的 时

候 , 应 该 相 信 我 没 有 想 什 么 , 我 的 脑 子 里 是 空 空 洞 洞 的 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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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 者 只 有 一 个 词 儿 在 脑 子 里 , 这 个 词 儿 就 是 “ 存 在 ”。 或 者

我 在 想 着 …… 想 着 什 么 呢 ? 我 在 想 着 从 属 关 系 , 我 想 海

是 属 于 绦 色 的 物 体 一 类 , 或 者 绦 是 海 的 品 质 之 一 。 即 使

在 我 注 视 着 事 物 的 时 候 , 我 也 远 不 会 想 到 它 们 是 存 在 的 ,

它 们 在 我 的 眼 中 只 是 装 饰 品 而 已 。 我 把 它 们 拿 在 手 中 ,

它 们 成 为 我 的 工 具 , 我 预 见 到 它 们 的 反 抗 。 可 是 这 一 切

都 是 在 表 面 上 发 生 的 。 如 果 那 时 有 人 问 我 什 么 是 存 在 ,

我 会 诚 心 诚 意 地 回 答 : 存 在 不 是 什 么 , 只 不 过 是 一 种 空 洞

的 外 形 , 用 来 加 在 事 物 的 表 面 , 丝 毫 不 改 变 事 物 的 性 质 。

然 后 , 突 然 同 , 在 这 儿 了 , 一 切 都 清 楚 了 : 存 在 突 然 揭 开 了

面 幕 。 它 失 掉 它 的 那 种 属 于 抽 象 范 畴 的 无 害 的 外 貌 : 它

是 事 物 的 肉 浆 , 这 条 树 根 是 混 和 在 存 在 里 的 。 或 者 毋 宁

说 , 树 根 , 公 园 的 栅 栏 , 长 凳 , 草 地 上 的 稀 少 的 草 , 这 一 切

都 消 失 了 ; 事 物 的 多 种 多 样 性 , 它 们 的 个 性 , 都 只 不 过 是

一 种 外 表 , 一 层 漆 。 这 层 漆 已 经 溶 化 了 , 现 在 只 剩 下 一 堆

柔 软 的 、 怪 模 怪 样 的 形 体 , 乱 七 八 糟 , 赤 裸 裸 —— 一 种 可

怕 和 猥 亵 的 赤 裸 。

我 尽 力 不 作 任 何 细 微 的 动 作 , 可 是 我 不 必 转 过 身 来

也 看 得 见 树 丛 后 面 昔 乐 亭 子 的 蓝 色 柱 子 和 灯 台 , 以 及 在

一 丛 月 桂 树 中 同 的 韦 列 达 雕 像 。 所 有 这 些 东 西 …… 怎 么

说 呢 ? 它 们 都 令 我 封 厌 ; 我 其 希 望 它 们 存 在 得 不 那 么 强

烈 , 而 是 更 枯 燥 些 , 更 抽 象 些 , 更 抑 制 些 。 那 棵 橡 树 紧 迫

我 的 眼 睛 。 一 层 绦 霉 一 直 盖 到 牛 树 身 ; 又 黑 又 隆 起 的 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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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 好 琢 煎 沸 的 皮 。 马 斯 开 列 喷 泉 的 细 微 水 声 在 我 的 耳 朵

里 流 着 , 在 里 面 做 了 一 个 橥 , 使 耳 朵 里 充 满 叹 息 ; 我 的 鼻

孔 里 满 湓 着 绿 色 的 腐 烂 的 气 味 。 一 切 事 物 都 缓 慢 地 、 温 柔

地 、 听 其 自 然 地 存 在 着 , 就 象 那 些 疲 倦 的 妇 女 纵 声 大 笑 ,

而 且 用 润 湿 的 声 音 说 :“ 笑 其 好 呀 !” 她 们 面 对 面 地 牛 躺

着 , 互 相 讲 些 她 们 生 存 中 的 下 流 的 秘 事 。 我 懂 得 了 在 不

存 在 和 这 种 潭 身 充 满 快 感 的 存 在 之 同 , 是 没 有 中 立 的 。 如

果 我 们 存 在 , 就 必 须 存 在 到 这 样 的 程 度 , 即 一 直 到 发 霉 ,

到 肿 胀 , 到 猥 亵 。 在 另 一 个 世 界 里 , 在 俱 乐 部 里 , 乐 曲 保

持 着 它 们 的 糸 屯 洁 而 硬 直 的 栈 条 。 可 是 存 在 是 朝 下 弯 曲 的 。

树 木 , 蓝 黑 色 的 柱 子 , 喷 泉 的 愉 快 的 喘 息 声 , 生 物 的 香 味 ,

在 寒 冷 的 室 中 飘 荡 着 的 小 层 热 气 , 一 个 粗 头 发 的 男 子 坐

在 椅 子 上 消 化 , 所 有 这 些 牛 睡 状 态 和 消 化 状 态 合 起 来 , 就

构 成 一 个 颇 为 滑 稽 的 局 面 。 滑 稽 …… 不 , 不 到 这 种 地 步 ,

任 何 存 在 的 东 西 都 不 可 能 是 滑 稽 的 ; 这 只 不 过 和 轻 松 喜

剧 的 某 些 场 面 有 一 种 不 肯 定 的 、 几 乎 捉 摸 不 到 的 相 同 而

已 。 我 们 是 一 堆 对 我 们 自 己 有 妨 碍 的 受 杓 束 的 存 在 物 ,

我 们 丝 毫 没 有 理 由 在 这 里 存 在 , 全 体 都 没 有 理 由 ; 每 一 个

存 在 物 在 朦 胧 中 和 轻 微 的 不 安 中 , 都 感 觉 自 己 对 别 的 存

在 物 说 来 是 多 余 的 。 多 余 的 ; 这 就 是 我 能 够 在 这 些 树 木 、

这 些 栅 栏 、 这 些 石 子 之 间 建 立 的 唯 一 的 关 系 。 我 徒 劳 地

尽 力 计 算 有 几 棵 橡 树 , 确 定 它 们 和 韦 列 达 雕 像 之 间 的 位

置 , 把 它 们 的 高 度 和 枫 树 作 比 较 , 它 们 中 的 每 一 棵 都 逃 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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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尽 力 把 它 们 关 进 来 的 那 种 关 系 的 圈 子 , 而 独 自 孤 立 起

来 , 走 出 这 些 关 系 的 界 线 。 这 些 关 系 ( 我 固 执 地 要 稚 持 这

些 关 系 , 以 便 推 迟 人 类 世 界 的 崩 溃 , 这 些 关 系 就 是 面 积 、

数 量 、 方 向 等 关 系 ) 我 戚 觉 到 它 们 的 专 断 ; 它 们 不 再 腐 蚀

事 物 了 。 我 对 面 稍 为 靠 左 边 的 那 株 橡 树 是 多 余 的 。 那 座

韦 列 达 的 雕 像 是 多 余 的 ……

还 有 我 —— 软 弱 , 疲 德 , 下 流 , 胃 里 在 消 化 着 和 脑 子

里 在 翻 腾 着 一 些 忧 郁 的 思 想 —— 我 也 是 多 余 的 。 幸 喜 我

没 有 感 觉 到 这 一 点 , 我 主 要 是 理 解 到 这 一 点 的 ; 可 是 我 觉

得 不 舒 服 , 因 为 我 怕 我 会 戚 觉 到 它 ( 到 现 在 我 还 害 怕 ——

我 害 怕 它 从 我 的 脑 袋 背 后 攫 住 我 , 或 者 把 我 象 亘 浪 那 样

举 起 )。 我 模 糊 地 想 着 消 灭 我 自 己 , 以 便 至 少 可 以 把 这 些

多 余 的 存 在 减 少 一 个 。 可 是 逋 我 的 死 亡 也 是 多 余 的 。 我

的 尸 首 , 我 的 血 流 在 这 些 石 子 上 和 这 些 树 木 之 同 , 在 这 座

微 笑 着 的 花 园 的 深 处 , 都 是 多 余 的 。 我 的 腐 烂 的 肉 埋 在

地 里 也 是 多 余 的 ; 我 的 骨 头 最 后 完 全 脱 掉 了 肉 , 剁 掉 了

皮 , 千 干 净 净 , 自 得 象 牙 齿 一 样 , 也 是 多 余 的 ; 我 永 生 永 世

是 多 余 的 。

“ 荒 谬 ” 这 个 词 儿 现 在 在 我 的 笔 下 产 生 了 。 刚 才 在 公

园 里 我 还 没 有 找 到 它 ; 不 过 我 也 没 有 找 它 , 因 为 那 时 我 没

有 这 个 需 要 : 我 当 时 不 用 言 词 来 思 想 , 我 是 用 事 物 来 思 想

事 物 的 。 荒 谬 , 这 不 是 我 脑 子 里 的 一 个 观 念 , 也 不 是 一 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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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 音 , 而 是 在 我 脚 下 的 这 条 没 有 生 命 的 长 蛇 , 这 条 木 蛇 。

不 管 这 是 蛇 , 或 者 爪 予 , 或 者 树 根 , 或 者 秃 晦 的 爪 , 都 没 有

关 系 。 虽 然 没 有 清 楚 地 阐 明 什 么 , 我 却 是 懂 得 我 找 到 了

“ 存 在 ” 的 关 键 , 我 的 “ 厌 恶 ” 的 关 键 , 我 的 生 命 的 关 键 。 事

实 上 , 我 紧 接 着 能 够 理 解 的 一 切 , 都 可 以 归 纳 到 这 种 根 本

的 荒 谬 里 去 。 荒 谬 , 又 是 一 个 嗣 儿 ; 我 是 在 言 词 中 挣 扎 反

抗 的 ; 在 公 园 里 , 我 直 接 接 触 到 事 物 。 可 是 我 想 在 这 儿 把

这 种 荒 器 的 艳 对 性 质 确 定 下 来 。 一 个 动 作 , 一 件 事 件 , 在

人 类 的 五 光 十 色 的 小 小 世 界 里 , 永 远 只 能 是 相 对 地 荒 谬 ,

只 和 周 围 环 境 此 较 起 来 才 是 荒 器 的 。 比 如 一 个 疯 子 的 演

鬣 , 只 和 他 所 处 的 形 势 比 较 起 来 姥 是 荒 谬 的 , 但 从 他 原 来

的 神 经 错 乱 说 来 却 并 非 荒 谬 。 可 是 我 刚 才 还 取 得 了 一 项

绝 对 的 经 验 , 绝 对 或 者 可 笑 的 经 验 。 这 个 树 根 , 和 任 何 东

西 此 较 都 是 荒 谬 的 。 啊 ! 我 怎 样 才 能 把 这 种 情 况 用 言 词

表 达 呢 ? 它 和 石 子 、 和 黄 色 的 草 丛 、 和 树 身 上 的 干 泥 、

和 天 空 、 和 绿 色 的 长 凳 比 较 , 是 荒 谬 的 。 无 可 补 救 地 荒

谬 , 没 有 什 么 能 够 加 以 解 释 , 即 使 把 它 解 释 为 大 自 然 的 深

沉 的 和 秘 密 的 疯 狂 也 不 行 。 当 然 , 我 不 知 道 全 部 情 况 , 我

没 有 看 见 萌 芽 的 发 展 和 树 的 生 长 。 可 是 在 这 只 粗 糙 多 节

的 爪 子 前 面 , 无 知 识 或 者 有 知 识 都 无 关 重 要 , 解 释 和 理 智

的 世 界 并 不 就 是 存 在 的 世 界 。 一 个 圆 周 并 不 荒 谬 , 它 完

全 可 以 解 释 为 弓 形 直 线 环 绕 着 它 的 一 端 而 旋 蒋 。 可 是 一

个 圆 周 并 不 存 在 。 这 条 树 根 则 恰 好 相 反 , 它 在 我 不 能 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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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 的 限 度 内 是 存 在 着 的 。 它 多 节 、 不 活 动 、 没 有 名 字 , 却

吸 引 着 我 , 充 满 我 的 眼 睛 , 不 断 地 把 我 带 到 它 的 存 在 里

去 。 我 徒 然 一 再 重 复 地 藐 :“ 这 是 一 个 树 根 ,” 这 不 能 再 收

我 相 信 了 。 我 看 得 很 清 楚 人 们 不 能 够 从 它 的 树 根 的 职

能 、 它 的 吸 水 筒 的 职 能 而 蒋 到 这 个 , 转 到 这 层 叉 粗 硬 又 细

密 的 海 豹 皮 , 蒋 到 这 个 油 光 光 的 、 胼 胝 的 、 顽 固 的 容 貌 。 职

能 井 不 能 靓 明 什 么 , 它 只 使 人 从 总 体 上 认 溅 什 么 是 树 根 ,

却 不 能 使 人 了 解 这 一 个 树 根 。 这 一 个 树 根 , 连 同 它 的 颜

色 , 它 的 形 体 , 它 的 固 定 的 运 动 , 是 …… 是 没 有 任 何 解 释

的 价 值 的 。 它 的 每 一 种 品 质 都 有 点 脱 离 它 , 流 到 它 外 面 ,

而 且 牛 凝 固 起 来 , 几 乎 变 成 了 一 件 事 物 ; 每 一 种 品 质 在 树

根 身 上 都 是 多 余 的 , 整 个 树 桩 现 在 给 了 我 一 种 印 象 , 仿 佛

它 有 点 离 开 它 本 身 , 而 且 它 否 定 自 己 , 把 自 己 断 送 在 古 怪

的 过 激 行 为 中 。 我 用 脚 跟 刮 这 黑 色 的 爪 子 , 我 很 想 剥 掉

它 的 一 点 皮 。 这 样 做 没 有 什 么 目 的 , 只 是 表 示 挑 衅 , 想 在

这 层 茶 褐 色 的 皮 上 弄 出 擦 伤 的 荒 谬 的 粉 红 色 , 以 便 把 世

界 的 荒 谬 当 作 儿 戏 。 可 是 我 把 脚 糖 回 来 的 时 候 , 我 发 觉

树 根 的 皮 仍 然 是 黑 色 的 。 :

黑 色 吗 ? 我 觉 得 这 个 词 儿 泄 了 气 , 在 用 一 种 不 平 常

的 速 度 丧 失 它 的 意 义 。 黑 色 吗 ? 树 根 不 是 黑 色 的 , 不 是

这 块 木 头 上 所 有 的 那 种 黑 色 —— 而 是 …… 另 一 种 东 西 ;

因 为 黑 色 和 圆 周 一 样 , 是 不 存 在 的 。 我 注 视 树 根 , 它 是 更

甚 于 黑 色 还 是 近 乎 黑 色 呢 ? 我 不 久 就 停 止 了 询 问 , 因 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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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觉 得 我 是 在 熟 悉 的 事 物 中 。 是 的 , 我 曾 经 怀 着 这 种 不

安 的 心 情 探 究 过 一 些 难 以 名 状 的 东 西 , 我 曾 经 尽 力 ——

可 是 徒 劳 地 —— 思 索 关 于 它 们 的 事 情 , 而 我 已 经 成 觉 过

它 们 的 冷 酷 而 无 生 气 的 品 质 从 我 的 手 中 脱 逃 , 滑 走 。 前

几 天 晚 上 , 在 铁 路 饭 店 里 , 亚 道 尔 夫 的 吊 带 就 是 一 例 。 那

条 吊 带 不 是 紫 色 的 。 我 的 眼 前 又 出 现 了 衬 衫 上 的 那 两 点

难 以 确 定 的 污 点 。 还 有 那 块 漂 石 , 那 块 值 得 纪 念 的 石 头 ,

整 个 事 情 的 起 源 , 它 并 不 是 …… 我 已 经 记 不 起 它 拒 绝 具

有 什 么 品 质 了 。 不 过 我 并 没 有 忘 记 它 的 消 极 的 反 抗 。 还

有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手 , 有 一 天 , 我 在 图 书 馆 里 曾 经 握 过 它 ; 后

来 我 觉 得 这 并 不 完 全 是 一 只 手 。 我 曾 经 想 过 它 是 一 条 肥

大 的 白 毛 虫 , 可 是 它 也 不 是 这 东 西 。 还 有 马 布 里 咖 啡 馆

里 那 杯 啤 酒 的 混 浊 的 透 明 颜 色 。 混 浊 , 这 就 是 声 音 、 香 味

和 味 道 的 品 质 。 这 三 种 品 质 象 被 追 逐 的 鬼 子 一 样 在 我 们

的 鼻 子 下 面 飞 奔 而 过 的 时 候 , 我 们 不 十 分 注 意 它 们 , 我 们

可 能 相 信 它 们 是 单 纯 的 和 使 人 放 心 的 , 我 佣 可 能 相 信 世

界 上 有 真 正 的 蓝 色 , 真 正 的 红 色 , 真 正 的 杏 仁 或 紫 罗 兰 的

香 味 。 可 是 只 要 我 们 把 它 们 抓 住 一 会 儿 , 这 种 舒 适 和 安

宁 的 戚 觉 就 会 让 位 给 一 种 严 重 的 不 安 : 颜 色 、 味 道 和 香 味

永 远 不 是 真 的 , 永 远 不 仅 仅 是 它 佣 本 身 , 不 只 是 它 们 自

己 。 最 单 纯 的 品 质 , 最 不 可 分 解 的 品 质 , 本 身 也 有 和 它 自

己 此 较 起 来 是 多 余 的 东 西 在 它 的 中 心 。 我 的 脚 前 面 的 那

种 黑 色 , 样 子 不 象 是 黑 色 , 不 如 说 , 一 个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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色 的 人 , 努 力 胡 乱 地 想 象 黑 色 , 叉 不 懂 得 想 到 什 么 地 方 停

下 来 , 结 果 想 出 了 一 个 超 出 于 颜 色 以 外 的 不 明 确 的 东 西 。

它 很 象 一 种 颜 色 , 可 是 也 象 …… 一 道 伤 痕 , 或 者 一 种 分 泌

物 , 一 种 脂 质 液 , 或 者 别 的 东 西 , 例 如 香 味 ; 它 化 成 湿 泥 的

香 味 , 微 温 的 湿 木 的 香 味 ; 化 成 象 一 层 漆 一 样 伸 展 在 这 块

神 经 质 的 木 头 上 的 黑 色 的 香 味 ; 化 成 嚼 碎 的 、 有 甜 味 的 纤

维 的 味 道 。 我 不 是 单 纯 地 看 见 这 黑 色 : 视 觉 是 一 种 抽 象

的 创 造 , 是 一 种 孤 立 化 、 简 单 化 的 观 念 , 是 人 的 一 种 观 念 。

这 个 黑 色 虽 然 是 不 定 形 的 、 软 弱 的 存 在 , 却 远 远 地 超 出 了

色 香 味 的 界 限 。 不 过 这 个 财 富 转 变 成 混 乱 , 再 也 不 是 什

么 , 因 为 它 是 多 余 的 。

这 是 不 平 常 的 时 刻 。 我 坐 在 那 里 , 动 也 不 动 , 象 冻 僵

了 似 的 , 沉 溺 在 可 怕 的 陶 醉 状 态 中 。 可 是 , 即 使 在 这 种 陶

醉 状 态 中 , 也 有 新 的 东 西 出 现 了 : 我 懂 得 了 “ 厌 恶 ”, 我 占

有 了 “ 厌 恶 ”。 说 实 在 的 , 我 没 有 阐 明 我 的 发 现 。 可 是 我

相 信 现 在 把 我 的 发 现 写 成 文 字 是 一 件 容 易 的 事 。 最 主 要

的 就 是 偶 然 性 。 我 的 意 思 是 说 , 从 定 义 上 说 来 , 存 在 不 是

必 然 。 存 在 , 只 不 过 是 在 这 里 ; 存 在 物 出 现 了 , 让 人 遇 见

了 , 可 是 我 佣 永 远 不 能 把 它 们 推 论 出 来 。 我 相 信 有 人 懂

得 了 这 一 点 。 只 不 过 他 们 尝 试 劁 造 一 个 必 然 的 自 在 之 物

来 克 服 这 种 偶 然 性 。 而 任 何 必 然 的 东 西 都 不 能 解 释 存

在 ; 因 为 偶 然 性 不 是 一 种 假 象 , 不 是 一 种 可 以 被 人 消 除 的

外 表 ; 它 就 是 绝 对 , 因 而 也 是 完 全 没 有 根 据 的 。 一 切 都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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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 有 根 据 的 , 这 所 公 园 , 这 座 城 市 和 我 自 己 , 都 是 。 等 到

我 们 发 觉 这 一 点 以 后 , 它 就 使 你 戚 到 恶 心 , 一 切 都 象 前 几

天 晚 上 在 铁 路 饭 店 里 一 样 , 开 始 飘 落 : 这 就 是 “ 厌 恶 ”。 这

就 是 鄢 些 “ 混 蛋 们 ”—— 住 在 青 山 上 的 那 些 人 和 别 的 人

们 —— 抱 着 他 们 的 权 利 观 念 设 法 躲 藏 的 东 西 。 可 是 那 是

多 么 可 怜 的 谎 话 啊 ! 没 有 人 有 权 利 ; 他 们 和 别 的 人 们 一

样 , 也 完 全 是 没 有 根 据 的 , 他 们 不 能 不 戚 到 自 己 是 多 余

的 。 而 且 在 他 们 本 身 , 他 们 也 是 秘 密 地 多 余 的 , 换 句 话 说

就 是 不 定 形 的 和 模 糊 的 , 悲 哀 的 。

这 种 迷 醉 的 状 态 延 续 多 久 呢 ? 我 就 是 橡 树 的 根 。 或

者 可 以 说 , 我 完 全 戚 觉 它 的 存 在 。 我 仍 然 在 它 之 外 ——

因 为 我 戚 觉 到 它 —— 可 是 又 消 失 在 它 之 中 , 而 且 只 在 它

之 中 。 这 个 意 识 是 不 舒 服 的 , 可 是 它 把 自 己 突 出 的 全 部

重 量 一 下 子 全 落 到 这 块 不 活 动 的 木 头 上 。 时 嗣 停 止 了 流

驶 , 形 成 黑 色 的 一 小 滩 在 我 的 脚 下 ; 在 这 一 段 时 刻 以 后 不

可 能 有 什 么 东 西 出 现 。 我 真 想 摆 脱 这 种 残 暴 的 享 受 , 可

是 我 想 象 不 出 这 样 做 是 可 能 的 ; 我 是 在 里 面 ; 黑 色 的 树 桩

不 会 消 失 , 它 留 在 这 里 , 在 我 的 眼 里 , 象 一 块 太 大 的 食 物

哽 在 喉 咙 里 一 样 。 我 既 不 能 接 受 它 , 也 不 能 拒 艳 它 。 我

花 了 多 么 大 的 劲 才 从 树 根 上 抬 起 了 眼 睛 呢 ? 甚 至 我 真 的

抬 超 了 眼 睛 吗 ? 不 如 说 我 只 不 过 是 消 失 了 一 分 钟 , 以 便

在 另 一 分 钟 里 叉 重 新 蕤 生 , 那 时 我 的 头 已 经 向 上 仰 , 眼 睛

已 经 向 上 望 了 吧 ? 事 实 上 , 我 并 没 有 戚 到 有 一 段 过 程 。 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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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 , 突 然 间 , 我 已 经 不 可 能 想 到 树 根 的 存 在 了 。 它 消 失

了 , 我 白 费 气 力 地 一 再 藐 着 : 它 存 在 的 , 它 还 在 那 里 , 在 凳

子 底 下 , 我 的 右 脚 下 面 ; 这 已 经 没 有 什 么 意 义 了 。 存 在 并

不 是 让 人 可 以 从 远 处 想 到 的 东 西 : 存 在 必 须 突 然 侵 入 你

身 上 , 停 留 在 你 身 上 , 象 一 只 肥 大 不 动 的 野 兽 沉 重 地 压 在

你 的 心 上 , 你 才 能 戚 觉 到 它 , 否 则 就 再 也 没 有 什 么 。

再 也 没 有 什 么 , 我 的 眼 睛 里 空 无 一 物 , 我 为 自 己 的 获

得 解 放 而 高 兴 。 接 着 , 突 然 间 , 又 有 一 些 轻 微 而 不 确 定 的

运 动 在 我 的 眼 前 摇 晃 , 原 来 是 风 吹 动 树 梢 。

看 见 有 些 东 西 摇 动 并 不 使 我 不 高 兴 , 这 样 可 以 把 情

况 改 变 , 使 周 围 这 一 切 动 也 不 动 的 存 在 不 至 于 象 眼 睛 似

的 凝 视 着 我 。 我 随 着 树 枝 的 摇 动 不 断 地 说 着 : 运 动 从 来 没

有 完 全 存 在 过 , 它 只 是 过 程 , 只 是 两 个 存 在 之 间 的 媒 介 ,

只 是 短 暂 的 时 同 。 我 准 备 着 看 这 些 存 在 从 虚 无 中 出 现 ,

逐 步 成 熟 , 消 失 ; 我 终 子 能 够 出 其 不 意 地 看 到 存 在 的 产 生

过 程 了 。

用 不 到 三 秒 钟 时 同 , 我 的 一 切 希 望 都 一 扫 而 光 。 在

这 些 犹 豫 着 、 盲 目 地 在 周 围 摸 索 着 的 树 枝 身 上 , 我 没 有 能

够 看 到 进 入 存 在 的 “ 过 程 ”。 过 程 的 观 念 又 是 人 类 的 一 种

发 明 。 这 是 一 种 过 份 清 晰 的 观 念 。 所 有 这 些 细 微 的 晃 动

都 是 孤 立 的 , 为 自 己 而 存 在 的 。 这 些 晃 动 从 四 面 八 方 超

越 出 枝 叶 之 外 。 它 们 在 这 些 干 枯 的 手 的 周 围 旋 蒋 , 用 小

小 的 旋 风 包 围 着 枝 叶 。 毫 无 疑 嗣 , 运 动 不 同 于 一 棵 树 。 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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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运 动 本 身 也 是 一 个 绝 对 的 存 在 , 也 是 一 一 件 东 西 。 我 的

眼 睛 从 来 只 看 见 充 实 的 东 西 。 在 树 梢 上 滚 动 着 无 数 存 在 ,

这 些 存 在 不 断 地 更 新 , 从 来 不 产 生 。 存 在 着 的 风 象 一 只

大 苍 蝇 一 样 降 落 在 树 上 , 树 就 颤 动 起 来 。 可 是 颤 动 井 不

是 一 种 新 生 的 品 质 , 一 种 从 能 力 到 行 动 的 过 程 , 它 是 一 件

东 西 , 一 件 名 为 颤 动 的 东 西 ; 它 流 进 树 里 , 占 有 了 整 棵 树 ,

摇 撼 着 树 , 突 然 同 叉 放 弃 了 它 , 走 到 远 一 点 的 地 方 自 己 旋

蒋 。 一 切 都 是 充 满 存 在 的 , 一 切 都 在 行 动 , 没 有 什 么 衰 微

的 时 同 , 一 切 , 包 括 最 细 微 的 惊 跳 在 内 , 都 是 由 存 在 造 成

的 。 所 有 这 些 在 树 的 周 围 忙 碌 着 的 存 在 之 物 都 是 不 从 任

何 地 方 来 , 也 不 到 任 何 地 方 去 的 。 突 然 同 它 们 存 在 了 , 接

着 , 突 然 同 它 们 又 不 再 存 在 了 ; 存 在 是 没 有 记 忆 的 , 对 于

已 经 消 失 的 东 西 , 存 在 井 不 保 留 任 何 东 西 —— 迪 回 忆 也

不 保 存 。 到 处 都 是 存 在 , 它 是 无 限 的 , 多 余 的 , 永 远 的 和

到 处 都 有 的 ; 存 在 —— 永 远 只 受 存 在 限 制 。 我 顺 其 自 然 地

坐 在 椅 子 上 , 被 这 些 没 有 来 源 的 大 量 的 存 在 物 弄 得 昏 昏

然 和 十 分 厌 烦 , 到 处 都 是 孵 化 , 开 花 , 我 的 耳 朵 里 亢 满 了

存 在 的 嗡 嗡 声 , 我 的 肉 体 也 在 跳 动 和 张 开 , 和 整 个 宇 宙 一

起 发 芽 , 这 其 可 厌 。“ 为 什 么 ,” 我 想 ,“ 既 然 所 有 的 存 在 都

相 象 , 为 什 么 要 有 这 许 多 存 在 呢 ?” 有 这 许 多 完 全 相 象 的

树 木 有 什 么 用 呢 ? 为 什 么 静 多 存 在 消 失 了 , 叉 固 执 地 从

新 开 始 , 又 再 度 清 失 —— 象 翻 倒 的 昆 虫 那 样 笨 拙 地 挣 扎

呢 ?( 我 也 在 这 样 挣 扎 。) 这 样 的 众 多 并 不 产 生 宽 宏 大 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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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效 果 , 恰 恰 相 反 , 存 在 是 阴 郁 的 、 苦 恼 的 、 自 己 妨 碍 自 己

的 。 这 些 树 木 , 这 些 笨 拙 的 高 大 躯 体 …… 我 笑 起 来 了 , 因

为 我 突 然 想 起 了 书 里 所 描 写 的 伟 大 的 春 天 , 所 谓 充 满 了

爆 裂 声 、 破 裂 声 和 亘 大 的 发 芽 生 长 的 春 天 。 有 些 傻 瓜 会

来 跟 你 谈 起 意 志 、 能 力 和 生 存 奋 斗 。 他 们 难 道 从 来 没 有

注 意 过 一 只 动 物 或 者 一 棵 树 嘱 ? 这 棵 树 皮 剁 落 的 法 国 梧

桐 , 这 棵 牛 腐 烂 的 橡 树 , 也 许 有 人 想 叫 我 把 它 们 当 作 指 向

天 空 的 顽 强 的 青 春 力 量 吧 ? 还 有 这 树 根 呢 ? 也 并 是 要 我

把 它 当 作 贪 婪 的 爪 子 , 正 在 撕 开 土 地 , 夺 取 食 料 吧 ?

不 可 能 用 这 种 方 式 来 观 察 事 物 。 柔 软 , 软 弱 的 事 物 ,

对 的 。 树 木 在 飘 荡 。 射 向 天 空 吗 ? 不 如 说 是 沉 没 在 海 底

吧 ; 我 时 时 刻 刻 在 等 待 观 看 树 干 象 疲 乏 的 长 虫 那 样 萎 精 ,

蜷 成 一 团 , 跌 落 在 泥 土 中 , 成 为 一 堆 黑 色 而 有 皴 救 的 柔 软

的 东 西 。 树 干 并 没 有 存 在 的 欲 望 , 只 不 过 它 们 无 法 不 存

在 , 如 此 而 已 。 因 此 它 们 就 慢 慢 地 、 毫 无 热 情 地 准 备 它 们

的 小 食 ; 树 液 在 管 道 里 慢 慢 上 升 , 心 里 很 不 愿 意 ; 树 根 慢

慢 地 插 入 泥 土 里 。 可 是 它 们 好 象 每 一 分 钟 都 正 在 要 把 一

切 都 扔 掉 , 让 自 己 消 失 掉 。 它 们 又 疲 乏 , 又 年 老 , 虽 然 满

心 不 愿 , 仍 然 继 续 存 在 着 , 仅 仅 因 为 它 佣 太 卓 欠 弱 了 , 不 能

死 亡 , 而 死 亡 只 能 从 外 部 降 临 到 它 们 身 上 。 只 有 乐 曲 可

以 聒 傲 地 把 死 亡 当 作 内 部 的 必 需 带 在 自 己 身 上 , 可 是 乐

曲 并 不 存 在 。 一 切 存 在 之 物 都 是 毫 无 理 由 地 生 出 来 , 出

于 软 弱 而 继 续 活 下 去 , 最 后 随 遇 而 死 。 我 靠 在 椅 子 上 , 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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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 眼 皮 。 可 是 受 惊 觉 的 影 象 马 上 跳 起 来 , 走 过 来 使 我 的

闭 着 的 眼 睛 充 满 了 存 在 : 存 在 是 充 满 各 处 的 东 西 , 人 是 无

法 脱 离 它 的 。

奇 异 的 影 象 。 这 些 影 象 表 现 许 多 东 西 。 表 现 的 不 是

其 正 的 东 西 , 而 是 别 的 和 它 们 相 象 的 东 西 。 木 制 品 的 影

象 类 似 椅 子 , 类 似 木 屐 , 另 外 一 些 制 品 类 似 植 物 。 接 着 叉

出 现 了 两 个 人 像 : 那 就 是 上 星 期 日 在 委 瑞 里 司 酒 馆 坐 在

我 旁 边 吃 午 饭 的 那 对 青 年 夫 妻 。 肥 胖 , 温 暖 , 肉 成 , 荒 谬 ,

还 有 两 只 红 耳 朵 。 我 看 见 了 那 个 女 人 的 屑 膀 和 胸 脯 。 这

是 赤 裸 裸 的 存 在 。 这 一 对 夫 妻 —— 我 突 然 戚 到 可 厌 ——

这 一 对 夫 妻 继 续 在 布 城 的 某 处 存 在 着 ; 某 处 —— 在 什 么

样 的 香 气 中 同 呢 ? 这 个 温 柔 的 胸 脯 继 续 和 凉 爽 的 布 料 接

触 , 蜷 缩 在 薄 纱 里 , 那 个 女 人 继 续 感 觉 她 的 胸 脯 在 她 的 胸

衣 里 存 在 着 , 她 继 续 想 着 :“ 我 的 奶 子 , 我 的 美 丽 的 果 子 ”,

她 继 续 神 秘 地 微 笑 着 , 密 切 地 注 意 自 己 的 双 乳 的 胀 大 , 她

的 双 乳 在 搔 她 的 痒 。 接 着 我 大 声 喊 起 来 , 我 醒 过 来 了 , 两

只 眼 睛 大 大 地 睁 开 着 。

这 样 一 个 庞 大 的 现 实 , 难 道 是 我 梦 想 出 来 的 吗 ? 它

在 这 里 , 盘 踞 在 公 园 里 , 落 在 树 上 , 十 分 柔 软 , 粘 着 一 切 ,

很 厚 的 一 层 , 象 糖 果 粘 手 一 样 。 而 我 是 在 它 的 里 面 , 我 和

整 个 公 园 都 在 它 里 面 吗 ? 我 害 怕 , 可 是 我 尤 其 戚 觉 愤 怒 ,

我 觉 得 它 多 么 讨 厌 , 多 么 不 合 时 宜 , 我 恨 这 种 卑 劣 的 果

浆 。 它 到 处 都 是 ! 到 处 都 是 ! 它 一 直 上 达 天 空 , 布 满 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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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 八 方 , 把 它 的 胶 状 压 力 充 满 一 切 , 而 且 我 看 见 它 伸 展 得

很 远 很 远 , 此 公 园 的 边 界 更 远 , 比 房 屋 、 此 布 城 更 远 , 我 再

也 不 在 布 城 , 也 不 在 别 的 任 何 地 方 , 我 是 在 飘 荡 着 。 我 并

不 成 觉 惊 异 , 我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这 就 是 “ 世 界 ”, 是 赤 裸 裸 的

“ 世 界 ”, 它 一 下 子 出 现 了 , 我 为 这 个 庞 大 荒 谬 的 东 西 愤 怒

得 气 也 透 不 过 来 。 我 们 甚 至 不 能 问 一 下 这 一 切 东 西 是 从

哪 儿 来 的 , 也 不 能 问 为 什 么 要 有 一 个 世 界 , 而 不 是 什 么 也

没 有 。 这 是 毫 无 意 义 的 , 世 界 到 处 都 存 在 , 在 前 面 , 也 在

后 面 。 在 它 以 前 , 什 么 也 没 有 。 没 有 。 它 不 可 能 在 任 何

一 分 钟 里 没 有 存 在 过 。 这 就 是 激 怒 我 的 一 件 事 : 当 然 , 这

道 流 动 的 溶 液 没 有 任 何 理 由 存 在 , 可 是 它 不 存 在 也 是 不

可 能 的 。 这 真 是 无 法 想 象 : 要 想 象 出 虚 无 , 必 须 已 经 在 现

实 世 界 里 , 睁 大 着 眼 睛 而 且 活 着 ; 虚 无 只 是 我 脑 子 里 的 一

个 观 念 , 一 个 存 在 着 的 观 念 , 它 在 这 个 无 限 的 宇 宙 里 飘

蔼 , 这 个 虚 无 并 不 是 在 存 在 以 前 出 现 的 , 它 和 别 的 存 在 一

样 , 也 是 一 个 存 在 , 而 且 是 跟 在 无 数 存 在 之 后 出 现 的 。 我

大 喊 :“ 多 么 可 耻 , 多 么 可 耻 !” 我 抖 一 抖 身 子 来 摆 脱 这 个

肮 脏 可 耻 的 东 西 , 可 是 它 坚 持 不 动 , 有 这 么 多 的 存 在 , 无

数 无 数 吨 的 存 在 , 数 也 数 不 清 , 我 在 这 个 广 大 的 苦 闷 世 界

的 底 层 窒 息 。 然 后 , 突 然 间 , 公 园 忽 然 空 了 , 象 陷 入 了 一

个 大 洞 一 样 , 世 界 就 象 它 来 的 时 候 那 样 消 失 了 , 或 者 是 我

醒 过 来 了 —— 无 论 如 何 我 再 也 看 不 见 它 了 ; 我 的 周 围 只

剩 下 黄 土 , 指 向 天 空 的 于 枯 的 树 枝 从 黄 土 里 伸 出 来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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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站 起 来 , 我 走 了 出 去 。 走 到 栅 栏 边 , 我 转 过 身 来 。

花 园 在 对 我 微 笑 。 我 倚 在 栅 栏 上 , 凝 视 了 好 久 。 树 木 的

微 笑 , 那 丛 月 桂 花 的 微 笑 , 是 想 说 些 什 么 ; 它 就 是 存 在 的

真 正 秘 密 。 我 记 得 离 现 在 还 不 到 三 个 星 期 的 一 个 星 期

日 , 我 已 经 发 现 各 种 事 物 都 有 一 种 同 谋 的 神 气 。 这 是 向

我 而 发 的 吗 ? 我 苦 恼 地 觉 得 我 没 有 任 何 方 法 可 以 理 解 。

任 何 方 法 都 没 有 。 可 是 它 又 在 那 里 等 待 着 , 象 凝 视 的 眼

光 一 样 。 它 在 那 里 , 在 橡 树 干 上 …… 就 是 这 棵 橡 树 。 事

物 可 以 说 是 停 顿 在 路 上 的 思 想 , 它 们 忘 记 了 自 己 , 也 忘 记

了 自 己 要 想 些 什 么 , 它 们 就 这 样 地 留 在 这 里 , 摇 晃 着 , 包

含 着 一 种 超 过 它 们 本 身 的 古 怪 的 小 小 的 意 义 在 那 里 摇

晃 。 这 种 小 小 的 意 义 使 我 厌 烦 : 我 不 能 够 理 解 它 , 即 使 我

继 续 倚 在 这 栅 栏 上 一 百 年 , 我 也 不 能 够 。 我 已 红 从 存 在

里 学 会 了 我 能 够 懂 得 的 一 切 。 我 走 了 , 我 回 到 旅 馆 里 , 现

在 我 写 了 这 篇 日 记 。

当 晚 。

我 下 定 了 决 心 : 既 然 我 不 再 写 书 , 我 再 也 没 有 理 由 留

在 布 城 ; 我 要 到 巴 黎 去 住 。 星 期 五 我 要 趁 五 点 钟 那 班 火

车 , 星 期 六 我 就 能 见 到 安 妮 ; 我 想 我 们 可 以 一 起 度 过 几

天 。 然 后 我 再 回 到 这 儿 来 处 理 一 些 事 务 , 收 拾 收 拾 行 李 。

最 迟 三 月 一 日 , 我 就 能 永 久 定 居 在 巴 黎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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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 期 五 。

在 铁 路 饭 店 。 我 趁 的 火 车 再 过 二 十 分 钟 就 开 了 。 留

声 机 。 强 烈 的 奇 遇 的 感 觉 。

星 期 六 。

安 妮 穿 着 一 件 黑 色 的 长 袍 来 给 我 开 门 。 当 然 , 她 没

有 伸 出 手 来 和 我 握 手 , 她 也 没 有 对 我 问 声 好 。 我 的 右 手

一 直 插 在 大 衣 的 口 袋 里 。 她 为 了 摆 脱 示 L 节 , 用 脂 气 的 口

吻 很 快 地 说 :

“ 进 来 坐 下 , 你 爱 坐 什 么 地 方 都 可 以 , 只 不 能 坐 靠 近

窗 口 的 那 张 椅 子 。”

是 她 , 的 确 是 她 。 她 的 双 臂 下 垂 , 面 带 愁 容 ; 这 种 愁

容 过 去 曾 经 使 她 象 一 个 发 育 时 期 的 小 姑 娘 。 可 是 现 在 她

再 也 不 象 小 姑 娘 了 。 她 长 胖 了 , 胸 脯 挺 结 实 。

她 关 了 门 , 用 沉 思 的 神 气 自 言 自 语 :

“ 我 不 知 道 我 要 不 要 坐 在 床 上 ……”

最 后 , 她 坐 在 铺 着 一 条 毯 子 的 一 只 箱 子 上 。 她 的 举

止 不 同 了 : 她 走 动 的 时 候 庄 重 迟 钝 , 也 不 是 全 无 优 雅 的 风

度 。 她 似 乎 为 她 的 青 年 发 胖 而 戚 到 很 窘 。 不 过 , 不 管 怎

样 , 这 的 确 是 她 , 是 安 妮 。

安 妮 猛 然 大 笑 。

“ 你 为 什 么 笑 ?”

她 象 惯 常 那 样 , 没 有 马 上 回 答 , 却 露 出 了 狡 辩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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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 气 。

“ 说 , 为 什 么 ?”

“ 这 是 因 为 你 走 进 来 以 后 就 一 直 在 脸 卜 挂 着 衷 心 的

微 笑 。 你 的 神 气 象 一 个 刚 嫁 出 了 女 儿 的 父 亲 。 算 了 , 不

要 站 着 。 放 好 你 的 大 衣 , 坐 下 来 。 是 的 , 你 爱 坐 什 么 地 力

都 可 以 。”

接 着 是 一 障 沉 默 。 安 妮 井 不 彀 法 打 破 这 个 沉 默 。 这

间 房 间 的 彀 备 多 么 筒 陋 呀 ! 过 去 安 妮 在 任 何 一 次 旅 行 中

都 带 着 一 只 庞 大 无 此 的 箱 子 , 里 面 放 满 了 披 屑 , 头 巾 , 西

班 牙 面 耖 , 日 本 面 具 , 厄 比 纳 尔 图 像 1 等 等 。 她 一 住 进 旅

馆 —— 即 使 只 住 一 夜 也 好 ——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打 开 这 只 箱

子 , 把 里 面 的 宝 贝 全 部 拿 出 来 , 挂 在 墙 上 , 吊 在 灯 上 , 摊 在

桌 上 或 者 地 上 , 按 照 一 种 不 时 变 换 的 和 复 杂 的 次 序 排 列 ;

不 到 午 个 钟 头 , 最 庸 俗 的 房 间 也 换 上 了 一 种 阴 郁 和 肉 感

的 外 貌 , 几 乎 是 令 人 无 法 忍 受 的 。 也 许 这 只 箱 子 遗 失 了 ,

或 者 还 寄 存 在 行 李 同 …… 这 间 房 间 很 冷 , 加 上 通 向 浴 间

的 门 半 开 着 , 显 得 有 点 阴 森 。 它 很 象 我 在 布 城 的 那 同 房

同 , 不 过 比 我 的 房 间 更 华 丽 些 , 更 凄 凉 些 。

安 妮 还 在 笑 着 。 我 很 熟 悉 这 种 很 高 而 带 点 鼻 音 的 笑

声 。

“ 我 说 , 你 没 有 改 变 。 你 带 着 这 样 狂 乱 的 神 情 在 找 什

1 厄 比 纳 尔 (Epinal), 法 国 东 北 部 的 一 个 城 市 , 盛 产 图 像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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么 ?”

她 微 笑 了 , 可 是 她 的 眼 光 带 着 好 奇 甚 至 敌 意 在 他 细

辨 认 我 。

“ 我 刚 才 只 不 过 在 想 这 间 房 间 不 象 是 你 住 的 。”

“ 其 的 嗝 ?” 她 含 糊 地 回 答 。

叉 是 一 障 沉 默 。 现 在 她 坐 在 床 上 , 在 黑 袍 子 的 衬 托

下 脸 色 显 得 十 分 蓊 白 。 她 没 有 剪 短 她 的 头 发 。 她 始 终 注

视 着 我 , 神 气 平 静 , 眉 毛 稍 为 向 上 抬 。 难 道 她 没 有 什 么 要

对 我 说 吗 ? 为 什 么 她 要 叫 我 到 这 儿 来 ? 这 种 沉 默 是 无 法

忍 受 的 。

我 突 然 说 起 话 来 , 样 子 怪 可 怜 的 :

“ 我 很 高 兴 看 见 你 。”

最 后 一 个 字 哽 塞 在 我 的 喉 咙 里 了 : 早 知 道 会 有 这 样

的 结 果 , 我 不 如 闭 着 嘴 好 。 她 肯 定 要 生 气 了 。 我 早 就 想

到 见 面 后 的 第 一 刻 钟 是 难 受 的 。 以 前 我 每 次 再 看 见 安

妮 , 哪 怕 是 经 过 二 十 四 小 时 不 见 面 以 后 , 或 者 睡 了 一 夜 早

上 醒 过 来 以 后 , 我 从 来 不 会 说 几 旬 她 等 待 着 的 话 , 那 些 对

她 的 袍 子 , 对 天 气 或 者 对 我 们 昨 晚 谈 过 的 最 后 几 旬 帮 都

是 合 适 的 话 。 现 在 她 想 要 什 么 呢 ? 我 猜 不 出 来 。

我 抬 起 眼 睛 。 安 妮 带 着 点 怜 爱 地 望 着 我 。

“ 你 难 道 一 点 都 没 有 改 变 吗 ? 你 始 终 那 么 傻 吗 ?”

她 的 脸 上 流 露 出 满 意 的 心 情 。 可 是 她 的 样 子 多 疲 倦

啊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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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你 是 一 块 界 石 ,” 她 说 ,“ 在 路 边 的 一 块 界 石 。 你 毫

不 动 摇 地 指 出 默 伦 1 离 这 里 二 十 七 公 里 , 而 蒙 塔 尔 纪 2

离 这 里 四 十 二 公 里 , 你 今 后 的 整 个 一 生 都 要 继 续 这 样 指

示 着 。 这 就 是 为 什 么 我 这 么 需 要 你 的 原 因 。”

“ 需 要 我 ? 你 在 这 四 年 我 们 不 见 面 的 时 间 中 需 要 我 ?

那 么 你 其 是 善 于 保 持 沉 默 了 。”

我 是 微 笑 着 说 的 , 否 则 她 可 能 认 为 我 还 对 她 记 着 恨 。

我 觉 得 我 的 嘴 角 上 的 微 笑 十 分 虚 伪 , 我 局 促 不 安 。

“ 你 多 么 傻 ! 当 然 , 我 不 需 要 见 你 , 如 果 你 的 意 思 是

指 这 一 点 的 帮 。 你 知 道 , 你 没 有 什 么 使 别 人 的 眼 睛 戚 到

特 别 愉 快 的 地 方 。 我 只 需 要 你 存 在 和 你 没 有 改 变 。 你 象

人 们 保 存 在 巴 黎 或 者 巴 黎 附 近 的 那 把 白 金 尺 , 我 想 永 远

不 会 有 人 需 要 看 看 它 。”

“ 这 一 点 你 错 了 。”

“ 算 了 , 没 有 关 系 , 我 是 不 会 去 看 它 的 。 我 知 道 它 存

在 , 它 能 正 确 地 计 算 出 四 分 之 一 艇 度 线 的 千 万 分 之 一 , 我

就 很 高 兴 了 。 每 一 次 人 们 量 一 同 房 间 或 者 卖 布 时 用 尺 量

布 , 我 都 想 起 它 来 。”

“ 真 的 吗 ?” 我 冷 冷 地 说 。

“ 你 要 知 道 , 我 很 可 能 只 把 你 当 作 一 种 抽 象 道 德 或 者

1 默 纶 (Melun), 巴 黎 东 南 的 一 个 城 市 , 离 巴 黎 四 十 公 里 。

2 蒙 塔 尔 纪 (Montargis), 默 伦 东 南 的 一 座 城 市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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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种 限 制 那 样 想 你 , 而 我 每 次 想 你 总 想 起 你 的 面 孔 , 你 应

骸 威 谢 我 。”

叉 出 现 这 种 十 二 级 音 诗 式 的 争 渝 了 ; 过 去 当 我 的 心

里 有 一 些 简 单 而 庸 俗 的 欲 望 , 象 对 她 说 我 爱 她 , 或 者 把 她

拥 抱 在 怀 里 等 等 , 那 时 不 得 不 争 论 下 去 。 今 天 我 没 有 任 何

欲 望 。 也 静 只 有 一 种 欲 望 , 那 就 是 默 默 无 言 地 望 着 她 , 在

沉 默 中 完 成 “ 安 妮 在 我 面 前 ” 这 样 一 件 不 平 常 事 件 的 重 要

性 。 对 于 她 , 今 天 也 和 别 的 日 子 一 样 吗 ? 她 的 手 并 没 有 发

抖 。 她 写 信 榆 我 的 那 天 一 定 是 有 帮 要 对 我 说 的 —— 或 者

也 并 仅 仅 是 一 时 的 任 性 行 为 。 现 在 这 一 切 都 早 巳 无 关 紧

要 了 。

安 妮 突 然 带 着 十 分 明 显 的 柔 情 对 我 微 笑 , 使 得 限 泪

涌 上 我 的 眼 睛 。

“ 我 想 你 比 想 白 金 尺 次 数 多 得 多 。 我 没 有 一 天 不 想

你 。 我 清 楚 地 记 得 你 这 个 人 的 甚 至 最 细 微 的 地 方 。”

她 站 起 来 , 走 过 来 把 手 搭 在 我 的 屑 膀 上 。

“ 你 敢 说 你 记 住 我 的 面 孔 吗 ? 你 这 个 抱 怨 的 人 。”

“ 这 是 狡 猾 的 鬣 法 ,” 我 靓 ,“ 你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我 的 记

忆 力 很 坏 。”

“ 你 承 认 了 : 你 已 经 完 全 忘 记 了 我 。 你 在 路 上 遇 见 我

还 认 得 我 吗 ?”

“ 当 然 认 得 。 问 题 不 在 这 里 。”

“ 别 的 不 说 , 你 是 不 是 还 记 得 我 的 头 发 的 颜 色 ?”

242


“ 记 得 ! 是 金 黄 色 的 。”

她 笑 了 起 来 。

“ 你 得 意 扬 扬 地 这 样 说 。 现 在 你 看 见 了 我 的 头 发 , 这

还 有 什 么 稀 奇 。”

她 用 手 掠 了 掠 头 发 。

“ 而 你 呢 , 你 的 头 发 是 红 色 的 ,” 她 学 着 我 说 ;“ 我 第 一

次 看 见 你 的 时 候 , 我 永 远 也 不 会 忘 记 , 你 戴 着 一 顶 近 乎 赤

紫 色 的 软 帽 , 和 你 的 红 头 发 一 点 也 不 稠 和 。 看 起 来 叫 人 十

分 难 过 。 现 在 你 的 帽 子 呢 ? 我 想 看 看 你 的 鉴 赏 能 力 是 否

始 终 那 么 低 级 。”

“ 我 再 也 不 戴 帽 子 了 。”

她 轻 轻 地 吹 了 一 下 口 哨 , 睁 大 着 眼 睛 。

“ 你 不 是 自 己 发 现 的 吧 ! 是 的 ? 那 么 , 我 祝 贺 你 。 当

然 ! 不 过 你 早 应 该 想 一 想 。 这 种 头 发 对 什 么 都 不 能 容 忍 ,

它 和 任 何 东 西 都 不 调 和 , 和 帽 子 , 和 沙 发 的 垫 子 , 甚 至 和

作 为 它 的 背 景 的 墙 上 的 挂 毯 , 都 不 嗣 和 。 除 非 你 把 帽 子

一 直 戴 到 耳 朵 , 就 象 你 戴 那 顶 在 伦 敦 买 的 英 国 毡 帽 一 样 。

你 回 来 的 时 候 帽 子 边 沿 遮 住 你 前 额 的 头 发 , 使 人 弄 不 清

楚 你 到 底 还 有 没 有 头 发 。”

她 用 那 种 人 们 秸 束 往 日 韵 争 吵 的 坚 决 口 吻 加 上 一

句 :

“ 这 顶 帽 子 对 你 一 点 不 合 适 。”

我 不 知 道 她 指 的 是 哪 一 顶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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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我 说 过 它 对 我 合 适 吗 ?”

“ 我 想 你 是 说 过 的 ! 你 整 天 只 谈 论 这 件 事 。 你 以 为 我

看 不 见 你 的 时 候 , 你 还 偷 偷 地 对 着 镜 子 顾 影 自 怜 。”

这 种 对 过 去 的 知 藏 压 倒 了 我 。 安 妮 甚 至 不 象 是 在 回

忆 过 去 , 她 的 声 调 没 有 那 种 适 合 于 这 一 类 场 合 的 温 柔 而

朦 胧 的 变 化 。 她 象 是 在 谈 今 天 的 事 情 , 最 多 是 昨 天 的 事

情 ; 她 在 现 实 生 活 中 保 留 着 她 的 意 见 、 她 的 固 执 和 她 过 去

的 仇 恨 。 在 我 则 恰 恰 相 反 , 一 切 都 沉 溺 在 诗 意 的 朦 胧 中 ;

我 准 备 作 一 切 让 步 。

她 突 然 用 毫 无 感 情 的 声 嗣 对 我 说 :

“ 你 瞧 , 我 发 胖 了 , 我 老 了 , 我 必 须 照 料 我 自 已 。”

对 的 。 而 且 她 的 样 子 多 么 疲 倦 ! 我 正 想 说 话 的 时 候 ,

她 马 上 加 上 一 句 :

“ 我 在 伦 敦 演 戏 。”

“ 和 冈 德 勒 一 起 瞩 ?”

“ 不 , 不 是 和 冈 德 勒 。 我 从 这 一 点 就 完 垒 认 识 你 。 你

脑 子 里 总 记 住 我 和 冈 德 勒 一 起 演 戏 。 我 还 要 告 新 你 多 少

次 冈 德 勒 是 一 个 乐 队 指 挥 ? 不 , 我 是 在 一 家 小 戏 院 里 , 在

索 霍 广 场 。 我 们 演 出 过 《 琼 斯 皇 帝 》1, 演 出 过 旭 恩 · 奥

凯 西 2 的 作 品 , 沁 孤 3 的 作 品 , 和 《 勃 列 塔 尼 基 斯 》4 ”。

“《 勃 列 塔 尼 基 斯 》 吗 ?” 我 惊 异 地 问 。

“ 是 的 。《 勃 列 塔 尼 基 斯 》。 就 因 为 这 个 我 才 离 开 。 叫

他 们 上 演 《 勃 列 塔 尼 基 斯 》 的 是 我 , 而 他 们 想 叫 我 演 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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妮 。”

“ 是 吗 ?”

“ 是 的 , 当 然 我 只 能 演 阿 格 里 宾 妮 。”

“ 现 在 呢 , 你 干 什 么 ?”

我 问 错 了 。 她 的 脸 上 完 全 消 失 了 生 气 。 不 过 , 她 马

上 回 答 :

“ 我 不 再 演 戏 了 。 我 在 旅 行 。 有 一 个 家 伙 在 供 养 我 。”

她 微 笑 起 来 :

“ 啊 ! 不 要 这 样 担 心 地 望 着 我 , 这 不 是 悲 剧 。 我 经 常

对 你 说 我 不 在 乎 叫 人 供 养 我 。 何 况 他 是 一 个 老 家 伙 , 对

我 并 不 碍 手 碍 脚 。”

“ 一 个 英 国 人 吗 ?”

“ 可 是 这 跟 你 有 什 么 关 系 ?” 她 厌 烦 地 说 。“ 我 们 别 谈

这 位 先 生 吧 。 他 对 我 对 你 都 毫 不 重 要 。 你 要 喝 茶 吗 ?”

她 走 进 浴 同 。 我 听 见 她 走 来 走 去 , 搬 动 锅 子 , 独 自 说

语 ; 那 是 一 种 听 不 清 楚 的 尖 声 低 语 。 在 她 床 边 的 小 桌 上 ,

象 往 常 一 样 , 摆 着 一 本 米 歇 勒 5 的 《 法 国 史 》。 在 床 的 上

1《 琼 斯 皇 帝 》, 美 国 剧 作 家 奥 尼 尔 的 剧 本 。

2 旭 恩 · 奥 凯 西 (Sean O’Casey,1884—1964), 爱 尔 兰 剧 作 家 。

3 沁 孤 (JohnMillingtonSynge,1871—1909), 爱 尔 兰 剧 作 家 。

4《 勃 列 塔 尼 基 斯 》, 法 国 剧 作 家 拉 辛 的 五 幕 悲 剧 。 剧 中 于 妮 是 少

女 , 阿 格 里 宾 妮 是 勃 列 塔 尼 基 斯 的 母 亲 。

6 米 歇 勒 (Jules Michelet,1798—1874), 法 国 历 史 家 , 著 有 《 法

国 史 》 及 《 法 国 大 革 命 史 》。

245


面 , 我 现 在 才 发 觉 她 挂 了 一 张 照 片 , 只 有 一 张 , 是 艾 米

丽 · 勃 朗 特 1 的 画 像 的 复 制 品 , 画 像 的 作 者 是 勃 朗 特 的

兄 弟 。

安 妮 走 进 来 , 突 然 对 我 靓 :

“ 现 在 你 应 该 对 我 谈 谈 你 了 。”

接 着 她 又 走 进 了 浴 间 。 这 样 一 来 , 虽 然 我 的 记 忆 力

很 坏 , 我 也 想 起 了 她 过 去 提 出 过 这 一 类 单 刀 直 入 的 部 题 ,

使 我 尴 尬 得 很 , 因 为 我 既 威 到 一 种 真 诚 的 兴 趣 , 同 时 也 想

尽 快 地 把 这 一 切 结 束 。 不 管 怎 样 , 她 提 出 这 个 问 题 以 后 ,

再 也 不 能 有 任 何 怀 疑 了 , 她 有 求 于 我 。 目 前 这 一 切 只 是

序 幕 , 首 先 扫 清 障 碍 , 解 决 一 些 次 要 的 髑 题 :“ 现 在 你 应 该

对 我 谈 谈 你 了 ”。 刚 才 她 对 我 淡 起 她 自 己 。 突 然 间 ; 我 一

点 也 不 想 把 我 的 一 切 告 诉 她 。‘ 有 什 么 必 要 呢 ?“ 厌 恶 ”, 害

怕 , 存 在 …… 我 还 是 把 这 一 切 保 留 耠 我 自 己 的 好 。

“ 喂 , 快 点 说 啊 ,” 她 隔 着 板 壁 大 声 说 。

她 拿 着 一 只 茶 壶 走 出 来 。

“ 你 在 干 什 么 ? 你 住 在 巴 黎 吗 ?”

“ 我 住 在 布 城 。”

“ 布 城 ? 为 什 么 ? 你 没 有 结 婚 吗 , 我 希 望 ?”

“ 结 婚 ?” 我 吃 惊 地 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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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艾 米 丽 · 勃 期 特 (Emily Bronte,1818—1848), 英 国 女 小 说 家

和 诗 人 , 著 有 长 篇 小 说 《 呼 啸 山 庄 》 等 。


妥 妮 居 然 想 到 这 一 方 面 , 使 我 觉 得 很 不 愉 快 。 我 要 把

我 的 感 觉 告 诉 她 。

“ 这 真 荒 翟 。 这 完 全 是 你 过 去 责 备 我 的 那 种 自 然 主 义

的 幻 想 。 你 知 道 , 当 我 想 象 你 是 一 个 寡 妇 和 两 个 孩 子 的

母 亲 , 还 有 我 向 你 诉 说 的 我 们 将 来 要 变 成 什 么 等 等 这 一

套 的 时 候 , 你 是 讨 厌 的 。”

“ 而 你 却 喜 欢 这 一 套 ,” 她 声 色 不 动 地 回 答 。“ 你 这 样

说 是 为 了 充 好 汉 , 而 且 你 即 使 在 谈 话 中 表 现 得 这 么 气 愤 ,

实 际 上 你 是 相 当 不 忠 实 的 , 总 有 一 天 你 会 躲 在 幕 后 结 婚 。

你 以 前 也 曾 经 在 整 整 一 年 中 气 愤 地 表 示 过 不 去 看 《 皇 家

的 紫 罗 兰 》。 后 来 有 一 天 我 生 病 , 你 就 独 自 一 个 人 到 附 近

家 小 电 影 院 去 看 了 。”

“ 我 住 在 布 城 ,” 我 庄 严 地 说 ,“ 因 为 我 在 写 一 本 关 于

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的 书 。”

安 妮 带 着 勉 强 的 兴 趣 望 着 我 。

“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? 他 活 在 十 八 世 纪 吧 ?”

“ 是 的 。”·

“ 你 和 我 谈 超 过 的 ,” 她 含 糊 地 说 。“ 那 么 这 是 一 本 历

史 书 了 ?”

“ 是 的 。” 。

“ 啊 ! 啊 !”

如 果 她 再 髑 我 一 个 问 题 , 我 就 会 把 一 切 都 告 诉 她 了 。

可 是 她 再 也 不 同 什 么 。 显 然 她 认 为 关 于 我 的 事 情 她 已 经

247


知 道 得 相 当 多 了 。 安 妮 很 懂 得 听 人 说 话 , 可 是 只 在 她 愿

意 听 的 时 候 。 我 望 着 她 : 她 垂 下 了 眼 皮 , 她 在 想 她 要 对

我 说 的 话 和 应 该 怎 样 开 头 。 我 应 该 去 问 她 吗 ? 我 不 相 信

她 能 忍 受 得 住 。 她 认 为 应 该 说 话 的 时 候 她 会 开 口 的 。 我

的 心 跳 得 很 厉 害 。

她 突 然 藐 :

“ 我 , 我 变 了 。”

这 就 是 开 头 。 可 是 现 在 她 又 沉 默 下 来 。 她 把 茶 倒 在

白 瓷 杯 子 里 。 她 等 着 我 开 口 , 我 必 须 说 些 什 么 。 不 是 随 便

什 么 , 而 是 她 等 待 着 我 说 的 帮 。 我 象 受 刑 那 么 难 受 。 她 其

的 变 了 吗 ? 她 发 胖 了 , 她 的 样 子 很 疲 乏 —— 这 些 肯 定 不

是 她 所 想 说 的 话 。

“ 我 不 知 道 , 我 不 觉 得 。 我 已 经 认 出 了 你 的 笑 声 , 你

站 起 来 的 样 子 , 你 把 手 搭 在 我 的 屑 膀 上 的 方 式 , 和 你 自 言

自 语 的 怪 癖 。 你 始 终 在 看 米 歇 勒 的 《 法 国 史 》。 此 外 , 还 有

静 多 别 的 ……”

例 如 , 她 对 我 的 不 朽 的 本 质 深 切 关 心 , 而 对 我 在 生

活 上 的 可 能 遭 遇 完 全 漠 不 关 心 ;—— 其 次 是 她 的 那 种 既

假 装 正 趣 又 迷 人 的 可 笑 的 矫 揉 造 作 ;—— 再 次 是 她 一

开 头 就 取 消 掉 礼 节 上 、 友 谊 上 的 一 切 便 利 人 们 交 际 的 陈

言 套 语 , 迫 使 她 谈 帮 的 对 手 不 断 地 想 出 新 的 说 话 来 , 等

等 。

她 耸 了 耸 屑 膀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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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不 , 我 变 了 ,” 她 冷 冷 地 说 ,“ 我 从 头 到 尾 都 变 了 。 我

不 是 同 一 个 人 了 。 我 以 为 你 第 一 眼 就 可 以 看 出 来 , 而 你

却 来 和 我 谈 什 么 米 歇 勒 的 《 法 国 史 》。”

她 走 过 来 站 在 我 面 前 :

“ 我 们 来 看 看 这 位 先 生 是 不 是 象 他 所 说 的 那 么 精 明 。

找 找 看 , 我 在 哪 一 方 面 变 了 ?”

我 迟 疑 着 ; 她 用 脚 尖 叩 地 , 还 微 笑 着 , 可 是 已 经 老 老

实 实 表 现 出 厌 烦 的 情 赭 。

“ 过 去 有 些 东 西 使 你 苦 恼 。 至 少 你 自 己 是 这 样 说 的 。

现 在 这 一 切 都 结 束 了 , 消 失 了 。 你 应 该 看 得 出 。 难 道 你 不

觉 得 更 自 由 自 在 一 些 嗝 ?”

我 不 敢 回 答 她 说 没 有 这 回 事 ; 我 完 全 象 过 去 那 样 在

椅 子 上 只 坐 了 小 牛 屁 股 , 小 心 翼 翼 地 避 免 陷 阱 , 避 免 她 的

难 以 解 释 的 愤 怒 。

她 叉 坐 了 下 来 。

“ 这 样 ,” 她 很 有 信 心 地 点 着 头 ,“ 如 果 你 没 有 弄 清 楚 ,

那 是 因 为 你 忘 记 了 许 多 东 西 。 比 我 想 你 会 忘 记 的 更 多 。 你

记 不 得 你 过 去 的 恶 劣 行 为 了 嗝 ? 你 那 时 来 了 , 说 了 话 , 又

走 了 , 一 切 都 做 得 不 合 时 宜 。 假 定 现 在 一 切 都 没 有 改 变 ,

你 一 走 进 来 , 墙 上 就 会 挂 着 面 具 和 披 屑 , 我 会 坐 在 床 上 ,

会 对 你 说 ( 她 把 头 向 后 仰 , 张 开 鼻 孔 , 用 一 种 演 戏 的 声 音

说 话 , 仿 佛 在 嘲 弄 她 自 己 ):‘ 怎 样 ? 你 还 等 待 什 么 ? 坐 下

来 。’ 我 一 定 还 会 小 心 避 免 对 你 说 :‘ 只 不 能 坐 靠 近 窗 口 的

249


那 张 椅 子 。”’

“ 你 是 有 意 使 我 落 入 圈 套 。”

“ 这 不 是 什 么 圈 套 …… 当 然 罗 , 你 会 一 直 走 过 去 坐 在

那 上 面 的 。”

“ 这 样 做 对 我 会 有 什 么 事 情 发 生 吗 ?” 我 一 边 说 一 边

回 过 头 来 好 奇 地 端 详 着 那 张 椅 子 。

这 张 椅 子 的 外 表 很 平 常 , 只 带 着 慈 祥 和 舒 适 的 样 子 。

“ 除 了 不 幸 就 没 有 别 的 了 ,” 安 妮 筒 短 地 就 。

我 不 再 坚 持 : 安 妮 总 是 带 着 许 多 禁 忌 物 品 的 。

“ 我 相 信 ,” 我 猛 然 对 她 说 ,“ 我 猜 到 了 一 点 , 不 过 这 一

定 是 十 分 意 外 的 。 等 一 等 , 让 我 找 一 找 : 的 确 , 这 间 房 间

的 陈 彀 太 简 陋 了 。 你 一 定 要 公 平 地 承 认 我 马 上 就 看 出 了

这 一 点 。 好 吧 , 假 定 我 走 进 来 , 我 的 确 会 看 见 这 些 面 具 ,

挂 在 墙 上 , 还 有 披 屑 等 等 。 旅 馆 和 你 的 房 同 完 全 是 两 个

世 界 。 你 的 房 同 和 整 个 旅 馆 并 不 相 同 …… 你 不 会 出 来 耠

我 开 门 。 我 会 看 见 你 躲 在 一 个 角 落 里 , 也 静 坐 在 地 上 , 坐

在 你 总 是 到 处 带 着 的 那 条 粗 色 的 毛 械 毯 子 上 , 毫 不 放 松

地 望 着 我 , 等 待 着 …… 我 刚 靓 出 一 句 话 , 动 了 一 动 , 呼 吸

了 一 下 , 你 就 皴 起 眉 头 , 我 就 深 深 地 产 生 了 犯 罪 的 戚 觉 ,

我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会 这 样 。 然 后 每 过 去 一 分 钟 , 我

就 把 笨 拙 的 举 动 积 累 起 来 , 我 深 深 陷 入 我 的 错 误 中 ……”

“ 这 种 情 况 发 生 过 多 少 次 ?”

“ 一 百 次 。”

250


“ 至 少 一 百 次 ! 现 在 你 更 聪 明 些 , 更 精 明 些 了 吗 ?”

“ 不 !”

“ 我 爱 听 你 这 样 说 。 还 有 呢 ?”

“ 还 有 , 就 是 再 也 不 会 有 ……”

“ 啊 ! 啊 !” 她 用 演 戏 似 的 声 音 大 声 鬣 ,“ 他 筒 谄 = 不 敢

相 信 !”

她 慢 慢 地 恢 复 了 常 态 。

“ 你 可 以 相 信 我 : 再 也 不 会 有 了 。”

“ 不 会 有 那 些 完 美 的 时 刻 吗 ?”

“ 不 会 。”

我 吃 了 一 惊 。 我 坚 持 自 己 的 意 见 。

“ 不 过 你 不 …… 完 结 了 , 这 些 …… 悲 剧 结 束 了 , 在 这

些 临 时 性 的 悲 剧 里 , 面 具 、 披 肩 、 家 具 和 我 自 己 , 我 佣 各 自

担 任 一 个 小 角 色 —— 而 你 担 任 一 个 大 角 色 吗 ?”

她 微 笑 了 。

“ 忘 恩 负 义 的 家 伙 ! 我 有 时 给 他 担 任 一 些 比 我 自 己

更 重 要 的 角 色 , 可 是 他 糸 糸 毫 没 有 想 到 。 好 吧 , 是 的 , 完 结

了 。 你 感 觉 惊 异 嗝 ?”

“ 当 然 , 我 很 惊 异 ! 我 本 来 以 为 这 一 切 是 你 的 构 成 部

分 , 把 这 一 切 拿 掉 , 就 会 象 拿 掉 你 的 心 一 样 。”

“ 我 也 这 么 想 的 ,” 她 带 着 毫 不 悔 恨 的 神 气 说 。 接 着 她

又 用 使 我 威 觉 很 不 愉 快 的 一 种 嘲 飘 口 吻 加 上 一 句 :

“ 可 是 , 你 看 见 了 我 没 有 这 一 切 也 能 语 下 去 。”

25l


她 把 两 手 合 拢 , 交 叉 着 手 指 , 用 手 吊 起 一 只 膝 盖 。 她

仰 望 窒 中 , 带 着 一 种 朦 脆 的 微 笑 , 使 她 的 整 个 脸 庞 都 显 得

年 青 起 来 。 她 的 样 子 象 一 个 肥 胖 的 小 姑 娘 , 神 秘 丽 满 足 。

“ 是 的 , 我 很 满 意 你 仍 然 是 原 来 的 样 子 。 如 果 有 人 把

你 搬 走 , 重 新 漆 过 , 把 你 插 在 另 一 条 路 的 路 边 , 我 就 不 会

有 可 靠 的 东 西 来 给 我 指 路 了 。 你 对 我 是 不 可 缺 少 的 ; 我

变 了 , 你 呢 , 我 们 说 过 你 应 该 永 远 不 变 , 使 我 可 以 根 据 你

来 衡 量 我 的 变 化 。”

我 总 觉 得 有 点 不 快 。

“ 不 , 这 很 不 正 确 ,” 我 兴 奋 地 说 ,“ 恰 恰 相 反 , 在 这 段

时 同 内 我 完 全 进 化 了 , 而 且 , 从 根 本 上 说 来 , 我 ……”

“ 啊 ,” 她 用 压 倒 的 轻 蔑 说 ,“ 智 力 上 的 变 化 ! 我 连 眼 白

都 改 变 了 。”

连 眼 白 都 改 变 了 …… 到 底 谁 在 她 的 声 音 里 使 我 这 么

激 动 呢 ? 不 管 怎 样 , 我 猛 然 一 惊 ! 我 停 止 找 寻 那 个 清 失 掉

的 安 妮 了 。 就 是 这 个 姑 娘 , 这 个 带 着 衰 老 神 气 的 胖 姑 娘

感 动 了 我 , 我 爱 的 是 她 。

“ 我 有 一 种 确 信 …… 肉 体 上 的 确 信 。 我 觉 得 没 有 所 帮

完 美 的 时 刻 。 在 我 走 着 的 时 候 , 连 我 的 两 条 腿 也 戚 觉 这

一 点 。 我 整 天 有 这 个 戚 觉 , 甚 至 在 我 睡 着 的 时 候 也 有 。 我

不 能 够 忘 掉 它 。 从 来 没 有 过 可 以 称 为 启 示 的 东 西 ; 我 不

能 够 说 : 从 某 一 天 起 , 从 某 一 时 刻 起 , 我 的 生 活 改 变 了 。 可

是 现 在 , 我 总 有 点 觉 得 似 乎 这 是 昨 天 才 突 然 启 示 耠 我 的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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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感 觉 晕 眩 , 不 舒 服 , 不 习 惯 。”

她 是 用 平 静 的 声 音 说 这 些 话 的 , 声 音 里 含 有 一 褓 已

经 改 变 了 很 多 的 高 傲 的 口 气 。 她 在 箱 子 上 摇 来 晃 去 , 姿

态 异 常 优 美 。 自 从 我 走 进 房 间 以 后 , 再 没 有 比 这 一 次 使

她 更 象 过 去 在 马 赛 时 的 安 妮 了 。 她 灭 俘 虏 了 我 , 我 叉 进

入 了 她 的 奇 异 的 世 界 里 , 完 全 不 再 注 意 她 的 可 笑 的 装 腔

作 势 、 狡 猾 等 等 。 我 甚 至 重 新 发 现 每 在 她 面 前 我 就 会 犯 的

那 种 轻 度 的 寒 热 , 以 及 我 的 嘴 巴 里 的 那 种 苦 味 。

安 妮 松 开 手 , 放 下 膝 盖 。 她 沉 默 着 。 这 是 一 种 协 调 的

静 寂 , 就 象 在 歌 剧 里 舞 台 上 出 现 的 空 场 , 恰 好 是 乐 队 演 奏

七 拍 子 那 么 长 的 时 间 。 她 喝 茶 。 然 后 她 放 下 茶 杯 , 挺 直

身 子 , 把 两 只 紧 握 的 手 靠 在 箱 子 的 边 沿 上 。

突 然 同 , 她 使 她 的 脸 上 出 现 了 墨 杜 萨 1 的 高 傲 的 容

貌 , 这 是 我 过 去 十 分 爱 慕 的 容 貌 , 充 满 着 分 恨 , 歪 扭 着 , 十

分 狠 毒 。 安 妮 并 不 改 变 表 情 , 她 改 变 的 是 容 貌 , 就 象 古 代

戏 剧 演 其 掉 换 面 具 一 样 , 一 下 子 就 换 了 过 来 。 她 的 每 一 只

面 具 都 是 用 来 为 后 面 跟 着 要 鬣 的 话 创 造 气 氛 和 情 调 的 。

面 具 出 现 了 , 在 她 藐 帮 的 一 段 时 间 中 稚 持 原 状 不 变 动 。 然

后 面 具 跌 落 下 来 , 离 开 了 她 。

她 凝 视 着 我 , 却 仿 佛 没 有 看 见 我 。 她 要 说 话 了 。 我 等

待 着 一 篇 配 得 上 她 的 面 具 的 庄 严 悲 壮 的 演 讲 , 一 首 挽 歌 。

1 希 腊 神 话 的 女 怪 之 一 。

253


她 只 说 了 一 句 话 :

“ 我 只 是 在 肉 体 上 还 活 着 。”

她 的 声 翻 和 她 的 脸 完 全 不 相 适 应 。 声 调 并 不 是 悲 壮

的 , 而 是 …… 可 怕 的 : 它 表 现 出 一 种 没 有 眼 泪 、 没 有 怜 悯

的 于 涸 的 绝 望 。 是 的 , 她 的 身 上 有 - 一 种 无 可 救 药 地 干 涸

了 的 东 西 。

面 具 跌 落 下 来 , 她 微 笑 了 。

“ 我 一 点 也 不 悲 哀 。 对 这 一 点 我 自 己 也 糨 常 戚 觉 惊

异 , 可 是 我 错 了 : 为 什 么 我 要 悲 哀 ? 过 去 我 是 能 够 有 一

些 相 当 美 的 热 情 的 。 我 曾 经 强 烈 地 恨 我 的 母 亲 。 还 有 你 ,”

她 带 着 挑 战 的 口 吻 说 ,‘ 饿 曾 经 强 烈 地 爱 过 你 。”

她 等 待 着 反 应 。 我 没 有 说 什 么 。

“ 这 一 切 , 现 在 都 完 了 , 当 然 罗 。”

“ 你 怎 么 能 知 道 呢 ?”

“ 我 知 道 。 我 知 道 我 永 远 不 会 再 遇 到 能 够 引 起 我 的 热

情 的 什 么 事 或 者 什 么 人 了 。 你 知 道 , 爱 一 个 人 就 是 经 营

一 件 事 业 , 需 要 精 力 、 雅 量 、 盲 目 …… 在 开 始 时 甚 至 有 一

段 时 简 一 定 要 跳 过 深 渊 ; 如 果 你 考 虑 一 下 , 你 就 不 千 了 。

我 知 道 我 永 远 不 会 再 跳 了 。”

“ 为 什 么 ?”

她 向 我 嘲 讽 地 望 了 一 眼 , 没 有 回 答 。

“ 现 在 ,” 她 靓 ,“ 我 生 活 在 过 去 的 热 情 的 包 围 中 。 我 彀

法 找 回 那 种 壮 丽 的 狂 热 : 我 十 二 岁 的 时 候 , 有 一 天 我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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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 亲 鞭 打 了 我 , 这 种 狂 热 使 我 从 四 层 楼 上 跳 下 去 。”

她 用 回 忆 的 口 吻 加 上 几 句 表 面 上 毫 不 相 干 的 话 :

“ 长 时 间 地 注 视 着 某 些 东 西 对 我 也 不 是 一 件 好 事 。 我

注 视 它 们 为 的 是 想 知 道 它 们 是 什 么 , 以 后 就 应 该 赶 快 挪

开 眼 睛 。”

“ 为 什 么 ?”

“ 因 为 它 们 使 我 厌 恶 。”

这 种 情 形 和 我 的 情 形 不 是 可 以 称 为 巧 合 吗 ?…… 无

论 如 何 相 同 的 情 形 肯 定 是 有 的 。 在 伦 敦 已 经 发 生 过 一 次 ,

我 们 在 差 不 多 同 一 个 时 间 , 人 虽 不 在 一 起 , 却 对 相 同 的 问

题 有 同 样 的 看 法 。 我 多 么 高 兴 如 果 …… 可 是 安 妮 的 思 想

经 常 转 许 多 弯 , 别 人 永 远 不 能 肯 定 已 经 充 分 了 解 她 的 思

想 , 我 必 须 弄 清 楚 这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。

“ 听 我 说 , 我 想 告 诉 你 : 你 知 道 我 从 来 没 有 清 楚 地 了

解 什 么 是 完 美 的 时 刻 , 你 从 来 没 有 给 我 解 释 过 。”

“ 是 的 , 我 知 道 , 因 为 你 没 有 尽 过 力 。 你 在 我 身 边 象 根

木 头 一 样 。”

“ 唉 呀 ! 我 自 己 知 道 这 样 做 使 我 付 出 了 多 少 代 价 。”

“ 你 遭 遇 到 一 切 都 是 活 该 , 你 是 十 分 有 罪 的 ; 你 的 自

信 的 神 气 使 我 厌 恶 。 你 的 样 子 仿 佛 说 : 我 吗 , 我 是 正 常

的 ; 于 是 你 尽 力 作 出 健 康 的 样 子 , 仿 佛 你 在 道 德 的 各 方 面

都 是 很 健 康 的 。”

“ 可 是 我 总 请 求 过 你 一 百 次 , 要 你 给 我 解 释 什 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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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……”

“ 是 的 , 不 过 你 用 什 么 样 的 口 气 呀 !” 她 愤 怒 地 说 。“ 你

是 俯 就 屈 尊 来 了 解 情 况 的 , 这 就 是 事 实 其 相 。 你 提 问 的 时

候 带 着 一 种 漫 不 经 心 的 亲 切 样 子 , 就 象 我 年 幼 的 时 候 , 那

些 老 太 太 同 我 玩 什 么 的 神 情 一 样 。 说 实 在 的 ,” 她 象 在 梦

幻 中 一 样 说 ,“ 我 往 往 自 罔 我 最 恨 的 是 不 是 你 。”

她 下 了 决 心 克 制 住 自 己 , 故 变 口 气 而 且 微 笑 起 来 , 双

颊 依 旧 是 火 红 的 。 她 的 样 子 十 分 漂 亮 。

“ 我 很 愿 意 耠 你 解 释 这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。 我 现 在 已 经 相

当 老 了 , 不 会 毫 不 动 气 地 对 象 你 这 样 的 老 太 太 谈 起 我 儿

童 时 代 的 玩 意 儿 。 好 吧 , 请 说 , 你 想 知 道 什 么 ?”’

“ 知 道 这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。”

“ 我 和 你 谈 过 独 特 的 境 遇 吗 ?”

“ 我 相 信 没 有 。”

“ 有 的 ,” 她 很 有 把 握 地 说 。“ 那 是 在 爱 克 司 岛 1, 在 我

记 不 起 名 字 的 那 个 广 场 上 。 我 们 在 一 家 咖 啡 馆 的 花 园 里 ,

毒 太 阳 底 下 , 头 上 有 橙 黄 色 的 遮 阳 伞 。 你 记 不 起 来 了 , 我

们 在 喝 椁 檬 水 , 我 在 砂 糖 里 发 现 了 几 只 死 苍 蝇 。”

“ 对 的 , 也 许 ……”

“ 我 就 在 咖 啡 馆 对 你 谈 到 过 。 我 是 在 谈 到 我 小 对 候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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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爱 克 司 岛 (L′ile d′Aix), 大 西 洋 中 的 一 个 小 岛 , 在 法 国 西 南 海

岸 附 近 。


邶 本 米 歇 勒 大 版 本 《 法 国 史 》 时 说 起 的 。 那 本 《 法 国 史 》 比

这 一 本 大 得 多 , 纸 张 是 灰 白 色 的 , 象 蘑 菇 的 里 层 一 样 , 气

味 也 象 蘑 菇 。 我 的 父 亲 死 后 , 我 的 叔 父 若 瑟 夫 看 上 了 这

本 书 , 把 全 套 都 拿 走 了 。 就 在 这 一 天 , 我 管 他 叫 老 猪 猥 ,

我 的 母 亲 鞭 打 了 我 , 我 就 从 窗 口 上 跳 了 出 去 。”

“ 是 的 , 是 的 …… 你 大 概 是 跟 我 谈 起 过 这 本 《 法 国

史 》…… 你 不 是 躲 在 顶 楼 上 看 吗 ? 你 瞧 , 我 记 起 来 了 。 你

刚 才 餍 我 忘 掉 一 切 , 你 可 以 知 道 是 不 公 平 的 了 。”

“ 闭 嘴 。 就 象 你 也 记 得 清 楚 一 样 , 我 把 这 些 大 本 头 的

书 本 搬 到 顶 楼 上 。 书 里 很 少 插 图 , 每 卷 也 许 只 有 三 、 四 幅 。

可 是 每 一 幅 都 单 独 占 据 整 整 一 页 , 背 后 是 空 白 的 。 耠 我

印 象 更 深 的 是 , 在 别 的 页 上 , 正 文 分 排 两 行 , 目 的 是 节 省

地 方 。 我 对 这 些 插 图 有 一 种 特 殊 的 喜 爱 ; 我 把 它 们 都 记

熟 了 , 每 次 再 读 米 歇 勒 的 书 , 在 五 十 页 以 前 我 就 等 待 着 插

图 ; 发 现 了 插 图 我 总 觉 得 是 奇 迹 。 书 上 还 有 一 个 很 微 妙 的

作 法 : 插 图 所 描 袷 的 景 象 永 远 和 邻 近 的 几 页 内 容 无 关 ,

要 在 三 十 页 外 才 找 到 有 联 系 的 内 容 。”

“ 我 恳 求 你 , 给 我 谈 谈 完 美 的 时 刻 吧 。”

“ 我 和 你 谈 的 是 独 特 的 境 遇 。 插 图 里 所 表 现 的 就 是 这

些 独 特 的 境 遇 。 是 我 管 它 们 噼 独 特 的 , 因 为 我 想 它 们 一

定 是 十 分 重 要 , 人 家 才 同 意 把 它 们 作 为 这 些 稀 少 的 插 图

的 主 题 的 。 人 家 从 别 的 一 切 中 把 它 们 挑 选 出 来 , 你 懂 得

吗 ? 还 有 许 多 逸 事 具 有 更 大 的 可 塑 性 , 另 外 一 些 具 有 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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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 要 的 历 史 意 义 , 都 没 有 入 选 。 例 如 , 整 个 十 六 世 纪 只

有 三 幅 插 图 : 一 幅 是 亨 利 二 世 1 之 死 , 另 一 幅 是 德 · 几

兹 公 爵 2 的 遇 害 , 再 一 幅 是 亨 利 四 世 3 进 入 巴 黎 。 于 是 我

就 想 这 些 事 件 一 定 是 具 有 特 殊 的 性 质 。 插 图 本 身 也 加 强

了 我 的 这 个 信 念 : 图 像 已 经 磨 损 , 手 臂 和 腿 总 是 不 能 很

好 地 和 躯 体 连 接 起 来 。 可 是 这 些 插 图 十 分 庄 严 伟 大 。 例

如 德 · 几 兹 公 爵 被 暗 杀 的 那 一 幅 , 旁 观 者 都 把 手 掌 向 前

伸 , 脑 袋 朝 后 蒋 , 来 表 示 他 们 的 惊 骇 和 义 愤 ; 这 很 壮 观 , 筒

直 好 象 是 一 个 合 唱 队 。 不 要 以 为 人 家 会 忘 掉 了 一 些 有 趣

的 或 者 秘 闻 性 的 细 节 。 图 上 画 着 一 些 侍 臣 跌 倒 在 地 , 一

些 小 狗 在 逃 走 , 几 个 宫 廷 小 丑 坐 在 皇 座 的 阶 级 上 。 可 是 所

有 这 些 细 节 都 是 用 十 分 伟 大 和 十 分 笨 拙 的 手 法 来 处 理

的 , 以 致 它 们 和 图 画 的 其 余 部 分 配 合 得 十 分 和 谐 , 我 相 信

我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秸 构 这 么 严 密 统 一 的 图 画 。 这 样 , 它 就

是 从 这 儿 来 的 。”

1 亨 利 二 世 (Henri Ⅱ,1519—1559), 是 一 五 四 七 年 至 一 五 五 九

年 间 的 法 国 国 王 , 在 一 次 比 武 会 中 被 贵 族 蒙 哥 茂 利 用 长 矛 枪 刺

入 眼 睛 而 死 。

2 德 · 几 兹 公 爵 (Duc de.Guise,1550—1588), 法 国 寅 族 , 阴 辣

夺 取 法 王 亨 利 兰 世 的 王 位 , 被 亨 利 三 世 设 计 刺 死 。

3 亨 利 四 世 (Henri IV,1553—1610), 是 一 五 几 九 年 至 一 六 一

○ 年 同 的 法 国 国 王 , 原 为 纳 瓦 尔 (Navarre) 国 王 , 后 进 入 巴 黎

继 承 亨 利 三 世 的 王 位 。 一 六 一 ○ 年 被 刺 死 。

258


“ 独 特 的 境 遇 是 从 这 儿 来 的 吗 ?”

“ 至 少 , 我 以 为 是 从 这 儿 来 的 。 这 些 境 遇 具 有 一 一 种 十

分 稀 罕 和 宝 贵 的 性 质 , 也 可 以 说 是 属 于 风 格 方 面 的 。 例 如

我 八 岁 的 时 候 , 就 认 为 做 国 王 是 一 种 独 特 的 境 遇 。 死 也

是 。 你 笑 了 , 可 是 有 那 么 多 的 人 濒 死 时 被 绘 上 图 画 , 有 那

么 多 的 人 濒 死 时 说 出 几 句 崇 高 的 帮 , 因 而 我 真 诚 地 认

为 …… 总 之 我 认 为 临 死 的 时 候 , 人 就 被 抬 到 高 出 于 自 己

之 上 。 而 且 , 只 要 在 死 者 的 房 同 里 , 死 既 然 是 一 种 独 特 的

境 遇 , 凡 是 从 死 发 射 出 来 的 东 西 就 会 传 达 到 所 有 在 场 的

人 身 上 。 这 是 一 种 崇 高 的 东 西 。 我 的 父 亲 死 时 , 人 家 叫

我 上 楼 到 他 的 房 同 里 去 看 他 最 后 一 面 。 在 走 上 楼 梯 的 时

候 , 我 觉 得 十 分 悲 哀 , 可 是 我 也 陶 醉 在 一 种 宗 教 性 的 快 乐

里 ; 我 终 于 进 入 一 种 独 特 的 境 遇 了 。 我 靠 在 墙 上 , 我 尽 力

做 一 些 应 做 的 动 作 。 可 是 我 的 继 母 和 我 的 母 亲 跪 在 床 前 ,

她 们 的 哭 声 破 坏 了 一 切 。”

她 是 怀 着 不 快 说 最 后 这 几 旬 帮 的 , 仿 佛 这 个 回 忆 还

使 她 痛 心 。 她 停 了 下 来 , 目 光 呆 滞 , 眉 毛 扬 起 , 她 利 用 这

个 机 会 重 温 一 下 过 去 的 情 景 。

“ 过 了 一 些 日 子 , 我 把 这 一 切 扩 大 了 : 我 首 先 加 上 另

一 种 新 的 境 遇 —— 爱 情 ( 我 的 意 思 是 指 性 爱 )。 对 了 , 如 果

你 一 一 直 弄 不 懂 我 为 什 么 要 拒 绝 你 的 …… 你 的 某 些 要 求 ,

现 在 就 是 你 弄 懂 的 机 会 了 : 因 为 对 我 说 来 , 我 有 些 东 西

要 保 存 。 然 后 我 叉 想 , 一 定 还 有 静 多 我 可 以 卦 算 在 内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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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 特 的 境 遇 , 我 终 于 承 认 了 有 无 数 这 一 类 情 形 。”

“ 对 的 , 可 是 这 到 底 是 什 么 呢 ?”

“ 咦 , 我 已 经 告 诉 你 了 ,” 她 惊 异 地 说 ,“ 我 已 经 耠 你 解

释 了 一 刻 钟 了 。”

“ 那 么 , 是 不 是 人 们 首 先 必 须 十 分 热 情 , 例 如 投 入 恨

或 者 爱 中 , 或 者 事 件 的 外 表 —— 我 的 意 思 是 说 , 可 以 让 人

看 见 的 方 面 —— 必 须 伟 大 ……”

“ 两 者 都 要 …… 看 情 形 而 定 ,” 她 不 十 分 高 兴 地 回 答 。

“ 那 么 完 美 的 时 刻 呢 ? 它 们 在 这 里 起 什 么 作 用 ?”

“ 它 佣 以 后 才 到 来 。 首 先 要 有 一 些 预 兆 。 然 后 独 特 的

境 遇 慢 慢 地 、 庄 严 地 进 入 人 佣 的 生 活 中 去 。 这 才 提 出 想 不

想 把 这 个 境 遇 改 变 为 完 美 的 时 刻 的 问 题 。”

“ 是 的 ,” 我 说 ,“ 我 懂 了 。 在 每 一 种 独 特 的 境 遇 中 , 有

某 些 必 须 做 的 动 作 , 某 些 必 须 采 取 的 态 度 , 某 些 必 须 说 的

话 —— 别 的 态 度 、 别 的 就 帮 是 严 格 禁 止 的 。 是 不 是 这 样 ? ”

“ 你 要 这 样 说 也 可 以 ……”

“ 总 之 , 境 遇 是 原 料 , 需 要 加 以 处 理 。”

“ 是 的 ,” 她 说 ;“ 首 先 要 钴 进 一 种 特 殊 的 东 西 里 去 , 而

且 威 到 要 在 这 里 建 立 秩 序 。 如 果 这 些 条 件 都 能 实 现 , 这

时 刻 就 会 是 完 美 的 了 。”

“ 总 而 言 之 这 是 一 种 艺 术 作 品 。”

“ 你 已 经 对 我 这 样 说 过 了 ,” 她 不 耐 烦 地 说 。“ 不 , 这

是 …… 一 种 义 务 。 必 须 把 独 特 的 境 遇 改 变 为 完 美 的 时 刻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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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 是 一 个 道 德 上 的 问 题 。 是 的 , 你 可 以 大 笑 一 通 , 这 是 道

德 上 的 嗣 题 。”

我 一 点 也 没 有 笑 。

“ 听 我 藐 ,” 我 主 动 地 对 她 说 ,“ 我 也 要 承 认 我 的 错 误 。

我 从 来 没 有 很 好 地 了 解 你 , 我 从 来 没 有 诚 心 诚 意 地 彀 法

帮 助 你 。 如 果 我 早 知 道 ……”

“ 谢 谢 , 十 分 谢 谢 ,” 她 嘲 讽 地 说 。“ 我 希 望 你 不 要 为 这

些 过 迟 的 悔 恨 而 期 待 我 对 你 感 激 。 何 况 我 并 不 恨 你 ; 我

从 来 没 有 对 你 把 一 切 解 释 清 楚 , 我 被 束 转 住 , 我 不 能 对 任

何 人 谈 起 , 连 对 你 也 不 能 —— 尤 其 不 能 对 你 。 在 那 些 时 刻

里 总 有 点 东 西 显 得 不 真 实 。 那 时 我 就 象 迷 路 一 样 。 可 是

我 却 觉 得 我 已 经 做 了 我 能 做 的 一 切 。”

“ 什 么 是 当 时 应 该 做 的 呢 ? 什 么 举 动 呢 ?”

“ 你 多 么 傻 , 这 是 不 能 举 出 例 子 来 的 , 这 要 根 据 情 况

而 定 。”

“ 那 么 告 诉 我 你 当 时 彀 法 做 的 是 什 么 吧 。”

“ 不 , 我 并 不 一 定 要 谈 这 些 。 不 过 , 如 果 你 爱 听 , 这 里

有 一 件 却 是 我 在 小 学 念 书 的 时 候 曾 经 给 过 我 很 深 印 象 的

事 : 有 一 个 国 王 打 了 败 仗 , 当 了 俘 虏 。 他 被 关 在 敌 罩 罩 营

的 一 个 角 落 里 。 他 看 见 他 的 儿 子 和 女 儿 披 枷 戴 锁 地 走 过 。

他 没 有 哭 , 也 没 有 说 什 么 。 后 来 他 看 见 他 的 一 个 侍 臣 也

披 枷 戴 锁 地 走 过 。 他 就 开 始 叹 息 , 扯 自 己 的 头 发 。 你 自 己

也 可 以 创 造 一 些 例 子 。 你 瞧 , 有 些 情 况 是 不 应 该 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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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,—— 哭 了 就 是 邪 恶 的 。 可 是 如 果 你 让 一 根 木 柴 跌 到 你

的 脚 上 , 你 就 可 以 随 意 于 什 么 , 呻 吟 , 喝 咽 , 用 另 一 只 脚 跳

起 来 , 都 可 以 。 最 笨 的 , 就 是 一 直 忍 受 着 肉 体 的 痛 苦 , 这

种 牺 牲 是 得 不 到 代 价 的 。”

她 微 笑 了 :

“ 另 一 些 时 候 却 需 要 进 一 步 忍 受 肉 体 的 痛 苦 。 当 然 ,

你 不 就 得 我 第 一 次 吻 你 的 情 形 了 吧 ?”

“ 记 得 , 我 舌 己 得 很 清 楚 ,” 我 胜 利 地 说 ,“ 那 是 在 泰 晤 士

河 边 的 基 耶 夫 公 园 里 。”

“ 可 是 你 从 来 不 知 道 的 是 我 当 时 坐 在 荨 麻 枝 上 : 我 掀

起 了 袍 子 , 屁 股 坐 在 刺 上 , 稍 微 一 动 , 都 重 新 被 刺 一 下 。 在

这 种 情 况 下 , 坚 忍 就 不 够 了 。 你 当 时 一 点 也 不 打 扰 我 , 我

对 你 的 嘴 唇 井 没 有 特 殊 的 需 要 , 我 马 上 要 给 你 的 那 个 吻

具 有 更 重 要 的 意 义 , 那 是 一 种 杓 定 、 一 种 契 约 。 那 么 你 就

懂 得 了 这 种 痛 苦 是 不 敬 的 , 这 样 的 时 刻 不 允 静 我 想 到 我

的 屁 股 。 当 时 仅 仅 不 注 意 我 的 痛 苦 是 不 够 的 , 必 须 不 感 到

痛 苦 。”

她 骄 傲 地 望 着 我 , 对 于 她 做 过 的 事 情 还 十 分 惊 异 :

“ 在 二 十 多 分 钟 的 时 间 内 ,—— 这 段 时 间 是 你 坚 持 要

这 个 吻 的 时 同 , 我 已 经 决 定 跟 你 吻 了 , 可 是 我 必 须 要 你 哀

求 我 , 因 为 我 必 须 按 照 仪 式 来 吻 你 ,—— 在 这 段 时 间 内 我

已 经 到 了 完 全 麻 木 不 仁 的 地 步 。 上 帝 知 道 我 的 皮 肤 是 十

分 敏 感 的 , 一 直 到 我 们 站 起 来 为 止 , 我 什 么 也 没 有 戚 觉

252


到 。”

是 这 样 , 的 确 是 这 样 。 没 有 奇 遇 —— 没 有 完 美 的 时

刻 …… 我 们 都 丧 失 掉 同 样 的 幻 觉 , 我 们 走 的 是 相 同 的 道

路 。 我 猜 到 了 其 余 的 话 —— 我 甚 至 能 够 代 替 她 发 言 , 把

她 要 说 的 其 余 的 话 说 出 来 :

“ 那 么 , 你 就 知 道 了 总 有 些 哭 泣 的 妇 女 , 或 者 一 个 红

头 发 的 男 子 , 或 者 别 的 什 么 来 破 坏 你 的 效 果 吗 ?”

“ 是 的 , 当 然 是 这 样 ,” 她 毫 无 热 情 地 说 。

“ 不 是 这 样 吗 ?”

“ 啊 , 你 知 道 , 对 一 个 红 头 发 男 子 的 笨 拙 , 随 着 时 间 的

过 去 , 也 静 我 终 于 会 忍 受 下 来 。 不 管 怎 样 , 我 对 刖 人 担 任

他 们 的 角 色 的 方 法 威 到 兴 趣 , 这 总 算 是 好 的 …… 不 , 不 如

藐 是 ……”

“ 不 如 说 是 没 有 独 特 的 境 遇 嗝 ?”

“ 就 是 这 样 。 我 本 来 相 信 仇 恨 、 爱 情 或 者 死 亡 是 落 在

我 们 头 上 的 , 象 受 难 星 期 五 1 的 火 舌 一 样 。 我 相 信 一 个 人

能 够 由 于 仇 恨 或 者 死 亡 而 放 出 光 芒 。 多 大 的 错 误 ! 是 的 ,

我 其 的 认 为 ‘ 仇 恨 ’ 是 存 在 的 , 认 为 它 降 落 在 人 们 身 上 , 把

人 们 拈 高 到 超 出 于 他 们 自 己 之 上 。 当 然 , 只 有 我 自 己 , 我

在 恨 , 我 在 爱 。 这 样 , 我 就 总 是 同 样 的 东 西 , 是 一 种 拉 长

着 , 拉 长 着 的 捏 粉 …… 人 们 那 么 相 象 , 以 致 我 要 问 为 什 么

1 受 难 星 期 五 , 指 耶 稣 逝 世 纪 念 日 。

263


人 们 会 想 出 姓 名 和 其 他 的 差 别 来 。”

她 的 想 法 和 我 一 样 。 我 觉 得 我 好 象 从 来 没 有 离 开 过

她 。

“ 你 听 我 说 ,” 我 对 她 说 ,“ 我 刚 才 想 到 一 件 事 , 这 件 事

此 你 慷 慨 地 分 配 给 我 的 界 石 的 角 色 更 使 我 高 兴 , 这 就 是

我 们 都 变 了 , 而 且 改 变 的 方 式 完 全 相 同 。 我 宁 愿 这 样 , 你

知 道 , 我 不 愿 眼 看 着 你 愈 离 愈 远 , 而 我 却 注 定 要 永 生 永 世

在 那 里 充 当 你 的 出 发 点 的 标 就 。 你 告 新 我 的 一 切 , 正 是

我 要 来 告 新 你 的 ,—— 当 然 , 用 语 不 同 。 我 们 是 殊 途 同 归 。

我 筒 直 藐 不 出 这 使 我 成 到 多 么 高 兴 。”

“ 是 吗 ?” 她 慢 慢 地 说 , 可 是 带 着 执 拗 的 神 气 ,“ 好 吧 ,

我 宁 愿 你 并 没 有 变 , 这 样 更 方 便 些 。 我 不 象 你 一 样 , 我 知

道 有 人 和 我 的 想 法 相 同 , 反 而 不 高 兴 。 何 况 , 你 一 定 是 弄

错 了 。”

我 把 我 的 遭 遇 告 诉 她 , 和 她 谈 起 存 在 —— 也 许 谈 得

有 点 过 份 冗 长 。 她 专 心 地 听 着 , 两 只 眼 睛 睁 得 大 大 的 , 眉

毛 抬 起 来 。

我 说 完 以 后 , 她 似 乎 松 了 一 口 气 。

“ 这 样 , 你 的 想 法 和 我 的 完 全 不 相 同 。 你 抱 怨 是 因 为

你 周 围 的 事 物 不 象 一 束 花 那 样 地 安 排 妥 当 , 用 不 着 你 费

心 来 做 些 什 么 。 可 是 我 从 来 没 有 过 多 的 要 求 : 我 想 行 动 。

你 知 道 , 我 们 扮 演 男 冒 险 家 和 女 冒 险 家 的 时 候 , 你 是 遭 到

奇 遇 的 人 , 我 是 使 奇 遇 发 生 的 人 。 我 说 过 :‘ 我 是 一 个 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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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 的 人 。’ 你 琵 得 吗 ? 现 在 我 只 简 单 地 藐 : 没 有 人 能 够 是 一

个 行 动 的 人 。”

我 听 了 这 番 帮 以 后 一 定 是 没 有 露 出 信 服 的 样 子 , 因

为 她 激 动 起 来 , 更 加 用 劲 地 说 :

“ 而 且 还 有 并 多 东 西 我 没 有 告 诉 过 你 , 因 为 解 释 起 来

话 太 长 了 。 比 如 在 我 行 动 的 时 候 , 我 应 该 能 够 对 自 己 说 ,

我 所 做 的 事 情 可 能 有 致 命 的 …… 后 果 。 我 不 能 够 很 好 地

对 你 解 释 ……”

“ 这 是 完 全 不 必 要 的 ,” 我 相 当 卖 弄 地 说 ,“ 这 方 面 也

一 样 , 我 也 这 样 想 过 的 。”

她 不 信 任 地 望 着 我 。

“ 如 果 相 信 你 的 话 , 你 的 一 切 想 法 都 和 我 一 样 , 你 真

使 我 威 到 惊 异 。”

我 不 能 够 说 服 她 , 我 只 会 激 怒 她 。 我 就 不 作 声 了 。 我

很 想 把 她 接 在 怀 里 。

突 然 同 她 不 安 地 望 着 我 :

“ 既 然 你 想 过 这 一 切 , 那 么 , 我 们 能 够 干 什 么 呢 ?”

我 低 下 了 头 。

“ 我 …… 我 只 是 在 肉 体 上 还 活 着 ,” 她 低 低 地 再 说 一

遍 。

我 能 够 对 她 说 什 么 呢 ? 难 道 我 懂 得 生 存 的 理 由 嗝 ?

我 不 象 她 那 样 绝 望 , 因 为 我 的 期 待 井 不 高 。 我 对 着 无 代

价 地 赋 予 我 的 生 命 , 毋 宁 说 是 感 到 惊 异 的 。 我 继 续 低 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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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 , 我 不 能 看 这 时 候 的 安 妮 的 脸 。

“ 我 在 旅 行 ,” 她 用 忧 郁 的 声 昔 继 续 说 ;“ 我 从 瑞 典 回

来 。 我 在 柏 林 逗 留 了 八 天 。 我 有 这 家 伙 供 养 我 ……”

把 她 搂 在 怀 里 …… 有 什 么 用 ? 我 一 点 不 能 帮 助 她 。

她 象 我 一 样 孤 独 。

她 用 比 较 愉 快 的 声 音 对 我 说 :

“ 你 嘀 咕 些 什 么 ……”

我 抬 超 眼 睛 。 她 温 柔 地 望 着 我 。

“ 没 有 什 么 。 我 只 不 过 在 想 一 些 事 情 。”

“ 啊 ! 神 秘 的 人 物 ! 你 要 选 择 : 或 者 说 话 , 或 者 沉

默 。”

我 和 她 谈 起 铁 路 饭 店 , 谈 起 那 张 我 放 在 留 声 机 上 唱

起 来 的 古 老 的 爵 士 昔 乐 唱 片 , 谈 起 那 张 唱 片 带 耠 我 的 奇

异 的 幸 福 。

“ 我 自 问 在 这 方 面 能 不 能 够 找 到 或 者 找 寻 ……” 。

她 没 有 回 答 , 我 相 信 她 对 我 告 诉 她 的 事 情 井 不 十 分

戚 兴 趣 。

过 了 一 会 儿 , 她 又 说 起 话 来 了 —— 我 不 知 道 她 是 继

续 她 自 己 的 思 想 , 还 是 对 我 刚 才 对 她 说 的 话 作 一 个 回 答 。

“ 绘 图 , 雕 像 , 这 是 不 可 能 利 用 的 : 它 们 在 我 的 面 前 是

美 丽 的 。 音 乐 ……”

“ 可 是 在 舞 台 上 ……”

“ 什 么 , 在 舞 台 上 ? 你 想 列 举 所 有 的 艺 术 吗 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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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你 以 前 说 过 , 你 想 演 戏 是 因 为 演 员 在 舞 台 上 必 须 实

现 完 美 的 时 刻 !”

“ 是 的 , 我 已 经 实 现 了 , 不 过 是 为 刖 人 实 现 的 。 我 演

戏 时 是 在 灰 尘 中 , 在 穿 堂 风 中 , 在 不 调 和 的 灯 光 底 下 , 在

硬 祗 板 的 布 景 之 同 。 通 常 和 我 合 演 的 是 端 第 克 。 我 相 信

你 看 过 他 在 伦 敦 大 菜 市 的 演 出 。 我 总 是 害 怕 我 会 当 着 他

的 面 大 笑 起 来 。”

“ 你 难 道 从 来 不 受 你 扮 的 角 色 支 配 吗 ?”

“ 有 时 有 一 点 , 可 是 从 来 不 是 十 分 强 烈 的 。 对 我 们 大

家 最 主 要 的 就 是 那 个 恰 好 面 对 着 我 们 的 黑 洞 , 在 洞 底 有

许 多 我 们 看 不 见 的 观 众 ; 对 他 们 而 言 , 我 们 显 然 是 提 供 了

一 个 完 美 的 时 刻 。 可 是 你 知 道 , 他 们 井 不 生 活 在 这 时 刻

里 面 , 这 时 刻 在 他 们 面 前 展 开 。 你 以 为 我 们 演 员 就 生 活

在 里 面 吗 ? 归 根 结 蒂 , 这 时 刻 不 在 任 何 地 方 , 既 不 在 舞 台

上 面 , 也 不 在 舞 台 下 面 , 它 是 不 存 在 的 , 可 是 所 有 的 人 都

想 着 它 。 这 样 你 就 懂 得 了 , 我 的 小 乖 乖 ,” 她 用 拖 长 而 且

近 乎 下 流 的 声 调 说 ,“ 我 把 这 一 切 都 丢 掉 了 。”

“ 我 呢 , 我 试 着 写 这 本 书 ……”

她 打 断 了 我 。

“ 我 生 活 在 过 去 中 。 我 重 新 拾 起 我 遭 遇 过 的 一 切 , 把

它 用 整 理 起 来 。 从 现 在 看 过 去 , 这 样 的 过 去 井 不 坏 , 我 几

乎 被 迷 住 了 。 我 们 的 全 部 历 史 是 相 当 美 好 的 。 我 只 要 加

上 一 点 想 象 , 这 就 有 了 一 连 串 完 美 的 时 刻 。 那 时 我 就 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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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 眼 睛 , 尽 力 想 象 我 仍 旧 生 活 在 其 中 , 还 有 别 的 人 物 和

我 在 一 起 …… 应 该 懂 得 集 中 思 想 。 你 不 知 道 我 读 什 么 书

吗 ? 我 读 莱 约 拉 4 的 《 心 灵 修 炼 》。 读 这 本 书 对 我 十 分 有

用 。 这 里 有 一 种 首 先 放 好 布 景 , 然 后 叫 人 物 出 场 的 方 法 。

这 样 就 能 做 到 看 得 见 了 ,” 她 带 着 颤 狂 的 种 气 加 上 一 句 。

“ 这 完 全 不 能 使 我 满 意 ,” 我 说 。

“ 你 以 为 我 就 满 意 了 吗 ?”

我 们 沉 默 了 一 障 。 夜 降 临 了 ; 我 已 经 看 不 清 楚 她 的

脸 , 只 看 见 淡 白 的 一 块 。 她 的 黑 衣 服 和 侵 入 房 间 里 的 晤

影 混 合 起 来 。 我 机 械 地 拿 起 茶 杯 , 杯 里 还 剩 下 一 点 茶 , 我

把 茶 杯 凑 到 嘴 边 。 茶 已 经 冷 了 。 我 很 想 吸 烟 , 可 是 我 不

敢 。 我 有 一 种 我 们 再 也 没 有 什 么 好 说 的 痛 苦 的 戚 觉 。 还

在 昨 天 , 我 有 静 多 问 题 要 向 她 提 出 : 她 在 哪 些 地 方 ? 她 千

了 些 什 么 ? 她 遇 见 了 谁 ? 可 是 只 有 安 妮 其 心 这 样 做 , 这

一 切 才 使 我 戚 到 兴 趣 。 现 在 我 没 有 好 奇 心 了 : 她 经 过 的

所 有 这 些 国 家 , 所 有 这 些 城 市 , 曾 经 追 求 过 她 的 、 也 许 被

她 爱 过 的 所 有 男 子 , 这 一 切 都 与 她 无 关 , 这 一 切 在 实 际 上

和 她 多 么 不 相 干 , 它 们 只 是 黑 隋 而 寒 冷 的 海 面 上 的 若 干

微 细 的 阳 光 而 已 。 安 妮 在 我 对 面 , 我 们 有 四 年 不 见 了 , 我

们 却 没 有 什 么 帮 好 谈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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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莱 约 拉 (Saint Ignace de Loyola,1491—1556), 天 主 教 神

父 , 耶 稣 会 的 创 始 人 。


“ 现 在 ,” 安 妮 突 然 藐 ,“ 你 该 走 了 。 我 在 等 一 个 人 。”

“ 你 等 ……?”

“ 不 , 我 等 一 个 德 国 人 , 一 个 画 家 。”

她 笑 了 起 来 。 笑 声 在 昏 暗 的 房 同 里 响 得 很 特 剐 。

“ 瞧 , 他 就 是 一 个 不 象 我 们 的 人 一 一 暂 时 还 不 象 。 他

在 行 动 , 他 , 他 也 花 钱 。”

我 满 心 不 愿 地 站 起 来 。

“ 我 什 么 时 候 可 以 再 见 你 ?”

“ 我 不 知 道 , 我 明 天 晚 上 动 身 到 伦 敦 去 。”

“ 从 第 厄 普 走 吗 ?”

“ 是 的 , 我 想 我 接 着 要 去 埃 及 。 也 静 明 年 冬 天 我 再 回

到 巴 黎 , 那 时 我 再 写 信 给 你 。”

“ 明 天 我 整 天 有 空 ,” 我 怯 生 生 地 对 她 说 。

“ 好 的 , 可 惜 我 有 很 多 事 情 要 做 ,” 她 冶 冷 地 回 答 。

“ 不 , 我 不 能 见 你 。 我 会 从 埃 及 写 信 给 你 。 你 只 要 把 地 址

告 诉 我 就 行 了 。”

“ 好 吧 。”

我 在 昏 暗 中 把 我 的 地 址 草 草 地 写 在 一 只 破 信 封 上 。

我 一 定 耍 关 照 春 天 旅 馆 在 我 离 开 布 城 以 后 把 我 的 信 转 给

我 。 实 际 上 , 我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她 不 会 写 信 给 我 的 。 也 许

过 了 十 年 我 才 能 再 见 到 她 。 也 许 达 一 次 是 我 最 后 一 次 见

到 她 。 我 不 仅 为 离 开 她 而 发 愁 , 我 还 十 分 害 怕 我 又 陷 入

孤 寂 中 。

269


她 站 起 来 ; 和 门 口 她 轻 轻 地 吻 了 我 的 嘴 唇 。

“ 这 是 为 了 使 我 回 忆 一 下 你 的 嘴 唇 ,” 她 微 笑 着 说 。

“ 我 必 须 为 着 我 的 《 心 灵 修 炼 》 而 使 我 的 回 忆 恢 复 青 春 。”

我 抓 住 她 的 手 臂 , 把 她 拉 到 身 边 。 她 没 有 反 抗 , 可 是

她 摇 头 表 示 拒 绝 。

“ 不 。 我 对 这 些 不 再 感 到 兴 趣 了 。 我 们 不 要 重 演 ……

何 况 说 到 人 们 有 什 么 用 处 的 帮 , 任 何 一 个 此 较 漂 亮 的 男

孩 子 都 可 以 代 替 你 的 位 置 。”

“ 那 么 你 要 千 什 么 呢 ?”

“ 我 已 经 告 诉 你 了 , 我 要 到 英 国 去 。”

“ 不 , 我 的 意 思 是 ……”

“ 那 么 , 什 么 都 不 干 !”

我 没 有 放 松 她 的 手 臂 , 我 温 和 地 对 她 说 :

“ 那 么 我 在 再 找 到 你 以 后 又 不 得 不 离 开 你 了 。”

现 在 我 清 楚 地 看 出 她 的 容 貌 了 。 她 的 脸 突 然 变 得 苍

白 而 憔 悴 , 是 一 个 老 太 婆 的 脸 , 十 分 可 怕 ; 这 一 张 脸 , 我 艳

对 相 信 她 并 没 有 召 唤 它 来 , 它 却 在 她 不 知 不 觉 向 来 了 , 或

者 是 不 由 她 作 主 地 来 了 。

“ 不 ,” 她 慢 慢 地 说 ,“ 不 。 你 没 有 再 找 到 我 。”

她 抽 回 她 的 臂 膀 , 打 开 了 门 。 走 廊 沐 浴 在 亮 光 中 。

安 妮 笑 了 起 来 。

“ 可 怜 的 人 ! 他 的 运 气 不 好 。 他 第 一 次 演 好 他 扮 的

角 色 , 人 家 却 丝 毫 不 成 澍 他 。 好 了 , 你 去 吧 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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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听 见 门 在 我 的 背 后 重 新 关 上 。

星 期 日 。

今 天 早 上 , 我 查 了 铁 路 行 车 时 刻 表 , 假 如 她 没 有 对 我

说 谎 的 话 , 她 要 乘 五 点 三 十 八 分 的 火 车 到 第 厄 普 去 。 可

是 也 许 她 的 男 人 会 用 汽 车 把 她 带 走 ? 整 个 早 上 我 在 美 尼

蒙 当 1 的 几 条 街 道 逻 巡 , 下 午 我 在 码 头 上 徘 徊 。 我 和 她

只 隔 开 几 步 路 、 几 垛 墙 。 到 了 六 点 三 十 八 分 , 我 们 昨 天 的

谈 话 就 会 成 为 回 忆 , 那 个 嘴 唇 碰 过 我 的 嘴 唇 的 肥 胖 女 人 ,

就 会 变 成 过 去 的 那 个 在 梅 克 内 斯 和 在 伦 敦 的 瘦 削 的 小 姑

娘 。 可 是 现 在 一 切 还 没 有 成 为 过 去 , 因 为 她 还 在 这 里 , 我

还 可 能 再 见 到 她 , 说 服 她 , 把 她 永 远 带 在 我 的 身 边 。 我 还

没 有 成 到 自 己 孤 独 。

我 想 把 自 己 的 思 想 从 安 妮 身 上 挪 开 , 由 于 过 多 地 想

象 她 的 躯 体 和 容 貌 , 使 我 极 度 激 动 , 我 的 手 哆 嗦 着 , 寒 颤

透 过 我 的 全 身 。 我 开 始 在 书 摊 上 翻 阅 书 刊 , 尤 其 是 那 些

淫 猥 书 列 , 因 为 不 管 怎 样 , 这 些 书 刊 最 能 吸 引 身 心 。

奥 尔 赛 火 车 站 的 大 钟 敲 响 五 点 的 时 候 , 我 正 看 着 一

本 《 拿 鞭 子 的 医 生 》 的 插 画 。 这 些 插 画 总 是 千 篇 一 律 的 ,

大 多 数 是 画 一 个 满 脸 胡 子 的 高 大 汉 子 , 手 里 挥 舞 着 一 根

鞭 子 , 耍 鞭 打 一 些 可 怕 的 赤 裸 的 屁 股 。 我 一 听 清 楚 是 五

1 荚 尼 蒙 当 (Mé nilmontant), 在 巴 黎 第 二 十 区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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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 钟 以 后 , 我 立 即 把 书 扔 进 书 堆 中 , 跳 上 一 辆 出 租 汽 车 ,

一 直 开 到 圣 拉 萨 尔 火 车 站 。

我 在 月 台 上 徘 徊 了 约 二 十 分 钟 , 然 后 看 见 了 他 们 。 她

穿 着 一 件 宽 大 的 皮 大 衣 , 使 她 的 样 子 很 象 一 位 阔 太 太 。 她

还 戴 着 面 糸 少 。 那 个 男 的 穿 着 一 件 骆 驼 毛 大 衣 。 他 的 面 色

是 青 铜 色 , 还 很 年 轻 , 很 高 大 , 很 漂 亮 。 毫 无 疑 髑 他 是 一

个 外 国 人 , 不 过 不 是 英 国 人 , 也 并 是 埃 及 人 。 他 们 上 了 火

车 , 没 有 看 见 我 。 他 们 没 有 谈 话 。 接 着 那 个 男 的 又 走 下

来 买 了 几 份 报 祗 。 安 妮 放 下 车 厢 的 玻 璃 窗 ; 她 看 见 了 我 。

她 望 着 我 好 半 天 , 并 不 愤 怒 , 眼 光 毫 无 表 情 。 然 后 那 个 男

的 再 度 登 上 车 厢 , 火 车 开 了 。 就 在 这 时 候 , 我 清 楚 地 看 见

了 我 们 过 去 在 那 里 吃 午 饭 的 毕 加 第 里 散 店 , 接 着 一 切 都

劈 拍 地 响 起 来 。 我 走 了 。 等 到 我 感 觉 疲 倦 , 我 就 走 进 了

这 家 咖 啡 馆 , 我 睡 着 了 。 侍 者 刚 把 我 叫 醒 , 我 在 睡 眼 惺 忪

中 写 下 了 这 篇 日 记 。

明 天 我 要 趁 中 午 的 火 车 回 到 布 城 。 我 只 要 在 那 里 逗

留 两 天 就 够 了 , 我 可 以 收 拾 行 李 , 清 算 银 行 里 的 帐 目 。 我

想 春 天 旅 馆 一 定 希 望 我 多 付 牛 个 月 的 租 钱 , 因 为 我 事 先

没 有 通 知 他 们 退 租 。 我 还 要 把 我 借 的 书 还 给 图 书 馆 。 不

管 怎 样 , 在 本 星 期 末 以 前 我 就 可 以 回 到 巴 黎 来 了 。

我 所 得 到 的 代 价 是 什 么 呢 ? 城 市 总 是 城 市 : 这 一 座

被 一 条 河 流 穿 过 , 那 一 座 靠 着 海 边 , 除 了 这 一 点 以 外 , 它

们 都 是 相 似 的 。 人 们 选 择 一 块 不 毛 的 、 贫 瘠 的 土 地 , 把 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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坎 的 深 凹 的 石 头 滚 进 去 。 在 这 些 石 头 里 , 蕴 藏 着 香 味 一

比 空 气 更 重 的 香 味 。 有 时 人 们 从 窗 口 上 把 这 些 石 头 扔 到

街 上 , 它 们 就 留 在 那 里 一 疽 到 风 把 它 们 撕 碎 。 晴 天 , 各 种

声 音 从 城 的 一 端 进 来 , 从 另 一 端 出 去 , 中 途 一 直 透 过 所 有

的 墙 ; 其 余 的 日 子 , 它 们 在 达 些 日 晒 和 冰 冻 的 石 头 中 间 旋

转 。

我 怕 城 市 。 可 是 不 能 走 出 城 市 。 如 果 一 个 人 冒 险 走

远 一 点 , 就 会 遇 见 “ 植 物 ” 的 圆 圈 。“ 植 物 ” 向 着 城 市 爬 行

好 几 公 里 。 它 们 在 等 待 着 。 等 到 城 市 死 亡 以 后 ,“ 植 物 ”

就 要 侵 进 来 , 爬 在 石 头 上 , 紧 缠 住 它 佣 , 搜 索 它 们 , 用 自 己

的 长 而 黑 色 的 铗 子 使 它 们 爆 裂 ; 植 物 将 要 塞 没 洞 眼 , 使 各

处 都 垂 挂 着 绿 色 的 脚 爪 。 只 要 城 市 还 活 着 , 就 应 该 留 在

城 市 里 , 不 应 该 单 独 一 人 深 入 到 披 在 城 市 门 口 的 长 头 发

里 去 , 要 让 这 些 头 发 在 没 有 人 看 见 的 情 巩 下 荡 漾 和 爆 响 。

在 城 市 里 , 如 果 一 个 人 善 于 安 排 , 知 道 选 撵 禽 兽 在 洞 里 、

在 一 堆 堆 有 机 的 碎 屑 后 面 消 化 或 者 睡 觉 的 时 刻 , 他 就 能

够 只 遇 见 矿 物 —— 存 在 的 东 西 中 最 不 可 怕 的 一 种 。

我 要 回 到 布 城 去 。“ 植 物 ” 只 从 三 面 包 围 布 城 。 在 第

四 面 有 一 个 大 洞 , 里 面 充 满 黑 色 的 自 己 在 动 荡 着 的 水 。 风

在 屠 屋 中 间 呼 啸 。 气 味 停 留 的 时 间 比 在 别 处 更 短 一 些 ,

因 为 它 们 被 风 在 海 面 上 追 逐 , 就 象 小 片 顽 皮 的 雾 气 在 黑

色 的 水 面 上 飞 驰 一 样 。 天 下 雨 。 人 们 让 植 物 在 栅 栏 的 四

面 包 围 中 生 长 。 那 是 些 修 削 过 的 、 人 工 培 植 的 、 无 害 的 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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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 , 它 们 多 肥 啊 。 它 们 有 大 片 白 色 的 叶 子 , 象 耳 朵 似 的 垂

下 来 。 摸 一 摸 , 它 们 象 软 骨 一 样 。 在 布 城 的 一 切 都 是 又

肥 又 白 的 , 那 是 由 于 天 上 的 水 落 下 来 的 关 系 。 我 要 回 到

布 城 去 。 多 么 可 怕 !

我 突 然 惊 醒 。 是 午 夜 了 。 安 妮 离 开 巴 黎 已 有 六 个 钟

头 。 船 已 经 进 了 大 海 。 她 在 房 同 里 睡 觉 , 甲 板 上 , 那 个 古

铜 色 皮 肤 的 美 男 子 在 抽 香 烟 。

星 期 二 在 布 城 。

自 南 , 这 就 是 自 由 吗 ? 在 我 的 下 面 , 花 园 懒 洋 洋 地 向

城 市 落 下 去 , 每 座 花 园 里 都 矗 立 着 一 座 房 子 。 我 看 见 沉

闷 的 、 一 动 不 动 的 大 海 , 我 看 见 布 城 。 天 气 晴 朗 。

我 是 自 由 的 : 我 再 也 没 有 任 何 活 下 去 的 理 由 , 所 有 我

尝 试 过 的 理 由 都 站 不 住 脚 了 , 我 再 也 想 象 不 出 别 的 了 。 我

还 相 当 年 轻 , 我 还 有 相 当 的 精 力 可 以 从 头 做 起 。 可 是 应

不 应 该 从 头 做 起 呢 ? 在 我 最 恐 怖 、 最 戚 厌 恶 的 时 候 , 我 曾

经 寄 托 多 大 的 希 望 在 安 妮 身 上 , 期 待 她 能 救 我 , 现 在 我 才

明 白 了 。 我 的 过 去 已 经 死 了 , 德 · 洛 勒 旁 先 生 已 经 死 了 ,

安 妮 回 来 只 不 过 是 使 我 的 一 切 希 望 都 化 为 乌 有 。 我 是 单

独 一 个 人 在 这 条 两 边 都 是 花 园 的 白 色 街 道 上 。 我 孤 独 而

自 由 。 可 是 这 种 自 由 有 点 象 死 亡 。

今 天 我 的 生 命 要 结 束 了 。 明 天 我 就 要 离 开 这 座 躺 在

我 的 脚 下 的 城 市 , 我 曾 经 住 过 好 久 的 城 市 。 它 以 后 将 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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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一 个 名 字 , 一 个 肥 矮 的 、 资 产 阶 飙 的 、 十 足 法 国 式 的 名

字 , 存 在 于 我 的 记 忆 中 , 此 不 上 佛 罗 伦 蘸 和 巴 格 达 那 么 丰

富 多 采 。 总 有 一 天 我 会 问 我 自 己 :“ 归 根 结 蒂 , 我 在 布 城

的 时 候 , 整 整 一 天 中 我 能 够 做 些 什 么 呀 ?” 象 这 样 的 太 阳 ,

这 样 的 下 午 , 什 么 都 不 会 留 下 , 甚 至 连 记 忆 也 不 留 下 。

我 的 整 整 一 生 都 留 在 我 的 后 边 。 我 完 完 整 整 地 看 到

它 , 我 看 见 它 的 形 状 和 一 直 把 我 带 到 这 儿 的 缓 慢 的 动 作 。

对 它 没 有 什 么 好 说 的 , 只 不 过 是 我 赌 输 了 , 如 此 而 巳 。 三

年 前 我 庄 严 地 进 入 布 城 。 我 输 了 第 一 回 。 我 想 赌 赢 第 二

回 , 我 又 输 了 , 我 全 盘 输 了 。 这 一 下 子 我 就 懂 得 了 人 总 是

输 的 。 只 有 混 蛋 才 相 信 自 己 会 赢 。 现 在 , 我 要 象 安 妮 那

样 做 法 , 我 要 在 肉 体 上 还 活 着 。 吃 散 , 睡 觉 。 睡 觉 , 吃 饭 。

缓 慢 地 、 柔 和 地 存 在 着 , 象 这 些 树 一 样 , 象 一 潭 水 一 样 , 象

电 车 里 的 红 色 凳 子 一 样 。

“ 厌 恶 ” 在 短 期 内 离 开 了 我 。 可 是 我 知 道 它 会 回 来

的 , 因 为 那 才 是 我 的 正 常 状 态 。 只 不 过 今 天 我 太 疲 倦 了 ,

没 有 力 气 负 担 它 。 病 人 也 有 可 喜 的 虚 弱 时 刻 , 这 时 刻 可

以 使 他 们 在 几 小 时 内 忘 掉 他 们 的 病 痛 。 我 戚 觉 烦 闷 , 如

此 而 已 。 我 不 时 打 呵 欠 , 打 得 那 么 厉 害 , 竟 使 眼 泪 在 我 的

脸 颊 上 流 下 来 。 这 是 一 种 深 沉 的 烦 闷 , 十 分 深 沉 , 也 就 是

存 在 的 深 沉 的 心 , 制 造 我 的 物 质 本 身 。 我 也 不 忽 略 我 自

己 , 恰 恰 相 反 , 今 天 早 上 , 我 洗 了 一 个 澡 , 刮 了 胡 子 。 可 是

我 后 来 回 想 一 下 所 有 这 些 细 心 的 小 动 作 , 我 真 不 懂 得 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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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 么 能 够 达 样 做 , 这 些 动 作 多 么 无 意 义 。 一 定 是 习 惯 代

我 这 样 做 的 。 习 惯 并 没 有 死 , 它 们 继 续 在 那 里 忙 忙 碌 碌 ,

慢 慢 地 、 狡 猾 地 布 置 阴 谋 , 它 佣 为 我 洗 澡 , 为 我 揩 汗 , 为 我

穿 衣 , 象 我 的 保 姆 一 样 。 难 道 也 是 它 们 把 我 带 到 这 座 小

山 上 来 的 嗝 ? 我 再 也 记 不 得 我 怎 样 来 的 了 。 一 定 是 从 多

特 里 梯 道 上 来 的 , 难 道 我 真 的 一 级 一 级 爬 上 这 一 百 十 级

梯 级 吗 ? 也 静 更 难 想 象 的 是 待 会 儿 我 还 要 走 下 去 。 可 是

我 知 道 : 待 会 几 我 就 会 在 青 山 脚 下 , 我 可 以 抬 起 头 来 看 见

现 在 离 得 这 么 近 的 那 些 房 子 的 窗 户 在 远 处 发 亮 。 在 远 处 ;

在 我 的 头 上 。 现 在 使 我 不 能 脱 逃 、 关 闭 着 我 、 四 面 包 围 着

我 、 构 成 我 的 这 一 瞬 同 , 待 会 儿 就 会 只 是 一 个 模 糊 的 梦 。

我 望 着 在 我 脚 下 的 布 城 的 灰 色 闪 光 。 在 阳 光 下 , 简

直 可 以 说 这 些 冈 光 是 一 堆 堆 的 贝 壳 、 鱼 鳞 、 骨 片 、 砂 砾 。

在 这 些 废 物 同 , 一 些 隐 藏 着 的 釉 小 的 玻 璃 片 或 云 母 片 不

时 发 出 淡 淡 的 闪 光 。 在 这 些 贝 壳 中 奔 流 着 的 沟 渠 、 堑 壕 、

狱 窄 的 田 畦 , 再 过 一 个 钟 头 就 会 变 成 街 道 ; 我 将 在 这 些 街

道 上 行 走 , 在 墙 垣 之 间 行 走 。 我 分 辨 得 出 在 布 里 贝 街 上

的 黑 人 , 再 过 一 个 钟 头 我 就 是 他 们 中 间 的 一 个 。

在 小 丘 顶 上 , 我 觉 得 离 他 们 多 远 啊 。 我 好 象 属 于 另

一 种 族 。 他 州 工 作 了 一 整 天 以 后 , 从 办 公 室 走 出 来 , 他 侧

满 意 地 注 视 房 屋 和 广 场 , 他 佣 想 这 就 是 他 佣 的 城 市 , 一 座

“ 漂 亮 的 资 产 阶 叔 城 市 ”。 他 们 井 不 害 怕 , 他 们 觉 得 是 在

自 己 家 里 。 他 们 所 看 见 的 , 从 来 只 是 从 水 龙 头 里 流 出 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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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 储 备 着 的 水 , 一 按 开 关 就 从 灯 泡 里 射 出 的 亮 光 , 和 人 们

要 用 叉 来 支 撑 的 杂 交 的 、 退 化 的 树 。 他 们 每 天 可 以 一 百 次

证 明 一 切 都 是 机 械 制 造 的 , 整 个 世 界 服 从 一 些 固 定 不 变

的 规 律 。 例 如 所 有 被 抛 在 空 中 的 物 体 都 以 同 样 的 速 度 下

跌 , 公 园 在 多 天 每 天 下 午 四 时 关 闭 , 在 夏 天 每 天 下 午 六 时

关 团 , 沿 在 三 百 三 十 五 度 熔 化 , 未 班 电 车 于 二 十 三 点 零 五

分 从 市 政 厅 开 出 。 他 们 是 和 平 的 , 只 有 点 忧 郁 , 他 们 想 着

“ 明 天 ”, 即 是 说 只 是 想 着 一 个 新 的 今 天 , 因 为 城 市 里 只 有

一 个 每 天 早 上 重 复 出 现 的 日 子 。 星 期 日 , 他 们 也 很 少 把

这 一 天 装 扮 得 稍 为 好 看 一 点 。 这 班 蠢 才 。 一 想 起 我 叉 要

看 见 他 们 的 肥 厚 而 令 人 安 心 的 脸 我 就 封 厌 。 他 们 制 订 法

律 , 他 佣 写 些 通 俗 小 说 , 他 们 结 婚 , 他 佣 极 度 愚 笨 到 生 男

育 女 。 不 容 易 看 出 的 大 自 然 潜 入 他 佣 的 城 市 , 到 处 渗 透 ,

渗 进 他 们 的 屋 子 里 , 他 们 的 办 公 室 里 , 他 们 自 己 身 上 。 这

个 自 然 动 也 不 动 , 安 静 地 停 留 在 那 里 , 而 他 们 则 完 全 在 它

里 面 , 呼 吸 着 它 , 看 不 见 它 , 想 象 着 它 在 离 城 八 十 公 里 以

外 。 我 看 见 它 , 我 看 见 这 个 自 然 , 我 看 见 它 …… 我 知 道 它

的 服 从 是 怠 惰 , 我 知 道 它 没 有 规 律 , 他 们 把 它 的 怠 惰 视 为

它 的 稳 定 …… 它 只 有 习 惯 , 它 明 天 就 可 以 改 变 它 的 习 惯 。

假 如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呢 ? 假 如 它 突 然 跳 动 起 来 呢 ? 那

时 他 删 就 会 发 现 它 在 那 里 , 他 佣 觉 得 自 己 的 心 马 上 就 要

爆 裂 了 。 那 时 候 他 们 的 堤 坝 , 他 们 的 堡 垒 , 他 们 的 电 力 中

心 , 他 们 的 高 炉 和 他 们 的 汽 锤 , 对 他 们 还 有 什 么 用 呢 ? 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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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 能 在 任 何 时 候 发 生 , 也 许 马 上 就 发 生 , 预 兆 已 经 有 了 。

冽 如 一 个 家 长 在 散 步 的 时 候 , 会 看 见 一 块 红 色 的 破 布 象

被 风 吹 着 一 样 , 越 过 马 路 到 他 这 边 来 。 等 到 破 布 离 他 很

近 的 时 候 , 他 才 看 清 楚 那 是 一 块 腐 烂 的 肉 , 沽 满 灰 尘 , 在

地 上 爬 着 、 跳 着 ; 这 块 受 过 折 磨 的 肉 在 沟 渠 里 翻 腾 , 一 收

一 缩 地 射 出 血 来 。 或 者 一 个 母 亲 望 着 她 的 孩 子 的 脸 颊 ,

问 她 的 孩 子 说 :“ 你 脸 颊 上 是 什 么 ? 一 粒 面 疱 吗 ?” 她 会 看

见 他 脸 上 的 肉 褙 稍 胀 起 , 破 裂 , 张 开 , 在 裂 缝 的 里 面 出 现

了 第 三 只 眼 睛 —— 一 只 微 笑 着 的 眼 睛 。 或 者 他 们 觉 得 有

什 么 东 西 在 温 柔 地 抚 拂 着 他 们 的 身 体 , 象 灯 心 草 在 河 里

抚 拂 着 游 泳 者 的 躯 体 一 样 。 他 们 会 发 觉 他 们 的 衣 服 变 成

了 活 的 东 西 。 还 有 一 个 人 发 觉 嘴 里 有 什 么 东 西 在 搔 着

他 。 他 走 到 镜 子 边 , 张 开 嘴 巴 , 他 的 舌 头 马 上 变 成 一 只 活

生 生 的 庞 大 的 多 足 虫 , 这 只 虫 搓 着 它 的 脚 爪 , 刮 着 他 的 上

颚 。 他 想 把 它 咳 出 来 , 可 是 百 足 虫 就 是 他 的 身 体 的 一 部

分 , 他 要 用 手 才 能 把 它 扯 出 来 。 还 有 许 多 东 西 出 现 , 要 用

新 的 名 字 来 叫 这 些 东 西 , 象 石 头 限 睛 , 三 角 帽 形 的 大 臂

膀 , 拐 杖 足 趾 , 蜘 蛛 形 下 颚 等 等 。 一 个 人 在 温 暖 的 房 同

里 , 睡 在 舒 服 的 床 上 , 醒 过 来 时 会 发 觉 自 己 潭 身 赤 裸 地 睡

在 蓝 色 的 地 上 , 在 嘈 杂 的 阴 茎 林 里 , 这 些 阴 茎 又 红 又 白 ,

一 根 根 指 向 天 空 , 象 小 布 城 的 烟 囱 一 样 , 肥 大 的 睾 丸 牛 露

在 地 面 上 , 多 毛 而 有 球 根 , 象 洋 葱 一 样 。 鸟 群 环 绕 这 些 阴

茎 飞 舞 , 用 嘴 啄 它 们 , 使 它 们 流 血 。 精 液 慢 慢 地 、 柔 和 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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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 伤 口 上 流 出 ; 这 种 精 液 混 和 着 血 , 透 明 而 温 暖 , 有 许 多

小 泡 沫 。 或 者 这 一 切 都 没 有 发 生 , 没 有 什 么 值 得 注 意 的

变 化 , 可 是 人 们 在 一 天 早 上 打 开 百 叶 窗 的 时 候 , 会 被 一 种

可 怕 的 感 觉 突 然 侵 袭 , 这 种 感 觉 沉 重 地 停 在 事 物 身 上 , 似

乎 在 等 待 着 。 只 有 这 样 一 点 点 变 化 ; 可 是 只 要 这 一 点 点

变 化 继 续 存 在 一 段 时 期 , 就 会 有 成 千 的 人 自 杀 。 的 确 是

这 样 ! 只 要 有 这 一 点 变 化 , 看 看 结 果 如 何 , 这 就 够 了 。 那

时 叉 会 有 另 外 一 些 人 突 然 沉 溺 在 孤 寂 中 。 他 们 完 全 孤

独 , 带 着 可 怕 的 畸 形 身 体 在 街 上 奔 走 , 沉 重 地 在 我 面 前 怒

过 , 眼 睛 呆 滞 , 逃 避 祸 害 却 叉 把 祸 害 带 在 身 上 , 张 大 着 嘴

巴 , 里 面 的 变 成 昆 虫 的 舌 头 会 振 动 翅 膀 。 那 时 候 我 就 会

哈 哈 大 笑 , 即 使 我 的 身 体 布 满 肮 脏 的 不 明 不 白 的 疮 疤 , 即

使 这 些 疮 疤 开 成 一 朵 朵 肉 花 , 紫 罗 兰 花 或 者 毛 茛 , 我 也 不

在 乎 。 我 背 靠 在 墙 上 , 在 他 们 走 过 时 对 他 佣 大 声 叫 喊 :

“ 你 们 怎 样 运 用 你 佣 的 科 学 ? 你 们 怎 样 运 用 你 们 的 人 道

主 义 ? 你 们 作 为 ‘ 会 思 想 的 芦 蕈 ’1 的 尊 严 哪 里 去 了 ?” 我

不 会 害 怕 —— 或 者 至 少 在 那 时 候 不 会 害 怕 。 难 道 这 一 切

不 始 终 是 存 在 和 存 在 的 各 种 变 化 嗝 ? 所 有 这 静 多 慢 慢 地

吞 噬 着 一 个 脸 儿 的 眼 睛 , 毫 无 疑 问 是 多 余 的 , 可 是 并 不 此

原 有 的 两 只 眼 睛 更 多 余 。 我 怕 的 是 存 在 。

夜 色 降 临 , 城 里 亮 起 了 最 初 几 盏 灯 。 我 的 天 ! 即 使 城

1 法 国 思 想 家 巴 斯 加 把 人 称 为 “ 会 思 想 的 芦 萃 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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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 有 各 种 几 何 图 形 , 它 的 样 子 多 么 自 然 啊 , 它 多 么 象 是 被

黄 昏 压 倒 了 啊 。 这 太 …… 明 显 了 , 从 这 个 地 方 看 来 ; 是 否

可 能 只 有 我 一 个 人 看 出 来 呢 ? 会 不 会 在 别 的 地 方 也 有 个

加 桑 德 尔 1 站 在 小 丘 顶 上 望 着 脚 下 的 城 市 被 吞 浚 在 大 自

然 的 怀 里 呢 ? 不 过 这 跟 我 又 有 何 关 系 ? 我 能 对 她 说 什 么 ?

我 的 身 体 慢 慢 地 蒋 向 东 方 , 微 微 摇 晃 着 , 开 始 走 了 。

星 期 三 : 我 在 布 城 的 最 后 一 天 。

我 走 遍 了 全 城 找 寻 “ 自 学 者 ”。 他 肯 定 没 有 回 到 他 的

家 里 。 这 个 为 人 们 所 不 再 需 要 的 可 怜 的 人 道 主 义 者 , 一

定 是 充 满 羞 耻 和 恐 怖 , 在 街 上 无 目 的 地 乱 走 。 说 实 在 的 ,

我 对 发 生 这 种 事 丝 毫 不 感 惊 异 , 好 久 以 来 我 已 经 觉 得 他

的 温 和 而 懦 怯 的 脑 袋 会 招 来 丑 事 。 他 的 罪 是 很 小 的 , 他

对 少 年 的 仅 限 于 凝 视 的 微 小 爱 情 , 几 乎 不 是 肉 欲 , 毋 宁 说

是 人 道 主 义 的 一 种 形 式 。 可 是 他 总 有 一 天 要 变 得 孤 独 ,

象 阿 基 耳 先 生 , 象 我 一 样 ; 他 和 我 属 于 同 一 种 种 族 , 他 是

一 个 老 实 人 。 现 在 他 陷 入 孤 寂 中 了 —— 而 且 是 永 久 的 。

一 切 都 一 下 子 就 完 了 , 他 的 钻 研 学 问 的 梦 想 , 他 的 和 人 们

和 睦 相 处 的 梦 想 , 都 完 了 。 他 所 有 的 , 首 先 是 畏 惧 , 恐 怖

和 不 眠 之 夜 , 然 后 是 长 长 一 连 串 流 放 的 口 子 。 晚 上 , 他 会

回 来 在 典 当 街 的 院 子 里 徘 徊 ; 远 远 地 望 着 图 书 馆 的 明 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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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加 桑 德 尔 (Cassandre), 希 腊 神 话 中 的 女 预 言 家 。


的 窗 户 , 每 想 到 长 长 一 排 排 的 书 籍 , 它 们 的 皮 封 面 , 书 页

的 香 味 , 他 的 心 就 沉 下 来 了 。 我 后 悔 没 有 陪 件 着 他 , 可 是

这 是 他 自 己 不 愿 意 这 样 ; 是 他 恳 求 我 让 他 单 独 一 个 人 , 他

开 始 学 习 孤 寂 。 我 是 在 马 布 里 咖 啡 馆 写 这 页 日 记 的 。 我

神 态 俨 然 地 走 进 咖 啡 馆 , 我 想 欣 赏 一 下 店 主 人 和 女 出 纳

员 , 而 且 想 尽 力 意 识 到 我 是 最 后 一 次 看 见 他 们 。 可 是 我

总 没 法 把 思 想 从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身 上 挪 开 , 我 的 眼 前 总 有 他

的 颓 丧 的 脸 , 充 满 着 自 责 的 表 情 , 还 有 他 的 染 血 的 长 头

颈 。 于 是 我 就 要 了 一 张 纸 , 我 要 把 他 的 遭 遇 叙 述 出 来 。

下 午 二 时 我 到 图 书 馆 去 。 我 想 :“ 图 书 馆 。 我 最 后 一

次 走 进 这 儿 了 。”

阅 览 室 里 几 乎 没 有 人 。 我 差 不 多 认 不 出 它 了 , 因 为

我 知 道 我 永 远 不 会 再 回 来 。 它 经 得 象 雾 一 样 , 几 乎 是 不

其 实 的 , 完 全 是 红 的 ; 落 日 染 红 了 妇 女 阅 览 桌 、 大 门 和 书

脊 。 在 一 刹 那 间 , 我 有 一 种 美 妙 的 成 觉 , 似 乎 我 走 进 了 一

个 布 满 金 黄 叶 子 的 矮 树 丛 ; 我 微 笑 了 。 我 想 :“ 我 多 长 时

间 没 有 微 笑 过 了 。” 那 个 科 西 嘉 人 背 剪 着 两 只 手 , 望 着 窗

外 。 他 看 见 什 么 ? 恩 彼 特 拉 兹 的 脑 袋 吗 ?“ 我 却 再 也 看 不

见 恩 彼 特 拉 兹 的 脑 袋 , 也 看 不 见 他 的 礼 帽 、 他 的 袍 子 了 。

再 过 六 小 时 , 我 就 要 离 开 布 城 。” 我 把 上 月 借 的 两 本 书 放

在 助 理 具 的 办 公 桌 上 。 他 撕 掉 一 张 绿 卡 , 把 碎 片 交 给 我 :

“ 好 了 , 洛 根 丁 先 生 。”

“ 谢 谢 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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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想 :“ 现 在 , 我 不 再 欠 他 们 什 么 了 。 我 不 欠 这 儿 任

何 人 什 么 了 。 待 会 儿 我 要 到 铁 路 散 店 向 老 板 娘 告 辞 。 我

是 自 由 的 了 。” 我 犹 豫 了 一 障 : 我 要 不 要 利 用 这 最 后 的 时

刻 在 布 城 作 一 次 漫 长 的 散 步 , 再 去 看 看 稚 克 多 - 诺 瓦 林 荫

道 , 加 尔 凡 尼 大 街 和 仆 从 旅 舍 街 ? 可 是 这 个 矮 树 丛 多 么

安 静 , 多 么 清 新 , 我 觉 得 它 好 象 不 存 在 而 且 “ 厌 恶 ” 也 放

过 了 它 。 我 走 过 去 坐 在 火 炉 旁 边 。 桌 子 上 放 着 一 张 《 布

城 日 报 》。 我 伸 长 手 , 把 报 纸 拿 过 来 。

狗 救 主 人

杜 博 斯 先 生 , 雷 米 尔 顿 地 方 的 业 主 , 日 乍 天 傍 晚 从 诺 吉

士 市 场 乘 脚 踏 车 回 家 时 ……

一 个 肥 胖 的 太 太 走 进 来 坐 在 我 的 右 边 。 她 把 她 的 毡

帽 放 在 旁 边 。 她 的 鼻 子 放 在 她 的 脸 上 , 象 一 把 刀 插 在 苹

果 上 一 样 。 鼻 子 下 面 , 一 只 淫 猥 的 小 洞 傲 慢 地 皱 起 。 她

从 手 袋 里 拿 出 一 本 硬 面 装 订 的 书 , 两 只 肥 胖 的 手 托 着 头 ,

靠 在 桌 子 上 。 在 我 的 对 面 , 一 个 老 先 生 在 睡 觉 。 我 认 出

了 他 : 在 我 十 分 害 怕 的 那 个 晚 上 他 也 在 图 书 馆 里 。 我 相

信 当 时 他 也 很 害 怕 。 我 想 :“ 这 一 切 , 多 么 遥 远 呀 。”

四 点 牛 ,“ 自 学 者 ” 走 了 进 来 。 我 很 想 和 他 握 手 , 向 他

告 别 。 可 是 应 该 相 信 我 们 上 一 次 会 见 给 了 他 不 好 的 印 象 ,

因 为 他 只 是 远 远 地 和 我 打 个 招 呼 , 就 走 到 离 我 相 当 远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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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 方 放 下 一 只 白 色 的 小 包 , 里 面 象 雒 常 一 样 包 着 一 片 面

包 和 一 块 巧 克 力 。 过 了 一 会 儿 , 他 拿 着 一 本 有 插 图 的 书

走 回 来 , 放 在 他 的 小 包 旁 边 。 我 想 :“ 我 是 最 后 一 次 看 见

他 了 。” 明 天 晚 上 , 后 天 晚 上 , 以 后 所 有 的 晚 上 , 他 都 要 回

到 这 张 桌 子 上 来 , 边 看 书 边 吃 他 的 面 包 和 巧 克 力 , 他 耐 心

地 继 续 过 他 的 老 鼠 咬 啮 似 的 生 涯 , 他 要 读 那 多 , 诺 多 , 诺

第 耶 , 尼 斯 1 的 作 品 , 不 时 停 下 来 把 一 句 格 言 记 在 小 本 子

上 。 而 我 , 我 要 在 巴 黎 走 着 , 在 巴 黎 的 街 道 上 走 着 , 我 耍

看 见 一 些 新 的 面 孔 。 他 在 这 儿 , 灯 光 照 亮 他 的 沉 思 的 肥 脸

时 , 我 的 遭 遇 怎 样 呢 ? 我 恰 好 在 适 当 的 时 候 戚 觉 到 我 将

要 再 度 陷 入 奇 遇 的 幻 想 中 。 我 聋 了 聋 屑 膀 , 叉 继 续 读 报 。

布 城 及 其 附 近 简 讯 。

蒙 尼 斯 第 埃 。

一 九 三 二 年 在 宪 兵 队 工 作 。 蒙 尼 斯 第 埃 宪 兵 队 指 挥

加 斯 柏 曹 长 及 其 四 名 宪 兵 拉 古 特 先 生 , 尼 让 先 生 , 比 埃 尔

旁 先 生 , 吉 尔 先 生 , 在 一 九 三 二 年 中 并 未 停 止 活 动 , 实 际

上 他 们 处 理 了 七 件 重 罪 案 件 , 人 十 二 件 轻 罪 案 件 , 一 百 五

十 九 件 违 警 案 件 , 六 件 自 杀 案 件 及 十 五 件 车 祸 案 件 , 其 中

三 件 有 人 死 亡 。

小 布 城 。

4 这 些 人 的 名 字 都 是 由 字 母 N 开 头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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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 布 城 喇 叭 手 联 谊 会 。

今 日 举 行 总 练 习 , 分 发 年 度 音 乐 会 入 场 券 。

孔 波 斯 代 尔 。

颁 发 荣 誉 团 勋 章 给 市 长 。

布 城 旅 行 社 ( 一 九 二 四 年 布 城 斯 古 特 创 办 ):

今 晚 八 时 四 十 五 分 在 斐 特 南 一 拜 伦 街 十 号 A 室 总 社

召 开 月 会 。 议 事 日 程 : 宣 读 上 届 月 会 会 议 记 录 。 通 讯 ; 年

度 聚 餐 , 征 收 一 九 三 二 年 会 费 , 三 月 份 外 出 旅 行 程 序 ; 其

他 问 题 ; 新 会 员 入 会 问 题 。

动 物 保 护 ( 布 城 动 物 保 护 会 ):

下 周 四 自 十 五 时 至 十 七 时 在 布 城 斐 特 南 一 拜 伦 街 十

号 C 室 召 开 常 务 委 员 会 。 请 将 通 讯 寄 交 主 席 , 地 址 为 本

会 或 加 尔 凡 尼 大 街 一 五 四 号 。

布 城 警 犬 俱 乐 部 …… 布 城 战 争 病 人 协 会 …… 出 租 汽

车 商 同 业 公 会 …… 布 城 师 范 学 校 校 友 委 员 会 ……

两 个 挟 着 书 包 的 少 年 走 了 进 来 。 他 们 是 中 学 生 。 那

个 科 西 嘉 人 很 喜 欢 中 学 生 , 因 为 他 可 以 象 慈 父 似 的 监 视

他 们 。 为 了 取 乐 , 他 经 常 让 他 们 在 椅 子 上 摇 摇 晃 晃 和 闲

谈 , 然 后 他 突 然 偷 偷 地 走 到 他 们 背 后 责 骂 他 们 :“ 这 是 岁

数 这 么 大 的 青 年 人 应 有 的 举 动 吗 ? 如 果 你 们 不 想 改 正 ,

图 书 馆 的 管 理 人 就 要 告 诉 校 长 先 生 了 。” 如 果 他 们 反 抗 ,

他 就 用 可 怕 的 眼 光 瞪 着 他 们 :“ 把 你 们 的 名 字 告 诉 我 。” 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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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 指 导 他 们 阅 读 : 在 图 书 馆 里 , 有 些 书 是 打 上 一 个 红 叉 子

的 ; 那 都 是 禁 书 : 孝 己 德 , 狄 德 罗 , 波 德 莱 尔 的 作 品 , 医 学 著

作 , 都 是 。 一 个 中 学 生 要 借 阅 这 些 书 时 , 科 西 嘉 人 就 对 他

招 招 手 , 把 他 带 到 一 个 角 落 里 , 开 始 质 同 他 。 过 了 一 会 ,

他 就 发 作 起 来 , 他 的 声 昔 响 彻 了 整 个 阅 览 室 :“ 在 你 这 样

的 年 龄 , 就 找 不 到 更 有 趣 的 书 籍 了 嗝 吗 ? 有 许 多 有 盆 的 书

呀 。 首 先 , 你 做 完 了 功 髁 没 有 ? 你 是 几 年 级 学 生 ? 二 年

叔 吗 ? 你 在 四 点 钟 以 后 就 没 有 事 情 做 了 吗 ? 你 的 老 师 经

常 到 这 儿 来 , 我 要 告 诉 他 。”

两 个 少 年 站 在 火 炉 旁 边 。 比 较 年 轻 的 一 个 有 一 头 漂

亮 的 棕 色 头 发 , 有 几 乎 过 份 糸 田 腻 的 皮 肤 和 一 张 十 分 细 小

的 、 既 凶 恶 又 傲 慢 的 嘴 。 他 的 同 件 背 脊 十 分 肥 厚 , 嘴 唇 上

已 耀 有 了 胡 髭 的 暗 影 , 他 用 手 肘 碰 了 碰 比 较 年 轻 的 那 个 ,

对 他 低 声 地 说 了 几 句 帮 。 棕 头 发 的 小 家 伙 没 有 回 答 , 可

是 露 出 了 不 易 觉 察 的 微 笑 , 充 满 着 傲 慢 和 自 负 。 然 后 他

们 两 人 漫 不 艇 心 地 在 书 架 上 选 择 了 一 本 字 典 , 走 到 “ 自 学

者 ” 身 边 ,“ 自 学 者 ” 用 倦 乏 的 眼 光 望 着 他 们 。 他 们 似 乎 根

本 不 知 道 他 的 存 在 , 可 是 他 们 紧 靠 着 他 坐 下 , 棕 头 发 的 那

个 坐 在 他 的 左 边 , 背 脊 肥 厚 的 那 个 叉 坐 在 棕 头 发 的 左 边 。

他 们 马 上 开 始 翻 阅 那 本 字 典 。“ 自 学 者 ” 向 整 个 阅 览 室 望

了 一 逼 , 然 后 叉 继 续 阅 读 。 阅 览 室 里 从 来 没 有 出 现 过 更

令 人 安 心 的 景 象 : 除 了 那 个 胖 太 太 的 短 促 的 呼 吸 声 , 我 听

不 见 任 何 声 昔 ; 我 只 看 见 并 多 脑 袋 埋 在 十 六 开 本 的 书 中 。

285


可 是 , 从 这 时 候 起 , 我 就 感 觉 到 有 一 件 不 愉 快 的 事 要 发 生

了 。 所 有 这 些 低 垂 着 眼 睛 , 看 来 十 分 用 心 的 人 们 , 都 象 存

演 滑 稽 剧 , 早 几 分 钟 我 巳 趣 戚 觉 到 似 乎 有 一 障 残 酷 的 气

息 吹 过 我 们 头 上 。

我 看 完 了 报 , 可 是 我 并 没 有 决 定 要 走 , 我 等 待 着 , 装

出 阅 读 报 纸 的 样 子 。 使 我 的 好 奇 心 和 不 安 的 感 觉 更 加 增

强 的 , 是 别 的 人 也 在 等 待 。 我 觉 得 邻 座 的 胖 太 太 把 书 页

翻 得 更 快 了 些 。 几 分 钟 过 去 了 , 我 听 见 了 低 语 声 。 我 小

心 地 抬 起 头 来 。 两 个 孩 子 把 字 典 合 上 了 。 那 个 棕 头 发 的

溲 有 说 话 , 把 脸 转 向 右 方 , 脸 上 流 露 出 尊 敬 和 兴 趣 。 那 个

金 头 发 的 牛 藏 在 他 的 同 件 的 屑 膀 后 面 , 注 意 倾 听 , 静 静 地

笑 着 。“ 可 是 谁 在 说 话 呀 ?” 我 想 。

“ 自 学 者 ” 在 说 话 。 他 俯 向 他 的 年 青 的 邻 座 , 眼 睛 对

着 眼 睛 , 对 他 微 笑 着 ; 我 看 见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嘴 唇 动 着 , 他 的

长 睫 毛 也 不 时 地 龃 动 。 我 认 不 出 他 的 这 种 青 春 的 神 气 ,

他 几 乎 可 以 称 得 上 可 爱 了 。 不 过 , 每 隔 一 些 时 候 , 他 总 停

下 来 , 向 后 面 不 安 地 望 一 下 。 那 个 孩 子 如 饥 似 渴 地 听 他

说 话 。 这 幕 小 小 的 景 象 没 有 什 么 异 常 的 地 方 , 我 正 要 回

到 我 读 的 报 上 去 , 突 然 看 见 那 个 少 年 把 手 慢 慢 地 沿 着 桌

边 向 他 的 背 后 伸 过 去 。 在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视 线 被 挡 住 的 情 况

下 , 这 只 手 前 进 了 一 会 儿 , 开 始 向 周 围 摸 索 一 下 , 然 后 遇

见 了 那 个 金 黄 头 发 少 年 的 臂 膀 , 那 只 手 猛 力 地 把 它 捏 了

一 下 。 金 黄 头 发 少 年 静 静 地 听 着 , 过 份 注 意 “ 自 学 者 ” 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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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 话 , 没 有 看 见 那 只 手 到 来 。 他 惊 奇 和 佩 服 得 跳 起 来 , 嘴

巴 张 得 好 大 好 大 。 棕 头 发 的 小 家 伙 继 续 保 持 尊 敬 和 很 戚

兴 趣 的 乖 申 色 , 筒 直 叫 人 怀 疑 这 只 恶 作 剧 的 手 是 否 属 他 所

有 。“ 他 们 要 对 他 做 什 么 呢 ?” 我 想 。 我 明 白 一 件 卑 劣 的 事

马 上 就 要 发 生 , 我 看 得 很 清 楚 现 在 还 来 得 及 阻 止 它 发 生 。

可 是 我 无 法 猜 出 到 底 要 阻 止 什 么 。 在 一 刹 那 同 , 我 想 站

起 来 , 走 过 去 拍 拍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屑 膀 , 和 他 谈 一 谈 。 可 是 就

在 这 一 刹 那 间 他 攫 住 了 我 的 视 线 。 他 马 上 停 止 说 话 而 且

很 气 愤 地 咬 了 咬 嘴 唇 。 我 气 馁 了 , 我 很 快 地 把 视 线 挪 开 ,

继 稹 拿 起 我 的 报 糸 氏 , 使 自 己 不 致 失 去 常 态 。 那 位 胖 太 太

也 推 开 了 书 , 抬 起 头 来 。 她 似 乎 被 迷 惑 住 了 。 我 明 显 地

觉 得 悲 剧 就 要 演 出 , 他 们 都 希 望 它 能 演 出 。 我 能 够 做 什

么 呢 ? 我 向 科 西 嘉 人 望 了 一 眼 : 他 再 也 不 望 窗 口 了 , 他 牛

转 过 身 来 对 着 我 们 。

一 刻 钟 过 去 了 。“ 自 学 者 ” 又 在 低 声 说 话 。 我 再 也 不

敢 望 他 , 可 是 我 清 楚 地 想 象 得 出 他 的 年 青 而 温 和 的 神 气 ,

和 他 自 己 不 知 道 的 压 在 他 身 上 的 沉 重 的 视 线 。 有 一 障 子

我 听 见 他 的 笑 声 , 那 是 一 种 孩 子 气 的 温 和 的 笑 声 。 我 的

心 抽 紧 了 : 我 的 威 觉 好 象 是 一 些 坏 孩 子 正 要 淹 死 一 只 猫

似 的 。 然 后 , 突 然 间 , 低 语 声 停 下 来 了 。 我 觉 得 这 种 静 寂

是 悲 剧 性 的 : 这 是 结 局 , 是 死 亡 。 我 对 着 报 纸 低 下 头 来 ,

我 假 装 蓣 报 ; 但 是 我 井 没 有 读 , 我 竖 起 眉 毛 , 尽 可 能 地 抬

高 眼 睛 , 努 力 去 抓 住 在 我 面 前 的 静 寂 的 环 境 中 发 生 的 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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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 。 我 微 微 地 转 过 头 来 , 从 限 角 中 发 现 了 一 些 情 况 : 我 发

现 了 一 只 手 , 就 是 刚 才 沿 着 桌 边 滑 的 那 只 白 色 的 小 手 。

现 在 这 只 手 朝 上 搁 着 , 摊 开 , 柔 和 而 肉 戚 , 象 一 个 沐 浴 后

在 晒 太 阳 的 女 人 的 懒 洋 洋 的 裸 体 。 另 一 个 棕 色 而 多 毛 的

东 西 迟 迟 疑 疑 地 靠 拢 来 。 那 是 一 只 被 烟 草 熏 黄 了 的 大 手

指 , 接 近 了 这 只 手 以 后 , 这 只 手 指 就 完 全 象 男 性 生 殖 器 那

么 难 看 。 它 停 了 一 停 , 硬 直 地 指 着 那 只 柔 和 的 手 掌 , 然 后

突 然 间 , 它 怯 生 生 地 开 始 抚 摸 那 只 手 。 我 不 戚 觉 惊 异 , 我

只 是 对 “ 自 学 者 ” 戚 到 愤 怒 ; 他 不 能 够 克 制 一 下 吗 ? 这 蠢

货 ! 他 难 道 不 懂 得 他 冒 着 什 么 危 险 吗 ? 他 只 剩 下 一 个 机

会 , 一 个 小 机 会 : 如 果 他 把 两 只 手 都 放 在 桌 于 上 他 的 书 的

两 旁 , 如 果 他 不 言 不 动 保 持 绝 对 的 安 静 , 也 许 这 一 次 他 能

逃 脱 他 的 恶 运 。 可 是 我 知 道 他 一 定 会 失 掉 机 会 : 那 只 手

指 温 柔 地 、 谦 逊 地 越 过 那 块 懒 洋 洋 的 肉 , 微 微 地 拂 过 那 块

肉 却 不 敢 压 下 去 , 简 直 可 以 说 它 戚 觉 到 它 自 己 的 丑 陋 。 我

猛 然 抬 起 头 来 , 我 不 能 忍 受 这 种 小 小 的 固 执 的 一 来 一 往 ,

我 用 眼 睛 搜 寻 “ 自 学 者 ”, 我 大 声 咳 嗽 来 警 告 他 。 可 是 他

阻 上 了 眼 皮 , 他 微 笑 着 。 他 的 另 一 只 手 也 浦 失 在 桌 子 底

下 。 两 个 少 年 不 再 笑 了 , 他 们 的 脸 色 变 得 十 分 荮 白 。 那

个 棕 头 发 的 小 家 伙 咬 紧 嘴 唇 , 他 害 怕 了 , 可 以 说 他 觉 得 事

件 超 越 了 他 的 预 期 。 不 过 他 并 没 有 把 手 耥 叫 去 , 他 让 他

的 手 继 籁 留 在 桌 子 上 , 动 也 不 动 , 几 乎 越 收 缩 也 没 有 收 缩

一 下 。 他 的 同 件 张 开 嘴 , 神 气 呆 笨 而 恐 怖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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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 在 这 个 时 候 科 西 嘉 人 吼 叫 起 来 。 他 走 过 来 的 时 候

没 有 人 听 见 , 他 站 在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椅 子 背 后 。 他 的 脸 变 成

暗 红 色 , 样 子 带 着 笑 , 可 是 两 只 眼 睛 闪 耀 发 光 。 我 从 椅 子

上 跳 起 来 , 可 是 我 差 不 多 成 到 松 了 一 口 气 , 因 为 等 待 得 实

在 太 难 忍 受 了 。 我 希 望 这 一 切 早 点 了 结 , 越 快 越 好 , 如 果

人 家 想 把 他 赶 出 去 , 就 赶 他 出 去 吧 , 只 要 这 一 切 快 点 了

结 。 两 个 少 年 脸 色 自 得 象 张 纸 , 一 转 眼 间 他 们 拾 过 书 包 ,

溜 走 了 。

“ 我 看 见 你 了 ,” 科 西 嘉 人 愤 怒 得 发 狂 , 大 声 嚷 着 ,“ 这

一 次 我 看 见 你 了 , 你 再 也 不 能 说 这 不 是 真 的 了 。 这 一 次

你 又 要 说 这 不 是 其 的 吧 ? 你 以 为 我 没 有 看 见 你 玩 的 把 戏

吗 ? 我 不 是 没 有 带 眼 睛 , 我 的 先 生 。 等 一 等 , 让 我 讲 完 ,

等 一 等 ! 我 抓 到 他 以 后 , 他 就 要 大 大 地 吃 苦 头 了 。 啊 !

是 的 , 你 一 定 要 大 大 地 吃 苦 关 。 我 知 道 你 的 名 字 , 我 知 道

你 的 地 址 , 我 调 查 过 了 , 你 懂 吗 ? 我 也 认 敲 你 的 老 板 丘 利

叶 先 生 。 明 天 早 上 他 收 到 了 图 书 馆 管 理 员 的 信 以 后 , 他

就 要 大 吃 一 惊 了 。 嗯 ? 你 团 嘴 ,” 他 滚 动 着 眼 珠 对 “ 自 学

者 ” 说 。“ 首 先 , 你 不 要 以 为 这 件 事 就 这 样 了 结 。 在 法 国

有 专 为 你 这 种 人 而 设 的 法 院 。 这 位 先 生 是 来 自 学 的 ! 这

位 先 生 是 来 先 成 他 的 文 化 教 育 的 ! 这 位 先 生 糙 常 麻 烦 找 ,

要 我 找 资 料 或 者 书 籍 。 你 从 来 没 有 骗 得 过 我 , 你 知 道

嗝 ?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没 有 露 出 吃 惊 的 样 子 。 他 一 定 是 多 年 以 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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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 等 待 着 这 个 结 局 的 。 他 一 定 是 无 数 次 地 想 象 过 总 有 一

天 科 西 嘉 人 会 偷 偷 地 溜 到 他 背 后 , 同 时 一 种 愤 怒 的 声 音

会 震 动 他 的 耳 朵 的 。 然 而 他 每 天 傍 晚 仍 然 到 这 儿 来 , 他

狂 热 地 继 藕 看 书 , 不 时 也 象 个 小 偷 一 样 , 抚 摸 一 下 一 个 少

年 的 雪 白 的 手 或 者 大 腿 。 我 从 他 脸 上 看 到 的 , 毋 宁 说 是

听 天 由 命 的 表 情 。

“ 我 不 知 道 你 想 说 的 是 什 么 ,” 他 结 结 巴 巴 地 说 ,“ 我

到 这 儿 来 已 经 有 好 几 年 ……”

他 假 装 气 愤 , 惊 异 , 可 是 并 没 有 多 大 信 心 。 他 知 道 得

很 清 楚 事 件 已 经 发 生 , 没 有 任 何 东 西 可 以 阻 止 事 件 向 前

进 展 , 他 必 须 一 分 钟 一 分 钟 地 在 这 中 嗣 活 下 去 。

“ 别 听 他 , 我 看 见 他 的 ,” 我 旁 边 的 女 太 太 说 , 她 吃 力

地 站 了 起 来 。“ 啊 , 不 ! 我 已 经 不 是 第 一 次 看 见 他 了 ; 上

星 期 一 —— 不 会 远 过 星 期 一 , 我 就 看 见 了 他 , 可 是 我 不 想

说 什 么 , 因 为 我 不 相 信 我 的 眼 睛 , 我 筒 直 不 相 信 在 图 书 馆

里 , 在 一 个 人 们 来 增 长 知 识 的 庄 严 的 地 方 , 居 然 会 发 生 命

人 脸 舡 的 事 情 。 我 是 没 有 孩 子 的 , 可 是 我 可 怜 那 些 叫 孩

子 到 这 儿 来 用 功 的 母 亲 , 她 们 以 为 自 己 的 孩 子 在 这 里 一

定 很 安 静 , 很 安 全 , 却 不 知 道 这 儿 有 什 么 都 干 得 出 的 恶

魔 , 这 些 恶 魔 会 阻 止 孩 子 们 做 功 裸 。”

科 西 嘉 人 走 到 “ 自 学 者 ” 身 边 :

“ 你 听 见 这 位 太 太 藐 的 帮 话 吗 ? 他 冲 着 “ 自 学 者 ” 大 嚷 ,

“ 你 再 也 不 必 装 模 作 样 了 。 人 家 已 经 看 见 了 你 , 肮 脏 的 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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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 !”

“ 先 生 , 我 要 求 你 有 礼 貌 一 点 ,”“ 自 学 者 ” 庄 严 地 说 。

这 是 他 在 扮 演 他 的 角 色 。 也 许 他 想 供 认 , 逃 走 , 可 是 他 必

须 把 他 扮 的 角 色 扮 演 到 底 。 他 井 不 望 着 科 西 嘉 人 , 他 的

眼 睛 几 乎 闭 上 了 。 他 的 双 臂 下 垂 , 脸 色 苍 自 得 可 怕 。 然

后 , 突 然 同 一 障 粗 潮 涌 上 他 的 脸 颊 。

科 西 嘉 人 气 愤 得 窒 息 :

“ 礼 貌 ? 脏 东 西 ! 你 也 许 以 为 我 没 有 看 见 你 。 我 告

诉 你 , 我 一 直 在 监 视 着 你 。 我 监 视 你 已 经 有 好 几 个 月

了 。”

“ 自 学 者 ” 耸 了 聋 屑 膀 , 假 装 继 续 埋 头 读 书 。 他 的 脸

色 通 红 , 眼 睛 里 充 满 着 眼 泪 , 他 却 装 出 极 度 戚 兴 趣 地 注 视

着 一 幅 拜 占 庭 1 雕 刻 的 复 制 画 。

“ 他 继 续 看 书 了 , 好 大 胆 子 ,” 女 太 太 望 着 科 西 嘉 人

说 。

科 西 嘉 人 有 点 拿 不 定 主 意 。 这 时 候 , 那 个 助 理 员 ——

一 个 经 常 受 科 西 嘉 人 威 吓 的 畏 羞 而 十 分 正 经 的 小 伙

子 —— 慢 慢 地 从 他 的 办 公 桌 上 欠 起 身 来 , 大 喊 :“ 保 里 , 什

么 事 ?” 出 现 了 片 刻 的 迟 疑 , 我 希 望 事 情 就 这 么 了 结 。 可

是 科 西 嘉 人 一 定 是 反 省 了 一 下 , 发 觉 自 己 有 点 可 笑 。 他

激 动 起 来 , 再 也 不 知 道 要 对 这 个 装 聋 作 哑 的 牺 牲 者 说 些

1 拜 占 庭 (Byzantin), 指 三 三 ○ 年 至 一 四 六 一 年 的 东 罗 马 帝 国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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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 么 才 好 , 他 把 全 身 挺 直 , 向 空 中 猛 打 一 拳 。“ 自 学 者 ” 惊

骇 地 转 过 身 来 。 他 张 大 着 嘴 巴 望 着 科 西 嘉 人 , 他 的 眼 睛

里 流 露 出 无 限 恐 怖 。

“ 如 果 你 打 我 , 我 要 去 申 诉 ,” 他 很 艰 难 地 藐 ,“ 我 愿 意

自 己 主 动 地 离 开 这 里 。”

我 也 站 了 起 来 , 可 是 已 经 太 迟 了 : 科 西 嘉 人 发 出 了 一

下 低 微 的 心 满 意 足 的 呻 吟 , 猛 然 把 拳 头 打 到 “ 自 学 者 ” 的

鼻 子 上 。 在 一 刹 那 同 我 只 看 见 “ 自 学 者 ” 的 眼 睛 , 看 见 在

一 只 衣 袖 和 一 只 棕 色 的 搴 头 上 面 , 他 的 睁 得 大 大 的 充 满

着 痛 苦 和 羞 耻 的 漂 亮 眼 睛 。 等 到 科 西 嘉 人 收 回 搴 头 ,“ 自

学 者 ” 的 鼻 子 开 始 流 出 血 来 。 他 想 用 手 遮 住 脸 庞 , 可 是 科

西 嘉 人 又 在 嘴 角 上 打 了 他 一 搴 。“ 自 学 者 ” 倒 在 椅 子 上 , 用

懦 怯 而 温 和 的 眼 光 望 着 前 面 。 血 从 他 的 鼻 子 流 到 他 的 衣

服 上 。 他 用 右 手 摸 索 着 找 他 的 皮 包 , 他 的 左 手 固 执 地 想

揩 干 净 他 的 流 着 血 的 鼻 孔 。

“ 我 走 了 ,” 他 象 自 言 自 语 地 说 。

我 旁 边 的 女 太 太 脸 色 泛 白 , 双 眼 发 光 。

“ 坏 蛋 ,” 她 说 ,“ 打 得 好 。”

我 气 愤 得 哆 嗦 起 来 。 我 襦 过 桌 子 , 一 手 抓 住 那 个 矮

小 的 科 西 嘉 人 的 后 领 , 把 他 提 起 来 , 他 乱 挣 着 两 脚 , 我 完

全 可 以 在 桌 子 上 把 他 砸 碎 。 他 脸 色 发 青 , 拚 命 挣 扎 , 想 用

手 指 抓 我 , 可 是 他 的 短 短 的 臂 膀 够 不 着 我 的 脸 。 我 虽 然

没 有 说 话 , 我 却 很 想 在 他 的 鼻 子 上 打 一 拳 , 打 歪 他 的 脸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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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也 懂 得 这 一 着 , 他 抬 起 手 肘 来 保 护 他 的 脸 ; 我 很 高 兴 ,

因 为 我 看 见 他 害 怕 了 。 他 突 然 喘 息 起 来 :

“ 放 开 我 , 畜 生 。 难 道 你 也 是 搞 同 性 恋 爱 的 嗝 ?”

我 到 现 在 还 问 我 自 己 当 时 为 什 么 要 放 掉 他 。 难 道 我

害 怕 卷 进 纠 纷 里 去 ? 难 道 在 布 城 这 些 无 所 事 事 的 年 月 使

我 丧 尽 了 锐 气 ? 过 去 我 不 打 掉 他 的 牙 齿 是 不 会 放 松 他

的 。 我 转 过 来 看 看 “ 自 学 者 ”, 他 终 于 站 了 起 来 。 可 是 他

逃 避 我 的 视 线 ; 他 低 着 头 , 走 过 去 把 他 的 大 衣 拿 下 来 。 他

不 断 地 把 左 手 揩 鼻 子 , 仿 佛 想 阻 止 流 血 。 可 是 血 继 续 飞

溅 着 , 我 害 怕 他 会 受 伤 。 他 嘴 里 喽 咕 着 , 眼 睛 不 望 任 何 人 :

“ 我 到 这 儿 来 已 经 有 好 几 年 ……”

那 个 矮 家 伙 两 脚 刚 踏 到 地 上 , 立 刻 叉 变 成 了 整 个 局

势 的 主 人 ……

“ 给 我 滚 蛋 ,” 他 对 “ 自 学 者 ” 说 ,“ 以 后 再 也 不 要 到 这

儿 来 , 否 则 我 就 要 叫 警 察 赶 你 出 去 。”

我 在 楼 梯 脚 下 追 上 了 “ 自 学 者 ”。 我 觉 得 窘 困 , 为 他

的 耻 辱 而 戚 觉 羞 耻 , 我 不 知 道 要 对 他 说 什 么 才 好 。 他 好

象 不 知 道 我 在 旁 边 。 他 已 经 拿 出 手 帕 , 在 手 帕 里 吐 了 些

什 么 。 他 的 鼻 血 流 得 比 较 少 了 。

“ 跟 我 一 起 到 药 房 里 去 ,” 我 笨 拙 地 对 他 藐 。

他 没 有 回 答 。 阅 览 室 里 传 出 来 一 障 嘈 杂 的 人 声 。 一

定 是 所 有 的 人 都 在 那 里 同 时 说 话 。 那 个 胖 太 太 发 出 一 障

尖 锐 的 笑 声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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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我 永 远 不 能 再 到 这 儿 来 了 ,”“ 自 学 者 ” 说 。 他 回 过

头 来 , 困 惑 地 望 着 楼 梯 和 阅 览 室 的 入 口 。 他 这 样 一 转 动

使 血 流 到 他 的 假 领 和 脖 子 之 同 。 他 的 嘴 和 双 颊 都 沽 满 了

觯 血 。

“ 走 吧 ,” 我 抓 住 他 的 臂 膀 对 他 说 。

他 哆 嗦 着 , 猛 力 甩 开 我 的 手 。

“ 别 管 我 !”

“ 你 不 能 单 独 一 个 人 走 。 一 定 要 找 个 人 给 你 冼 洗 脸 ,

治 一 下 伤 口 。”

他 一 再 说 着 :

“ 别 管 我 , 我 求 您 , 先 生 , 别 管 我 。”

他 正 处 在 十 分 激 动 的 情 况 中 , 我 让 他 走 了 。 落 日 的

余 晖 在 他 的 弯 着 的 背 上 照 了 一 会 , 然 后 他 消 失 了 。 大 门

的 门 槛 上 有 一 满 血 , 星 形 的 血 。

过 了 一 小 时 以 后 。

天 色 灰 婿 , 太 阳 正 在 落 山 。 再 过 两 个 钟 头 , 火 车 就 要

开 了 。 我 最 后 一 次 越 过 公 园 , 在 布 里 贝 街 上 走 着 。 我 知

道 这 是 布 里 贝 街 , 可 是 我 认 不 出 它 。 通 常 我 进 入 这 条 街

时 , 我 就 觉 得 好 象 在 越 过 溧 厚 的 健 全 的 理 智 : 宽 广 的 方 形

的 布 里 贝 街 , 有 粗 鄙 的 严 肃 神 气 , 有 突 起 的 柏 油 车 道 , 它

越 过 富 饶 的 市 镇 , 在 一 公 里 多 长 的 距 离 中 两 边 排 列 着 高

大 的 三 层 楼 房 屋 , 它 很 象 国 家 公 路 ; 我 过 去 管 它 叫 乡 下 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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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 , 它 吸 引 我 是 因 为 它 处 在 不 适 当 的 地 位 , 它 在 一 个 商 业

港 口 中 是 不 伦 不 类 的 。 今 天 , 房 屋 仍 在 那 里 , 可 是 它 们 失

掉 了 那 种 乡 村 气 , 它 们 只 是 一 些 不 动 产 , 如 此 而 已 。 我 刚

才 在 公 园 里 也 有 同 类 的 戚 觉 : 树 木 , 草 地 , 奥 里 维 尔 · 马

斯 基 列 喷 泉 , 由 于 毫 无 表 情 , 也 有 一 种 固 执 的 样 子 。 我 懂

得 : 城 市 先 离 开 我 了 。 我 还 没 有 离 开 布 城 , 而 我 已 经 不 在

这 儿 了 。 布 城 保 持 着 沉 默 。 我 觉 得 很 奇 怪 : 我 还 要 留 在

这 里 两 个 钟 头 , 而 这 座 城 市 已 经 不 顾 我 而 收 拾 起 它 的 家

具 , 把 家 具 套 在 布 套 子 里 , 以 便 能 够 把 它 们 的 清 新 面 目 在

今 晚 或 者 明 天 充 分 呈 现 在 新 来 者 的 眼 前 。 我 比 任 何 时 期

更 有 被 遗 忘 的 戚 觉 。

我 走 了 几 步 就 停 了 下 来 。 我 玩 味 着 我 陷 入 其 中 的 这

种 艳 对 的 遗 忘 。 我 是 在 两 座 城 市 中 同 , 一 座 忘 记 了 我 , 另

一 座 不 认 敲 我 。 谁 还 记 得 我 呢 ? 也 许 那 个 在 伦 敦 的 肥 胖

的 年 轻 女 人 …… 不 过 , 她 想 念 的 是 不 是 其 是 我 呢 ? 她 的

身 边 还 有 那 个 埃 及 人 。 也 许 他 刚 走 进 她 的 队 房 , 也 许 他

在 拥 抱 她 。 我 并 不 妒 忌 , 我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她 只 是 在 肉 体

上 还 活 着 。 即 使 她 全 心 全 意 地 爱 他 , 这 也 只 是 一 个 死 掉

的 女 人 的 爱 情 。 我 却 享 受 过 她 的 最 后 的 活 着 的 爱 情 。 可

是 不 管 怎 样 , 他 有 一 件 东 西 可 以 给 她 : 快 感 。 如 果 她 正 在

昏 迷 地 享 受 快 戚 的 话 , 那 么 她 的 身 上 就 再 也 没 有 任 何 东

西 把 她 和 我 联 系 起 来 。 她 享 受 , 我 在 她 的 心 目 中 就 好 象

我 从 来 没 有 遇 见 过 她 一 样 ; 她 一 下 子 就 排 除 了 我 , 世 界 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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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 有 的 别 的 意 识 也 排 除 了 我 。 这 使 我 觉 得 很 怪 。 可 是 我

知 道 我 存 在 , 知 道 我 在 这 里 。

现 在 , 我 说 “ 我 ” 的 时 候 , 我 觉 得 这 个 “ 我 ” 是 空 洞 洞

的 。 我 再 也 不 能 够 很 好 地 感 觉 到 我 自 己 , 因 为 我 已 被 遗

忘 到 这 种 程 度 。 在 我 身 上 剩 下 来 的 其 实 的 东 西 , 只 是 戚

觉 到 自 己 存 在 的 存 在 。 我 慢 慢 地 、 长 久 地 打 呵 欠 。 溲 有

任 何 人 。 安 东 纳 · 洛 根 丁 对 任 何 人 都 不 存 在 。 这 使 我 觉

得 很 有 趣 。 而 安 东 纳 · 洛 根 丁 叉 是 什 么 呢 ? 他 是 抽 象 的

东 西 。 一 种 有 关 我 的 暗 淡 的 小 小 回 忆 , 在 我 的 意 识 里 晃

动 。 安 东 纳 · 洛 根 丁 …… 突 然 同 这 个 “ 我 ” 暗 淡 了 , 晤 淡

了 , 完 了 , 消 失 了 。

清 醒 、 静 止 、 荒 凉 的 意 识 , 被 安 置 在 一 道 道 墙 之 间 ; 它

继 续 存 在 。 没 有 人 再 体 现 它 。 刚 才 还 有 人 说 “ 我 ”, 说 “ 我

的 ” 意 识 。 谁 呀 ? 外 边 有 会 说 话 的 街 道 , 带 着 熟 悉 的 颜 色

和 气 味 。 只 剩 下 一 道 道 无 名 的 墙 , 一 个 无 名 的 意 裁 。 这

儿 有 的 是 墙 , 在 墙 与 墙 之 同 有 一 个 小 小 的 活 着 的 不 具 人

格 的 透 明 东 西 。 意 识 象 一 棵 树 、 象 一 根 草 那 么 存 在 。 它

在 打 瞌 睡 , 它 戚 觉 烦 闷 。 有 些 小 小 的 易 逝 的 存 在 充 满 着

它 , 象 小 鸟 栖 在 枝 头 一 样 。 一 会 儿 充 满 着 它 , 一 会 儿 就 消

失 了 。 意 识 被 遗 忘 、 被 留 在 一 道 道 墙 之 间 , 在 灰 色 的 天 空

底 下 。 它 的 存 在 的 意 义 在 于 它 意 识 到 自 己 是 多 余 的 。 它

变 得 淡 薄 , 分 散 , 它 尽 力 清 失 在 棕 色 的 墙 上 , 在 路 灯 上 , 或

者 在 那 边 黄 昏 的 烟 雾 里 。 可 是 它 永 远 不 会 遗 忘 自 己 , 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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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 它 意 识 到 它 是 遗 忘 自 己 的 意 识 。 这 就 是 它 的 命 运 。 有

一 个 含 糊 的 声 音 说 :“ 火 车 再 过 两 个 钟 头 就 要 开 了 ”, 可 以

意 识 到 这 个 声 音 。 也 可 以 意 识 到 一 个 面 孔 。 这 个 面 孔 慢

慢 地 过 去 , 脸 上 沾 满 血 , 一 双 大 眼 睛 充 满 着 眼 泪 。 这 个 面

孔 不 是 在 墙 与 墙 之 间 , 它 不 在 任 何 处 所 。 它 消 失 了 。 一

个 弓 着 背 的 身 体 代 替 了 它 , 背 上 是 血 淋 淋 的 一 个 脑 袋 ; 这

个 身 体 慢 慢 地 走 开 去 , 每 走 一 步 仿 佛 都 要 停 下 来 , 却 又 永

远 不 停 下 来 。 可 以 意 裁 到 这 个 躯 体 在 一 条 昏 晤 的 街 道 上

慢 慢 地 走 着 。 它 走 着 , 可 是 它 不 走 远 。 昏 暗 的 街 道 没 有

尽 头 , 它 消 失 在 虚 无 中 ; 它 不 是 在 墙 与 墙 之 同 , 它 不 在 任

何 处 所 。 也 可 以 意 识 到 一 个 含 糊 的 声 音 说 :“‘ 自 学 者 ’ 在

城 里 徘 徊 。”

不 是 在 同 一 座 城 里 , 不 是 在 这 些 呆 板 的 一 道 道 墙 中

间 ;“ 自 学 者 ” 是 在 一 座 凶 恶 的 城 里 走 着 , 这 座 城 没 有 忘 记

他 。 有 些 人 还 在 想 着 他 , 象 那 个 科 西 嘉 人 , 那 个 胖 太 太 ;

也 许 全 城 的 人 都 在 想 着 他 。 他 还 没 有 失 掉 他 的 “ 我 ”, 他

不 可 能 丧 失 他 的 “ 我 ”, 这 个 “ 我 ” 是 受 过 罪 的 , 流 着 血 的 ,

是 他 佣 不 想 完 全 弄 死 的 。 他 的 嘴 唇 、 他 的 鼻 子 都 在 作 痛 ;

他 想 :“ 我 痛 。” 他 走 着 , 他 一 定 要 走 着 。 如 果 他 仅 仅 停 下

来 一 分 钟 , 图 书 馆 的 高 大 的 四 面 墙 就 会 突 然 矗 立 在 他 周

围 , 封 闭 着 他 ; 科 西 嘉 人 忽 然 在 他 的 身 边 出 现 , 事 件 叉 重

演 一 次 , 和 原 来 经 过 完 全 相 同 , 连 细 节 都 一 样 , 那 个 女 太

太 冷 笑 着 说 :“ 这 种 坏 蛋 , 应 该 坐 班 房 。” 他 走 着 , 他 不 想 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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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 家 里 : 那 个 科 西 嘉 人 在 他 的 房 间 里 等 着 他 , 还 有 那 个 女

太 太 和 两 个 青 年 人 ;“ 不 必 否 认 了 , 我 看 见 了 你 。” 于 是 事

件 又 重 演 一 次 。 他 想 着 :“ 我 的 天 , 假 如 我 没 有 这 件 事 , 假

如 我 能 够 没 有 这 件 事 , 假 如 这 件 事 能 够 不 是 真 的 , 那 多

好 !”

这 个 忧 愁 的 脸 庞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在 意 识 里 出 现 ,“ 也 静

他 要 自 杀 。” 不 , 这 个 温 柔 而 被 追 捕 的 灵 魂 不 可 能 想 到 死 。

对 意 溅 可 以 认 识 。 这 个 意 识 到 处 可 见 , 安 静 地 和 空

虚 地 处 在 墙 与 墙 之 同 , 完 全 不 受 具 有 它 的 人 的 拘 束 。 它

形 状 恐 怖 , 因 为 它 不 是 任 何 人 。 那 个 声 音 说 :“ 行 李 已 经

登 就 , 火 车 再 过 两 个 钟 头 就 要 开 了 。” 墙 滑 向 右 方 叉 滑 向

左 方 。 可 以 意 识 到 麦 克 · 阿 丹 姆 1 式 碎 石 路 , 可 以 意 识

到 五 金 店 , 可 以 意 识 到 兵 营 的 枪 眼 。 那 个 声 昔 藐 :“ 这 是

最 后 一 次 了 。”

可 以 意 识 到 安 妮 , 那 个 肥 胖 的 安 妮 , 衰 老 的 安 妮 , 在

她 的 旅 馆 的 房 间 里 。 可 以 意 敲 到 痛 苦 , 意 识 到 痛 苦 处 于

很 长 的 墙 与 墙 之 间 , 这 些 墙 离 开 了 , 永 远 不 再 回 来 :“ 难

道 永 远 没 有 完 结 吗 ?” 声 昔 在 一 道 道 墙 之 间 唱 起 爵 士 歌 曲

《 在 这 些 日 子 里 》, 不 会 完 结 吗 ? 歌 声 又 慢 慢 回 来 , 从 背 后

阴 险 地 回 来 , 声 蓄 又 响 了 , 声 音 唱 着 歌 , 不 能 停 下 来 , 身 体

向 前 走 着 , 对 这 一 切 都 可 以 意 识 到 , 唉 ! 还 有 对 意 识 也 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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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麦 克 · 阿 丹 姆 (1755—1s36), 苏 格 兰 工 程 师 。


以 意 识 到 。 可 是 没 有 人 在 这 里 忍 受 痛 苦 , 较 扭 着 双 手 和

怜 悯 自 己 。 没 有 任 何 人 , 这 完 全 是 十 字 路 口 的 痛 苦 , 一 种

被 遗 忘 的 不 能 忘 却 自 己 的 痛 苦 。 那 个 声 音 说 :“ 这 儿 就 是

铁 路 散 店 ,” 那 个 “ 我 ” 就 在 意 裁 中 突 然 出 现 , 这 就 是 我 , 安

东 纳 · 洛 根 丁 , 我 马 上 就 要 到 巴 黎 去 ; 我 到 这 儿 来 向 老 板

娘 告 别 。

“ 我 来 向 您 告 别 。”

“ 您 要 离 开 这 儿 吗 , 安 东 纳 先 生 ?”

“ 我 要 到 巴 黎 居 住 , 转 换 一 下 空 气 。”

“ 您 其 幸 福 !”

我 以 前 怎 么 能 够 把 嘴 唇 紧 贴 在 这 张 阔 大 的 脸 上 呢 ?

她 的 身 体 再 也 不 属 我 所 有 。 仅 仅 在 昨 天 , 我 还 想 象 得 出

这 个 身 体 在 黑 被 袍 子 下 面 的 形 象 。 今 天 , 这 件 袍 子 是 不

可 侵 犯 的 了 。 这 个 皮 肤 上 布 满 血 管 的 雪 白 的 身 躯 , 难 道

是 个 梦 吗 ?

“ 我 们 舍 不 得 您 ,” 老 板 娘 说 。“ 您 不 想 喝 点 东 西 嗝 ?

我 请 客 。”

我 们 坐 下 来 , 我 们 干 了 杯 。 她 稍 为 压 低 嗓 音 说 :

“ 我 已 趣 习 惯 了 和 您 在 一 起 ,” 她 表 示 了 客 气 的 惋 惜 ,

“ 我 佣 相 处 得 多 么 好 。”

“ 我 会 回 来 看 您 的 。”

“ 对 了 , 安 东 纳 先 生 。 您 路 过 布 城 , 您 一 定 要 来 看 看

我 们 。 您 要 说 :‘ 我 要 去 看 看 冉 纳 太 太 , 她 一 定 很 高 兴 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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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。’ 这 是 真 的 , 人 们 总 是 想 知 道 别 人 的 消 息 的 。 我 们 这

里 , 顾 客 总 是 回 来 的 。 我 们 有 许 多 水 手 , 不 对 吗 ? 还 有 大

西 洋 航 运 公 司 的 职 员 们 ; 有 时 我 一 连 两 年 不 见 他 们 , 一 下

子 他 们 就 到 了 巴 西 或 者 纽 约 , 或 者 他 们 在 波 尔 多 工 作 , 在

法 国 邮 船 公 司 的 船 上 。 忽 然 有 一 天 , 我 又 看 见 他 们 。‘ 您

好 , 冉 嗣 太 太 。’ 我 们 大 家 一 起 喝 酒 。 随 您 信 不 信 , 我 完 全

记 得 他 们 爱 喝 什 么 。 离 别 了 两 年 还 记 得 ! 我 对 玛 德 兰 糸 内

说 :‘ 给 彼 埃 尔 先 生 倒 不 搀 水 的 苦 艾 酒 , 给 里 昂 先 生 倒 诺

瓦 义 酒 。’ 他 们 问 我 :‘ 老 板 娘 , 您 怎 么 还 记 得 这 些 呀 ?“ 这

是 我 的 职 业 呀 ,’ 我 这 样 回 答 他 佣 。”

在 屋 子 深 处 , 有 一 个 胖 男 人 是 最 近 才 和 她 勾 搭 上 的 。

他 叫 唤 她 :

“ 老 板 娘 。”

她 站 起 来 :

“ 对 不 起 , 安 东 纳 先 生 。”

侍 女 走 过 来 :

“ 真 的 吗 , 您 要 离 开 我 们 吗 ?”

“ 我 要 到 巴 黎 去 。”

“ 我 在 巴 黎 住 过 ,” 她 骄 傲 地 说 。“ 住 过 两 年 。 我 在 西

米 昂 店 里 工 作 。 可 是 我 想 念 这 里 , 所 以 我 回 来 了 。”

她 迟 疑 了 一 障 , 然 后 发 觉 她 再 也 没 有 什 么 帮 要 对 我

说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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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好 吧 , 再 见 , 安 东 纳 先 生 。”


她 拿 身 上 的 围 裙 揩 了 揩 于 , 把 手 伸 给 我 :

“ 再 见 , 玛 德 兰 纳 。”

她 走 了 开 去 。 我 把 《 布 城 日 报 》 拉 过 来 , 我 叉 把 它 推

开 了 : 刚 才 在 图 书 髂 里 , 我 已 经 从 头 一 行 到 最 末 一 行 都 读

过 了 。

老 板 娘 没 有 回 来 : 她 把 她 的 两 只 肥 胙 的 手 伸 给 她 的

朋 友 , 他 热 情 地 捏 着 它 们 。

火 车 再 过 三 刻 钟 就 耍 开 走 。

我 用 算 帐 来 散 心 。

每 月 一 千 二 百 法 郎 , 这 井 不 算 多 。 可 是 如 果 我 节 省

一 点 , 这 也 就 够 了 。 租 一 间 房 间 要 三 百 法 郎 , 每 天 食 用 十

五 法 郎 , 还 剩 下 四 百 五 十 法 郎 是 洗 衣 费 、 零 用 和 看 电 影 的

钱 。 被 单 、 衣 服 在 一 段 长 时 期 内 我 还 不 需 要 购 置 。 我 的

两 件 衣 服 是 干 净 的 , 虽 然 手 肘 部 分 有 点 磨 光 了 , 只 要 我 小

心 一 点 , 还 可 以 穿 三 、 四 年 。

仁 慈 的 上 帝 ! 是 我 要 象 蘑 菇 一 样 存 在 吗 ? 我 整 天 要

千 些 什 么 呢 ? 我 要 出 外 散 步 。 我 要 到 推 勒 里 公 园 坐 在 一

张 铁 椅 子 上 —— 或 者 不 如 坐 在 一 张 凳 子 上 , 以 便 节 省 一

点 。 我 要 到 图 书 馆 里 看 书 。 然 后 呢 ? 每 星 期 看 一 次 电 影 。

然 后 昵 ? 星 期 日 我 要 去 看 空 中 飞 人 吗 ? 我 要 和 卢 森 堡 公

园 里 的 那 些 退 休 老 头 玩 木 球 戏 吗 ? 在 三 十 岁 的 年 龄 ! 我

可 怜 我 自 己 。 有 时 我 也 想 过 , 我 不 如 在 一 年 内 就 花 掉 我 所

剩 下 的 三 十 万 法 郎 —— 以 后 就 …… 可 是 我 怎 样 用 法 呢 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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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 些 新 农 服 吗 ? 玩 女 人 吗 ? 旅 行 吗 ? 达 一 切 我 都 经 历

过 , 现 在 都 完 了 , 我 再 也 不 羡 慕 这 一 切 , 因 为 过 后 又 不 会

留 下 什 么 ! 在 一 年 以 后 我 会 发 觉 我 和 今 天 一 样 空 虚 , 甚

至 连 回 忆 都 没 有 , 在 死 亡 的 面 前 表 现 懦 怯 。

三 十 岁 ! 有 一 万 四 千 四 百 午 金 收 入 。 每 月 领 取 股

息 。 我 却 不 是 一 个 老 头 儿 ! 只 要 耠 我 什 么 事 情 做 做 , 随

便 什 么 都 可 以 …… 我 最 好 还 是 想 别 的 事 情 , 因 为 在 这 一

瞬 间 我 正 在 对 自 己 演 喜 剧 。 我 知 道 得 很 清 楚 我 什 么 都 不

想 干 : 因 为 做 什 么 , 就 是 劁 造 存 在 —— 而 现 在 已 经 有 足 够

的 存 在 了 。

事 实 是 我 不 能 放 下 我 的 笔 : 我 相 信 我 就 要 有 “ 厌 恶 ”

了 , 我 觉 得 我 写 的 时 候 就 能 够 把 厌 恶 推 迟 一 下 。 因 此 我

把 脑 子 里 所 想 的 一 切 写 了 出 来 。

玛 德 兰 纳 想 封 我 欢 喜 , 远 远 地 举 着 一 张 唱 片 对 我 叫

喊 :

“ 您 的 唱 片 , 安 东 纳 先 生 , 这 是 您 最 喜 欢 的 , 您 愿 意 听

最 后 一 次 嗝 ?”

“ 请 放 吧 。”

我 这 样 说 是 客 气 帮 , 我 觉 得 我 在 这 时 候 并 不 十 分 想

听 爵 士 歌 曲 。 可 是 我 仍 然 要 注 意 倾 听 , 因 为 就 象 玛 德 兰

纳 所 说 的 , 我 是 最 后 一 次 听 这 张 唱 片 了 。 这 张 唱 片 很 旧 ,

即 使 对 外 省 来 说 也 是 太 旧 了 , 我 在 巴 黎 是 找 不 到 它 的 。 玛

德 兰 嗣 马 上 要 把 唱 片 放 在 唱 盘 上 , 唱 片 就 要 旋 转 ; 钢 针 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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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 在 唱 纹 里 跳 动 和 磨 擦 , 等 到 唱 纹 把 钢 针 螺 旋 形 地 带 到

唱 片 的 中 心 , 那 时 就 完 了 , 唱 着 《 在 这 些 日 子 里 》 的 那 个 沙

嗄 的 嗓 音 永 远 要 沉 默 了 。

唱 片 开 始 了 。

有 些 蠢 人 是 从 艺 术 里 找 寻 安 慰 的 。 我 的 伯 母 比 杓 阿

就 是 一 个 :“ 萧 邦 的 序 曲 在 你 可 怜 的 伯 父 死 的 时 候 , 给 了

我 多 大 的 安 慰 。” 音 乐 会 里 经 常 充 满 了 一 些 受 屈 辱 的 人 ,

被 侮 辱 的 人 , 他 们 闭 上 眼 睛 , 尽 力 把 苍 白 的 脸 庞 改 变 成 收

昔 机 的 天 线 。 他 们 想 象 着 那 些 被 接 收 下 来 的 声 昔 在 他 们

体 内 流 动 , 叉 温 和 又 有 滋 养 , 他 们 的 烦 恼 变 成 了 音 乐 , 就

象 少 年 稚 特 的 烦 恼 一 样 , 他 相 信 美 对 他 们 是 同 情 的 。 混

蛋 。

我 很 愿 意 他 们 告 诉 我 , 他 们 是 否 觉 得 目 前 奏 着 的 这

个 昔 乐 对 他 们 也 是 同 情 的 。 片 刻 以 前 , 我 肯 定 是 离 开 沐

浴 在 幸 福 中 很 远 。 表 面 上 我 在 机 械 地 算 着 帐 。 内 心 里 堆

积 着 一 切 不 愉 快 的 思 想 , 这 些 思 想 采 取 了 没 有 正 式 提 出

来 的 疑 同 和 没 说 出 来 的 惊 异 的 形 式 , 日 日 夜 夜 都 不 离 开

我 。 我 也 想 着 安 妮 , 想 着 我 的 白 过 的 一 生 。 在 内 心 的 更

深 一 层 藏 着 “ 厌 恶 ”, 象 黎 明 的 光 线 那 么 羞 怯 。 可 是 在 那

时 候 , 还 没 有 昔 乐 , 我 是 忧 郁 而 平 静 的 。 周 围 的 一 切 事 物

和 我 一 样 是 由 同 样 的 物 质 构 成 的 , 属 于 同 一 种 类 的 丑 恶

的 痛 苦 。 我 外 面 的 世 界 那 么 丑 恶 , 桌 子 上 这 些 肮 脏 的 杯

子 那 么 丑 恶 , 玻 璃 上 的 棕 色 污 点 、 玛 德 兰 枘 的 围 裙 和 老 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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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 那 个 肥 胖 的 情 犬 的 亲 切 的 样 子 那 么 丑 恶 , 世 界 的 存 在

本 身 那 么 丑 恶 , 使 得 我 成 觉 很 自 在 , 象 回 到 家 里 一 样 。

现 在 萨 克 管 奏 起 来 了 。 我 戚 觉 羞 耻 。 一 种 光 荣 的 小

小 痛 苦 出 现 了 , 这 是 一 种 典 型 的 痛 苦 。 萨 克 管 发 出 了 四

个 音 。 这 四 个 音 响 来 响 去 , 仿 佛 说 :“ 要 象 我 们 一 样 , 有 节

奏 地 痛 苦 。” 对 的 ! 我 当 然 想 这 样 痛 苦 , 有 节 奏 地 , 不 亲 切

地 , 对 自 己 不 怜 悯 地 , 十 分 纯 粹 地 痛 苦 。 可 是 如 果 我 杯 子

里 的 啤 酒 是 温 暖 的 , 如 果 驶 璃 窗 上 有 棕 色 污 点 , 如 果 我 是

多 余 的 , 如 果 我 的 最 诚 恳 的 痛 苦 , 最 冷 酷 的 痛 苦 行 动 艰 难

而 且 沉 重 迟 钝 , 象 只 海 象 一 样 有 太 多 的 肉 和 太 厚 的 皮 , 又

有 一 双 潮 湿 、 动 人 却 叉 十 分 可 恶 的 大 眼 睛 , 这 难 道 是 我 的

错 吗 ? 不 , 当 然 不 能 够 说 那 个 在 唱 片 上 作 螺 旋 形 旋 蒋 而

且 使 我 晕 眩 的 钻 石 的 小 痛 苦 是 有 同 情 心 的 。 也 不 能 藐 它

是 嘲 弄 人 的 , 因 为 它 在 轻 快 地 旋 蒋 , 完 全 只 顾 到 它 自 己 。

它 象 镰 刀 一 样 割 断 了 人 类 的 无 聊 的 亲 密 , 现 在 它 在 旋 转 ,

我 们 所 有 这 些 人 , 玛 德 兰 纳 , 那 个 胖 子 , 老 板 娘 和 我 自 己 ,

还 有 桌 子 , 凳 子 , 有 污 点 的 玻 璃 , 杯 子 , 我 们 把 我 们 都 合 弃

给 存 在 , 因 为 我 们 在 我 们 中 间 , 只 在 我 们 中 间 ; 它 在 我 们

衣 冠 不 整 中 攫 住 我 们 , 在 我 们 日 常 的 随 随 便 便 打 扮 中 攫

住 我 们 , 我 在 它 面 前 为 我 自 己 , 为 在 它 面 前 存 在 的 一 切 戚

到 羞 耻 。

它 并 不 存 在 。 这 真 叫 人 生 气 ; 如 果 我 站 起 来 , 从 唱 盘

上 把 唱 片 拿 起 来 , 把 唱 片 打 碎 , 我 也 不 可 能 碰 到 它 。 它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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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 出 于 —— 永 远 超 出 于 某 些 东 西 例 如 声 音 、 小 提 琴 的 乐

声 等 等 以 外 的 。 它 透 过 重 重 深 厚 的 存 存 而 显 露 出 来 , 它

又 薄 又 结 实 , 如 果 你 想 攫 住 它 , 你 遇 见 的 只 是 存 在 物 , 你

会 擂 在 一 些 毫 无 意 义 的 存 在 物 上 。 它 在 这 些 存 在 物 后

面 , 我 甚 至 听 不 见 它 , 我 听 见 声 昔 , 听 见 把 它 显 示 出 来 的

空 气 的 颤 动 。 它 不 存 在 , 因 为 它 没 有 什 么 是 多 余 的 , 只 有

和 它 有 关 的 其 余 一 切 李 是 多 余 的 。 它 存 在 着 。

我 也 曾 经 期 望 自 己 存 在 着 。 我 甚 至 只 期 塑 达 一 点 ; 这

一 点 就 是 我 的 历 史 的 关 键 。 我 在 我 的 生 命 的 混 乱 外 表 中

看 得 很 清 楚 : 在 所 有 那 些 似 乎 毫 无 联 系 的 尝 试 中 , 我 总 找

到 同 样 的 愿 望 : 把 存 在 驱 逐 出 我 以 外 , 把 时 间 的 脂 肪 抽

空 , 把 它 们 较 扭 , 弄 千 , 净 化 我 自 己 , 使 我 变 成 坚 硬 , 以 便

最 后 发 出 萨 克 管 的